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奧威爾來說,這是一次接觸外部世界的試煉之旅。不過,他喜歡吃苦,也總是很樂於考驗自己:譬如在肯特郡的啤酒花田裡冒充流浪漢,在巴黎倫敦落魄潦倒,在加泰羅尼亞出生入死,在沃靈頓開鄉間小店,在馬拉喀什郊外養山羊,在朱拉島耕作。在這條小徑上,他嘗試過各種交通工具。先是一輛動不動就拋錨的摩托車。他經常隨身背一把鐮刀,好割掉路中間冒出來的燈心草——時至今日路上依然會冒出燈心草——然後在車旁一坐就是好幾個鐘頭,對著引擎敲敲打打,希望有能幫上忙的人路過。儘管他在別的事上動手能力很強,但他不是修理工。後來他還弄來過一輛不靠譜的貨車、一匹暴脾氣小馬、一輛老式奧斯汀卡車,還有一艘漁船,用來在天氣好的時候去阿德盧薩接送訪客、裝運物資。
走到最後幾英里,背包開始發沉,我想象起了奧威爾在此地的生活:收集木柴,點泥炭火,捲菸,種土豆,在廚房樓上的房間裡打字,在島上無人涉足的那側找個清澈碧綠的沙灣游泳。他無疑是位泳者。念伊頓時,他曾和友人鮑比·朗登一起遊過泰晤士河;鮑比是西里爾·康諾利【西里爾·康諾利(cyrilconnolly,1903—1974),英國作家、文學評論家。】年輕時的摯愛,後來曾任惠靈頓公學校長。1960年一次廣播採訪中,奧威爾的朋友德尼斯·金——法洛說他很愛游泳,「卻從來懶得糾結游泳或跳水時要擺出什麼姿勢」。
然而,在一次前往堡壘谷海灣的短途旅行中,奧威爾與生俱來的冒險精神險些造成一場悲劇。海灣在朱拉島無人居住的那側,他們是前去游泳、露營的。那是1947年那個漫長而炎熱的8月,奧威爾同妹妹艾薇兒、年紀尚小的兒子理查德,以及前來度假的兩個十幾歲的外甥女和20歲出頭的外甥一起乘船出發了。他們繞過海角,一路平安無事,游泳、釣魚、徒步、在海灣邊露營,消磨掉兩天時光,然後乘船返回巴恩希爾農舍,艾薇兒和其中一位外甥女則選擇步行回家。
然而,奧威爾估錯了潮水漲落,船入科立夫裡坎灣時,旋渦將舷外發動機扯下了水。還好奧威爾的外甥亨利·戴金救了他們:這位年輕軍官有足夠的膂力趕在無可挽回之前將小船劃離旋渦,但他們還是在海灣一座小島附近翻了船。理查德被扣在船底,奧威爾將他拖了出來。所有東西都丟了,就連鞋子也沒了。一行人在一番努力後平安登上了那座島礁,然後就待在上面,直到幾小時後,一艘過路的漁船捎帶上了他們。
我走近巴恩希爾農舍。這座石頭宅子以石板為頂,面積大得驚人,兩側都加蓋了平房,還能望見小島與本土之間朱拉灣的景色。此地至為偏遠,它的美便來源於此。1947年,奧威爾僱了蘇格蘭小夥子比爾·鄧恩來幫自己和朋友查理·里斯打點農場。莊上一度有五十頭羊、十頭牛和一頭豬。看著這長滿燈心草的潮溼土地,你很難想象他們是怎麼辦到的。
比爾後來娶了奧威爾的妹妹艾薇兒,她也住在莊子裡。比爾戰時在義大利失去了一條腿,因此他習慣性地將一塊木片釘在自己那條木腿底下,免得它陷入泥沼。80年代初的一天,比爾·鄧恩橫渡了科立夫裡坎灣。我碰到過當年目睹此事的人。他卸下木腿,給身體塗上羊脂。那天風平浪靜,有一整隊小船陪他出航。此前他已在朱拉島沿岸的小海灣裡練習了數週。鄧恩的胸膛和肩膀都很健碩,他遊著爬泳,只花了不到半小時就遊過了朱拉島和斯卡巴島之間的海灣。現在,這兩座島嶼間的距離已經印在了我腦中:1466碼。
我繼續向北朝科立夫裡坎趕去,途經另一座與世隔絕的農莊,而小徑也成了盤桓山間的小路。夕陽西沉,蠓蟲已叫人寸步難行,於是我尋了塊長滿帚石楠的平坦山脊安營紮寨。游泳、徒步,在經歷了這樣漫長的一天後,一頓麵包加沙丁魚的晚餐嚐起來竟相當美味。探險家理查德·伯頓爵士曾說過:「在沙漠裡,光是有動物存在就已讓人欣喜萬分了。」我拉上拉鏈,將蠓蟲關在帳篷外,在疲憊過後的黑甜鄉中睡了過去;彷彿春天降臨到身上一般,你幾乎可以感到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自我更新。然而,對旅程下一階段的憂慮影響了我的睡眠,一整個晚上,我的夢中只有科立夫裡坎。
