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福克郡,12月25日
為了慶祝旅程的終結,我請了一群朋友聖誕節來北海遊個泳。抵達沃爾伯斯威克時,天氣不太樂觀:大雨如注,海浪舔舐著海灘,顏色有如髒兮兮的女士內褲。我們約好了11點在秘密小屋見面,那是一座海邊平房,用護牆板和嵌有小卵石的灰泥砌成,客廳驚人地寬敞,被一個呼呼作響的木柴爐子烤得暖融融的。我的朋友露西和瑪德琳租下了這一個禮拜;而等我鑽出橫著打來的雨點,走進小屋,來到火爐前微微散發著熱氣的友人中間時,一股香味迎面而來——那是已在擱架上咕嘟咕嘟欲沸不沸的洋蔥湯。這群朋友包括蒂姆和梅格,這兩位從年頭游到年尾的嚴肅泳者在紹斯沃爾德的海灘上有座小房子,坐落在一整排不起眼的小屋中,都是以英格蘭君主命名的。他們那座名叫「卡爾」【卡爾,即查爾斯。】。蒂姆告訴我一個壞訊息:他感冒了,因此多年來不得不首次放棄聖誕節的北海游泳大計。不過,其他人都已在衣服下穿好了泳衣,準備去海邊迅速換裝了。
除了蒂姆和梅格,我們誰都沒有做這種事的習慣,不過我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追隨早年「霍夫【霍夫(hove),英國南海岸城市。】哆嗦幫」的腳步,在沃爾伯斯威克也發起類似的活動:這個團體20世紀20年代初由幾位冬泳者集結而成,至今仍在每年聖誕節相聚。我之所以行動起來,是因為讀了他們早期的一份年度報告,作於1931年2月,其中包括下面這些鏗鏘有力的文字:
十年前還沒有「哆嗦幫」。十年前,這個地區正兒八經的冬泳活動處於停滯狀態,霍夫泳池也在冬天的夜晚關上了好客的大門。整個白天都在工作的人和上學的孩子如果想在晚上游泳,就別無選擇,只能去海里。一個冬夜,幾位初至霍夫的泳者望著眼前的景象,打了個哆嗦,這個哆嗦從此便傳染了開來,而如今,已有近千人加入了瑟瑟發抖的大軍之中。
我們最後望了一眼怡然自得的小木柴爐,便朝著海灘進發了。大雨橫斜刺骨,被一股來自西南方的妖風攆著向前。天氣很冷,但風中尚有一絲絲仁慈,少了幾分辛辣,不像尋常的冬季氣流,從俄羅斯一路暢通無阻直接刮到這裡,給沃爾伯斯威克的沙丘一個熊抱。
等我們到了海灘、直面大海時,整個游泳小隊都不由自主打了退堂鼓。這是赤裸裸的背叛,是沃爾伯斯威克哆嗦幫的集體臨陣脫逃,可我又能怎麼辦呢?我只能頑強地站在風中,試圖以金雞獨立的姿勢保持平衡,從秋褲中掙脫出來,再換上我那凍成冰塊的速比濤泳褲。泳褲似乎總是對周圍大氣的相對溼度格外敏感。就像從前我們度完假捎帶回家、掛在後門上用來預示天氣的海藻一樣,泳衣同樣也吸收著空氣中的水分,還不讓水分逃走。它們永遠也不會幹透,哪怕在火堆前掛上一整晚。我的秋褲在腳踝處卡住了,將我摔到溼漉漉的卵石上,而就在這時,弗吉尼亞和弗洛倫斯沿著海灘走進了視線。她倆同樣是來給我打氣的,穿得倒是比我保暖多了:弗吉尼亞穿了件碩大的仿豹貓皮外套,我則是一身的雞皮疙瘩。
總算穿上泳褲,沒等大雨把我澆得渾身溼透,我便拿出全部決心,儘可能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大步朝卡其色的浪濤走去。海水並沒有我夜半醒來時想象得那麼冷,然而剛下水那會兒,我還是咬緊牙關,心裡默唸起了偉大祖國英格蘭。海灘上不離不棄的哆嗦幫成員極大地鼓舞了我的鬥志;或者換個角度說,我若想半路脫逃,他們的存在也形成了有力威懾。不過,我還是更希望他們能跟我一塊兒待在水裡。等到我渾身都浸入水中,朝更深的水域游去時,寒冷灼燒著我,那感覺讓人如痴如醉。我發現自己開始四處撲騰,甚至以身體為衝浪板,精神高亢地衝起浪來。一條狗發現了我,決定過來湊個樂子。它朝海岸飛奔而下,剛沾溼一隻爪子便立馬縮了回去。我泡在水裡的時間遠遠超過了自己的本意,上岸時,我甚至得到了一小圈掌聲;大家張開毛巾,還關切地往我身上堆了一層又一層溫暖的毛衣——通常,這是小朋友才會有的待遇。我正求之不得;返程時,我的膝蓋泛起鮮豔的紫色,這幫說話不算話的游泳者則仍舊嚴嚴實實穿著泳衣,嘎吱嘎吱地朝海灘上的小房子走去,然後翻過沙丘——那裡有秘密小屋,還有露西的洋蔥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