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點不錯。不過,總而言之,我沒想到你要當牧師。你要知道,做叔伯的或做爺爺的往往會給第二個兒子留下一筆財產。」

「這種做法很值得讚賞,」埃德蒙說,「但卻不是很普遍。我就是一個例外,正因為我是個例外,我就得為自己做點事兒。」

「可你為什麼要當牧師呢?我原以為那只是小兒子所走的路子,前面有好多哥哥把路子都挑完了。」

「那你認為從來沒有人選擇教會這條路啦?」

「說從來沒有未免有些絕對。不過也可以這麼說吧,人們常說的從來沒有往往是不常有的意思,就此而言,我的確認為從來沒有人選擇過。到教會里能幹出什麼名堂呢?男人都喜歡出人頭地,幹其他任何哪一行都可能出人頭地,但在教會里就做不到。牧師是無足輕重的。」

「我想,人們常說的無足輕重也和從來沒有一樣有程度上的區別。牧師不可能威風凜凜,衣著華麗。他不能做群眾的領袖,也不能帶頭穿時裝。但是,我不能把這種職位稱作無足輕重,因為這種職位所擔負的責任,對人類來說,不管是從個人來考慮還是從整體來考慮,不管是從眼前來看還是從長遠來看,都有極其重要的意義——這一職位負責維護宗教和道德,並因此也維護受宗教和道德影響而產生的言行規範。誰也不會把這一職務說成無足輕重。如果一個擔任這一職務的人真的無足輕重,那是由於他翫忽職守,忽略了這一職務的重要意義,背棄自己的身份,不像一個真正的牧師。」

「你可把牧師的作用看得過重了,誰也沒聽說過牧師這麼重要,我也不大能理解。人們在社會上不大看到這種影響和重要性,既然牧師都難得見到,又怎麼會產生影響和重要性呢?一個牧師一星期佈道兩次,即使他講的值得一聽,即使他頭腦清醒,覺得自己比得上布萊爾的佈道,那他的兩次佈道就能像你說的那樣起作用?能在本週其餘的幾天裡管得住廣大教徒的行為,使他們的言談舉止合乎規範嗎?牧師只是在佈道壇上佈道,人們很少在別的場合看見他。」

「你說的是倫敦,我說的是全國的整個情況。」

「我想,大都市理應是全國各地的樣板。」

「我想,就善與惡的比例而言,大都市並不能代表全國。我們並不到大都市裡去尋找最高的道德風尚。不管是哪個教派中德高望重的人士,他們的大德大善都不是在大都市裡行施的;牧師們的影響也不是在大都市裡最能察覺得到。優秀的牧師受到人們的擁護和愛戴。但是,一個好的牧師之所以能在他的教區和鄰近一帶起到有益的作用,並不僅僅因為他講道講得好,還因為他的教區和鄰近一帶範圍有限,人們能瞭解他的個人品德,看得到他的日常行為,而在倫敦就很少有這種情況。在倫敦,牧師給淹沒在不計其數的教民之中。大多數人只知道他們是牧師而已。至於說牧師可以影響公眾的言談舉止,克勞福德小姐不要誤解我的意思,不要以為我把他們稱作良好教養的裁決人,謙恭文雅的規定者,精通生活禮儀的大師。我所說的言談舉止,更確切地說,也許可以叫作行為,是正當原則的產物,簡而言之,是他們的職責應該傳授宣揚的那些信條產生的效果。我相信,你走到哪裡都會發現牧師有恪盡職守或不恪盡職守的,全國其他地方的情況也都一樣。」

「當然是這樣的。」範妮溫文而鄭重地說。

「瞧,」克勞福德小姐嚷道,「你已經把普萊斯小姐說得心服口服了。」

「但願我也能把克勞福德小姐說服了。」

「我看你永遠也說服不了我,」克勞福德小姐面帶調皮的笑容說,「我還和剛聽說時一樣,對你想當牧師感到意外。你還真適合幹個好一點的差事。得啦,改變主意吧。現在還不算太晚。去搞法律吧。」

「去搞法律!你說得好輕巧啊,就像是勸我來到這片荒野一樣。」

「你是想說法律比這荒野還要荒蕪,不過我替你先說出來了。記住,我替你先說出來了。」

「你只不過是怕我說出俏皮話,那就不必著急,因為我絲毫沒有說俏皮話的天賦。我是個一是一二是二、實話實說的人,想做個巧妙的回答,卻搜腸刮肚半個小時也搜刮不出來。」

接著是一片沉默。人人都在思索。範妮首先打破了沉默,說道:「真奇怪,只是在這清爽宜人的樹林裡走走,居然會感覺累。再碰到座位的時候,你們要是不反對的話,我倒想坐一會兒。」