第二天早上,天空灰得出人意料,當我沿著最後兩英里的破敗小徑朝海灣進發時,海上飄起了細雨。我聽從心中某種叫人無從逃避的衝動,決定直面昨夜的恐懼,遂像旅鼠一般步履沉重地朝北方行去。若拿我的內心和大海相比,很難說我倆誰的動盪更為激烈。我在看到大海之前就聽到了水的騷動,波濤洶湧,低沉的翻滾聲接連不斷。這令人不安的聲響在濛濛絲雨中聽得尤為真切。這不是我想象中的寥廓藍天;我眼前的景色大部分是沉悶的灰,或淺或深。這片海岸是一座堅固的陡峭懸崖,沒有海灘,只有開裂的礁石,狹窄的裂縫向內凹陷,被來自大西洋的浪湧時而灌滿,時而吸乾,發出可怕的汩汩聲,叫人想起牙科手術椅。就是這兒了。科立夫裡坎灣。不列顛群島附近最惡名昭彰的水域之一。站在它面前,在這座島嶼的盡頭,我覺得自己就像「歐洲最後的人」——這是奧威爾原先給《一九八四》暫定的書名。
西部群島這一帶的海域滿是兩相激盪的離岸流,它們流過島嶼間深深的海溝,沿狹窄的縫隙沖刷而過,鮮少有風平浪靜之時。巨量海水面對擋在身前的島嶼,必須找到一條進出之路。科立夫裡坎灣的危險可不是鬧著玩的,皇家海軍甚至將這片海域正式列為「不可通航」之地。海灣寬不過半英里出頭,但幾乎全程都超過300英尺深,只有一個關鍵位置除外——在那裡,一塊巨大的圓錐形暗礁離海面僅90英尺。它被稱為卡莉亞赫,「女巫」。科立夫裡坎那異乎尋常的危險完全是大西洋潮汐的巨大威力造成的,潮水有時會以15海里的時速穿過這條通道。這塊金字塔形的岩石造成了高達30英尺的駐波,再加上兩側岸邊拉拉雜雜打著旋的紊流,合在一起就形成了科立夫裡坎旋渦。
任何航行指南都無法傳達此地令人深感不安的氛圍,也無法傳達旋渦在物理層面強烈的存在感,以及湍流的規模之巨。風與潮汐將海浪趕進這個狹窄的海灣,海浪舒展、崩落,在海面延伸了一英里之遠,直伸出斯卡巴島的外側海岸。
旋渦就在海灣西側離岸300碼的地方,清晰可見。在它的圓周範圍內,只見奮力掙扎的白色巨浪正進行著一場混戰。它們衝向四面八方,互相激盪著。圓周外,海面平整得了無生機。我站在岸邊,無法將目光從旋渦中心挪開。我覺得自己渺小極了,背包裡疊得整整齊齊的泳褲不知怎的似乎與這個場面毫無瓜葛。一個泳者竟能遊過從朱拉島到斯卡巴島的這片水域,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比爾·鄧恩那次橫渡遵循的是面對大旋渦時知難而進的冒險傳統,這一傳統始於古斯堪的納維亞早期一位名叫佈雷阿坎的國王,海灣的名字coirebhreachain便源自此人。深陷情網的他為了證明自己的愛,發誓要用羊毛、麻線和少女的髮絲搓成三種特製錨纜,把槳帆船在海灣中停上三天三夜。前兩種錨纜散開了,少女的髮絲卻堅持到了最後一夜的最後一小時。船被捲入旋渦中,佈雷阿坎的屍體後來被他的黑狗拖上了岸。人們將他葬在佈雷阿坎穴,這個北岸山洞距我所在的地方一英里遠。
我不得不面對下面這個事實:我不打算橫渡科立夫裡坎灣,至少這次不會。在這樣的情況下獨自游泳根本就是發瘋,與自殺無異。但哪怕潮汐和天氣都合適,我會下水嗎?為什麼會呢?如果有護航船,還有對當地很熟悉的領航員,我定會試上一試。這將是一次試煉,直面危險能讓你更真切地感到自己活著,就好像爬樹、爬山。我害怕這個旋渦,所以它才讓我著迷,佔據我的夢境。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我渴望一種高度刺激的體驗,讓我的身體能以某種方式共享科立夫裡坎旋渦那過剩的狂躁之氣。或許,狼對月而嗥時便是這番感受;又或許,這也是一個同樣不切實際的願望。話雖如此,我想,若是有人能抓住風平浪靜的片刻時機橫渡海灣,這個與月亮結成同盟的旋渦在每一次潮水上湧、煥發新生的同時,或許也能讓有膽量這樣做的泳者煥發新生。這就好比從沉睡的老虎身旁躡手躡腳地走過。濟慈在一封給友人貝利的信中寫道:「如果一隻麻雀來到我的窗前,我也會參與它的存在,在沙礫間東啄西啄。」我想橫渡科立夫裡坎,從而「參與它的存在」,成為它的一部分,在它更溫和的狀態下與它strong同遊/strong,而不是逆流而上。
