第三章

「這不可能,範妮。明天見面之後,我父親就不會那麼喜歡他了,因為他要陪我們五個小時。我擔心這一天會過得很無聊,更怕出什麼大問題——給托馬斯爵士留下不好的印象。他不會長久地自我欺騙下去。我為他們感到遺憾,當初拉什沃思和瑪麗亞就不該認識。」

在這方面,托馬斯爵士確實即將感到失望。儘管他想善待拉什沃思先生,而拉什沃思先生又很敬重他,但他還是很快便看出了幾分真情——拉什沃思先生是個低能的青年,既沒有書本知識,也不會辦實事,對什麼都沒有主見,而他對自己的這些缺點,似乎毫無察覺。

托馬斯爵士原以為未來的女婿完全是另一個樣子。他開始為瑪麗亞感到心事沉重,便想了解她是怎麼想的。稍做觀察之後,他就發現女兒的心完全是冷漠的。她對拉什沃思先生漠不關心,態度冷淡。她不喜歡他,也沒法喜歡。托馬斯爵士決定跟她認真談一談。儘管兩家聯姻對他家會有好處,儘管兩人訂婚時間不短,而且已是人人皆知,但是不能因此而犧牲女兒的幸福。也許她與拉什沃思先生認識不久就接受了他的求婚,後來對他有了進一步的瞭解,便後悔了。

托馬斯爵士和藹而又嚴肅地跟女兒談了一次,講了講他的憂慮,探問了她的心思,懇求她開誠佈公,並對她說:如果她覺得這樁婚事不會讓她感到幸福,他會不顧一切困難,徹底解除這門親事。他要採取行動,幫她解脫出來。瑪麗亞一邊聽,心裡鬥爭了片刻,也僅僅是片刻而已。父親剛一說完,她便立即做出了明確的回答,絲毫看不出情緒上有什麼波動。她感謝父親莫大的關懷,感謝他的慈愛。不過,父親完全誤會了,其實她絲毫無意要解除婚約,從訂婚以來,她的心意絲毫沒有改變。她無比敬重拉什沃思先生的人品和性情,毫不懷疑和他在一起會是幸福的。

托馬斯爵士感到滿意了,也許是因為能得到滿意的回答而感到太高興了,對這件事也就不像對別的事情那樣,非要逼著按他的意見去辦。這是他放棄會為之痛心的一門親事,他是這樣想的。拉什沃思先生還年輕,還會上進。他跟上流人士在一起,肯定會有長進。既然瑪麗亞能一口斷定她和他在一起會幸福,而她這樣說又不是出於偏見和痴情,那就應該相信她的話。也許她的感情不很強烈,他從來不認為她的感情會很強烈。但是她的幸福不會因此而減少。如果她不要求丈夫是個出人頭地、光芒四射的人,那她肯定會覺得處處滿意。一個心地善良的年輕女人,如果不是為了愛情而結婚,往往更依戀孃家。索瑟頓離曼斯菲爾德這麼近,自然是對她極大的誘惑,結婚後勢必會給她帶來最稱心、最純真的快樂。托馬斯爵士就是如此這般盤算的——他為避免了女兒婚姻破裂及其必然招致的驚奇、議論和責難等令人尷尬的後果而高興,為鞏固了一樁會大大增加他的體面和勢力的親事而高興,而一想到女兒性情這麼好,能順利保住這樁婚事,他更是萬分歡喜。

對這次談話的結果,女兒像父親一樣滿意。瑪麗亞感到高興的是,她牢牢地把握住了自己的命運——她再次下定決心要去索瑟頓——克勞福德不再會因為能支配她的行動,毀掉她的前程而洋洋得意。她躊躇滿志地回到自己房裡,決定今後對拉什沃思先生要謹慎一些,免得父親又起疑心。

假如托馬斯爵士是在亨利·克勞福德剛走的那三四天裡跟女兒提出這個問題,趁她的心情還沒平靜下來,她對克勞福德先生還沒完全死心,或者她還沒橫下心來將就著嫁給他的情敵,她的回答也許會完全不同。但是過了三四天,克勞福德先生一去不回,既不來信,也沒訊息——沒有一點回心轉意的跡象——沒有因為分離而產生的眷戀——她的心冷了下來,便想從傲慢和自我報復中尋求安慰。