「親愛的範妮,」埃德蒙立即挽住她的胳臂,說道,「我多不會體諒人哪!希望你不是很累。也許,」說著轉向克勞福德小姐,「我的另一個夥伴會給我點面子,讓我挽著她。」

「謝謝,不過我一點也不累。」克勞福德小姐嘴裡這麼說,手卻挽住了他的胳膊。埃德蒙見她照他的意思做了,並第一次感受到與她這樣接觸,心裡一高興,便有點忘記了範妮。「你沒怎麼抓住我呀,」他說,「你根本沒讓我派上用場。女人胳膊的分量和男人的是多麼不同啊!我在牛津上學的時候,經常讓一個小夥子靠在身上行走,一走就是一條街那麼遠。比較起來,你就像只飛蠅那麼輕。」

「我真的不累,我也覺得有點奇怪。我們在這個林子裡至少走了一英里。難道你不認為有這麼遠嗎?」

「半英里都不到。」埃德蒙果決地答道。他還沒有愛得暈頭轉向,衡量起距離或時間來,倒不會像女人那樣漫無邊際。

「噢!你沒考慮我們轉了多少彎兒。我們走的這條路彎彎曲曲的,這片林子從這邊到那邊的直線距離肯定有半英里,我們離開第一條大路到現在,還望不見樹林的盡頭。」

「可是你該記得,我們離開那第一條大路之前,就能一眼看到林子的盡頭。我們順著那狹長的空地望過去,看到了林子盡頭的鐵門,至多也不過一浪地遠。」

「噢!我不懂你說的一浪有多遠,不過我敢肯定這片樹林非常長,而且我們走進林子以後一直轉來轉去,因此我說我們已經走了一英里,肯定沒有言過其實。」

「我們來這兒剛好一刻鐘,」埃德蒙取出表來,說道,「你認為我們一小時能走四英里嗎?」

「噢!不要拿你的表來壓我。表往往不是快就是慢。我可不能讓表來支配我。」

大家又往前走了幾步,出了樹林來到他們剛才說的小道的盡頭。路邊的樹蔭下有一條寬大的長凳,從那裡可以越過隱籬觀看莊園。於是,他們便都坐了下來。

「恐怕你很累了吧,範妮,」埃德蒙一邊打量她一邊說,「你為什麼不早點說呢?要是把你累壞了,那你今天的遊玩就沒有意義了。克勞福德小姐,她除了騎馬以外,不論做什麼活動,很快就會疲勞的。」

「那你上星期讓我把她的馬整整佔用了一個星期,這有多麼可惡呀!我替你害臊,也為自己害臊,不過以後再也不會出這種事兒了。」

「你對她這麼關心體貼,使我越發感到自己照顧不周。由你來關照範妮,看來比我要穩妥些。」

「不過,她現在感到勞累,我覺得不足為奇。我們今天上午搞的這些活動比干什麼都累人——參觀了一座大宅,從這個房間磨蹭到另一個房間——看得眼困神乏——聽一些自己聽不懂的事——讚賞一些自己並不喜歡的東西。人們普遍認為,這是世界上最令人厭倦的事情,普萊斯小姐也有同感,只是她過去沒有經歷過。」

「我很快就緩過勁兒來了,」範妮說,「大晴天裡坐在樹蔭下,觀賞這一片鬱鬱蔥蔥的草地,真讓人心曠神怡。」

坐了一會之後,克勞福德小姐又站了起來。「我必須活動活動,」她說,「我越休息越累。隔著這堵隱籬往那邊看,都把我看厭倦了。我要去隔著鐵門看那片景色,想能好好地看一看。」

埃德蒙也離開了座位。「克勞福德小姐,你要是順著這條小路望去,就會覺得這條路不會有半英里長,也不會有半個半英里長。」

「這條路可是長得很哪,」克勞福德小姐說,「我一眼就看出長得很。」

埃德蒙還在與她爭論,但是無濟於事。她不肯計算,也不肯比較。她光是笑,光是固執己見。這種行徑倒比堅持以理服人還要迷人,因此兩人談得非常愉快。最後雙方說定,再在林子裡走一走,好確定它究竟有多大。他們想沿著正在走的路線(因為在隱籬的一邊,順著樹林還有一條直直的綠蔭小道),向林子的一頭走去,如果需要的話,也許朝別的方向稍微拐一拐,過一陣就回來。範妮說她休息好了,也想活動活動,但是沒得到許可。埃德蒙懇切地勸她不要動,這番好意她難以違拗,便一個人坐在凳子上,想到表哥這樣關心自己,心裡感到樂滋滋的,但又為自己身體不夠強健而深感遺憾。她望著他們,直到他們轉過彎去。她聽著他們邊走邊談,直到聽不見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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