這個旋渦與海灣是朱拉島野性之神髓,而這也正是《一九八四》中,奧威爾的警察國家廢止的東西,因為他們知道,這種野性滋養了思想自由與行動自由。溫斯頓和茱莉亞前往鄉間,在看似無人的梣木林間的空地做愛時,幾乎都不敢說話,因為他們知道有話筒藏在林中。旋渦、荒野與我們的創造力緊密相連,奧威爾選擇來朱拉島寫他的最後一部小說便是其明證。
我朝科立夫裡坎背過身,沿著山坡慢慢往回走時,只有鹿見到了這一幕。我決定轉而去遠處的海岸尋找佈雷阿坎穴,然後沿海岸南下,前往堡壘谷海灣——那是奧威爾最喜歡的幾個地方之一。地圖上那片無人涉足的海岸洞穴密佈,我則想一睹麥克萊恩的骷髏洞。據說,洞中之人死於部族戰爭,可能是居統治地位的唐納德一族下的手。直到最近,島上還有人記得自己小時候像玩拼圖遊戲一般,想要把麥克萊恩的頭骨碎片拼回去。島上的死者在前往艾奧納島的旅途中,總是會被抬到這些洞穴中稍事休息,然後再去那裡落葬。
山行到半路,雨從四面八方襲來。越吹越猛的西風裹挾著厚厚的雨簾,打得我渾身溼透。還有泥濘的沼澤。我的靴子灌滿了水,因為我愚蠢地把防水褲留在了帳篷裡。我每在風中艱難地同地圖做一次鬥爭,就迷路得越徹底。雨甚至像水槍般射進了背包裡。正當獨處的美妙滋味轉變成充滿自憐的孤獨時,我碰上一隻母蛤蟆,正沿著滿是泥炭的鹿行小徑從另一頭走來。它站起身,像起跑器上的跑者般挺直後腿,用一副「你這傢伙,別惹我」的挑釁神情睥睨著我。我讓到一邊。然而,與另一個生命的邂逅不知怎的讓我的精神重又振奮了起來。還有烏黑髮亮的美麗蛞蝓,以及為數不少的茅膏菜。我第一次看到這種食蟲植物是學校植物課野營期間,地點在新森林國家公園;打那以後,它就成了我最喜歡的植物之一。在這裡,它們是人類的朋友,裹著蜜汁的卷鬚正等著蠓蟲入甕。在棉夾克溼漉漉的兜帽下,在這樣一個奇妙的私人聲音世界中,我試著對自己輕聲哼唱。我努力想要相信喬治·梅瑞狄斯的觀點——我們應該「熱愛一切天氣變化」,以及他在《利己主義者》中的論斷:「不論雨下得有多大,勇敢堅定的步行者只要不把溼漉漉的衣服和浸了水、吱呀直響的靴子造成的不適放在心上,雨就仍是個有趣的旅伴。」【引文參考項星耀譯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2),略有改動。】我磕磕絆絆繼續向前,承受著大雨的陣陣低空轟炸,半是走路、半是涉水,竭力對種種不適一笑置之。而自始至終,風雨都在不斷加劇。
我決定放棄山洞,踏上返程。濃霧從一個山頭湧向另一個山頭,我現在已是「mokado」——這個吉卜賽語單詞的意思是「連皮膚都溼透了」;當年,喬治·博羅在康沃爾某個吉卜賽營地想借地避一避傾盆大雨時,曾在對話中隨口丟擲這個單詞,從而獲得了對方的信任。這會兒我的腳已經在靴子裡遊了很長一段路。堆肥一般的襪子裡,只覺戰壕腳的症狀馬上就要來襲,初露端倪的水泡也已經像派對氣球一樣吹了起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摸回了幾英里內唯一的庇護所——我的帳篷,然後躺在裡頭,像個孩子一般小口啃著巧克力,腦子裡想著回阿德盧薩的八英里路和郵政巴士,又想起阿帕特里克莊園的浴室,心中滿是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