亨利·克勞福德破壞了她的幸福,但是還不能讓他知道這一點,不能讓他再毀了她的名聲、她的儀表、她的前程。不能讓他以為她待在曼斯菲爾德眼巴巴地盼著他,為了他而放棄了索瑟頓和倫敦,放棄了豐厚的家產和榮耀。她現在尤其需要一份豐厚的家產,如今在曼斯菲爾德越發感到沒有一份足以自立的家產是多麼不便。她越來越受不了父親對她的約束。父親去海外期間她所享受的那種自由,現在是她絕對不可或缺的。她必須儘快逃離他,逃離曼斯菲爾德,她要過有錢有勢的生活,要交際應酬,要見世面,藉以安慰她那受到傷害的心靈。她主意已定,絕不改變。

既然有這樣的想法,事情就不能再拖延了,就連許多準備事項也不能再耽擱了。拉什沃思先生也沒像她這樣急於結婚。她已經完全做好了思想準備:她厭惡她的家,厭惡在家裡受約束,厭惡家裡死氣沉沉,加上情場失意帶來的痛苦,以及對她想嫁的人的蔑視,由於這一切,她準備出嫁。別的事可以往後再說。新馬車和傢俱可以等到春天,她能辨別好壞的時候,到倫敦去置辦。

這方面的主要問題都定下來了,看來婚前必要的準備工作幾個星期內便可完成。

拉什沃思太太非常樂意隱退,給她的寶貝兒子挑選的這位幸運的年輕女人騰出位置。十一月剛到,她便帶著男僕女僕,坐著四輪輕便馬車,完全按照寡婦的規矩,搬到了巴思——在這裡每天晚上向客人誇耀索瑟頓的奇妙景物——藉助牌桌的興致,講起來就像當初親臨其境一樣興高采烈。還沒到十一月中,就舉行了婚禮,索瑟頓又有了一位主婦。

婚禮十分體面。新娘打扮得雍容華貴,兩位女儐相恰到好處地有所遜色——她父親把她交給新郎——母親拿著嗅鹽站在那裡,準備激動一番——姨媽想往外擠眼淚——格蘭特博士把婚禮主持得頗為感人。左鄰右舍的人議論起這次婚禮,都覺得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只不過把新郎、新娘和朱莉婭從教堂門口拉到索瑟頓的那輛馬車,拉什沃思先生早已用過一年。除此之外,那天的儀式在各方面都經得起最嚴格的檢驗。

婚禮結束了,新人也走了。托馬斯爵士感到了為父者必然會感到的不安,他妻子原來擔心自己會激動,不想倖免了,他現在卻真的大為激動起來。諾里斯太太欣喜萬分地幫助張羅這一天的事,在莊園裡安慰妹妹,給拉什沃思夫婦祝酒時額外多喝了一兩杯,真是快樂到了極點——婚事是她促成的——一切都是她的功勞——從她那神氣十足、洋洋得意的樣子中,誰也看不出她這輩子還聽說過居然有不幸的婚事,看不出她對在她眼皮下長大的外甥女的脾氣有一絲一毫的瞭解。

年輕夫婦計劃過幾天就去布賴頓,在那裡租座房子住上幾個星期。哪個公共場所瑪麗亞都沒去過,布賴頓的冬天幾乎像夏天一樣歡快。等玩完了所有的新鮮遊樂之後,就該去倫敦大開眼界了。

朱莉婭打算陪他們倆前往布賴頓。兩姐妹已經不再爭風吃醋,漸漸恢復了以往的和睦,至少算得上是朋友,在此期間非常願意彼此做伴。對於瑪麗亞來說,除了拉什沃思先生以外,能有另外一個人相伴也是頭等重要的事。至於朱莉婭,她像瑪麗亞一樣渴望新奇和歡樂,不過她不見得會為此而費盡心機,她甘願處於現在這種從屬地位。

他們這一走,在曼斯菲爾德又引起了重大的變化,留下的空隙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彌補。這個家庭小圈子大大縮小了,兩位伯特倫小姐雖然近來很少給家裡增添歡樂,但她們走後,家裡人依然想念她們。連她們的母親都想她們——她們那心腸柔軟的表妹更是想念得厲害,她在房子裡轉來轉去,懷念她們,憐惜她們,情意綿綿地因為見不到她們而傷心,而那姐妹倆卻從來沒有對她這麼好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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