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紅河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2頁,共2頁

銀禧泳池開業時,市長帶領遊行佇列從水手協會出發,一路行至泳池;康沃爾老牌冠軍希克斯教授則在歡呼的人群面前完成了銀禧泳池第一跳。接下來是泳裝麗人的選美大遊行,男女百碼比賽,普利茅斯跳水運動員帶來的技巧性跳水與花式跳水錶演,再然後是一場盛大的水球比賽,由康沃爾郡衛冕冠軍彭贊斯隊,對陣普利茅斯隊。彭贊斯銀管樂隊進行了演奏,《康沃爾人報》則評價說,這座新泳池是「一件藝術品」。

20世紀六七十年代,一座座露天泳池相繼關閉,通常是被填平,或變為停車場。還有一些,比如普利茅斯的天賽德泳池,乾脆就遭到遺忘,變得年久失修。1991年,三十年代協會【三十年代協會(thirtiessociety),成立於1979年的慈善機構,旨在保護20世紀英國的建築遺產。後更名為「二十世紀協會」。】出版了一本小冊子,題為《永別了,我的露天泳池》,冊子中報道說,80年代,露天泳池的預算紛紛遭到削減,這意味著「只有少數幾座還存活至今,而它們之中……沒有哪座能高枕無憂」。當年,英國的露天泳池熱很可能和歐洲大陸一樣盛行,可我們卻幾乎從歷史中抹去了它的蹤跡。這陣熱潮象徵的集體原始主義是一股強大的、積極向上的力量,尤其是在國民健康水平一事上。

等到銀禧泳池於20世紀30年代開放時,全國各地的露天泳池和游泳館已經被熱情的游泳愛好者擠得水洩不通,嚴肅的泳道游泳者也發出了第一聲抱怨:「說真的,難道就不能劃出一條泳道給我們訓練用,省得我們還得在一大群瞎鬧騰的人裡頭打出一條路來嗎?」有人在給《游泳時報》的信中寫道。對立逐漸產生:有些人游泳純粹是圖個樂子;還有些人,則把游泳當作更嚴肅的事業來看待。

每家露天泳池和游泳館都有自己的俱樂部,彼此之間的競爭也相當激烈。最明顯莫過於水球大賽——譬如彭贊斯與普利茅斯之間的年度定期賽事。早在1926年,奧運會水球隊隊長喬治·威爾金森便寫道:「有時候人們竟已墮落如斯,以至於蓄意‘戳’肋骨、’直劈’手臂等下三爛招式在水下層出不窮。」到了1929年10月,在報道一場於德國舉行的國際賽事時,德國報紙《游泳者》抱怨道:「水球比賽就是鬥毆。我們的隊員在比賽期間至少換了七套新衣服。」

早在足球之前,游泳就已經招致了它所特有的派系觀念,乃至民族主義觀念。下面是一封寫給《游泳時報》的信,我們很容易從這封信的語氣中體會到20世紀30年代初,大眾競技游泳有多麼激動人心。泡太多冷水會對人的精神狀態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在其中斑斑可見:

strong誠招雄心勃勃、敢於勇闖地獄之人!/strong

西康沃爾各大俱樂部誠招領隊——「滿懷雄心、敢於勇闖地獄」的正式領隊。他決不允許他人說「不」,他的字典裡沒有「不可能」,他也決不滿足於「哪天都行」的敷衍態度——這種態度似乎在很多游泳者心中根深蒂固。

我們能行,我們strong現在就該行動起來/strong!我可不想等到七老八十才看到西康沃爾獲得應有的地位。

諷刺的是,彭贊斯要等上整整60年,才能等到這樣一位捍衛游泳的人:那就是約翰·克拉克,他出現得正及時,堪堪從推土機的魔爪下救下了銀禧泳池。

公共露天浴池代表了一種現代化趨勢,人們出於民主的考量,想要一個免費、健康又友好的環境,而快樂和健康則被牢牢置於市民生活的中心。作家兼社會政策分析員肯·沃波爾曾指出露天泳池的衰落意味著什麼:「近幾十年來它們遭到冷落,這充分說明我們已經從公共設施退回私人領域和室內空間。」好在銀禧泳池得到了修繕,布羅克韋爾公園的露天泳池再次開放了,倫敦的圖廷貝克露天泳池倖存了下來,位於布萊頓附近、由r.w.h.瓊斯設計成流線型的索特甸戶外泳池最近也重新煥發了生機……這種種跡象或許指向了更健康、更快樂,也更能為人帶來感官愉悅的日子。

我來到距紐林灣一英里處,天真地以為自己或許真能在港口或海灘邊下水一遊。我當時正對紐林派畫家勞拉·奈特女爵士的一幅畫痴迷不已,題目很簡單,就叫《男孩們》。這幅畫是在紐林港取的景,前景沙灘上,一群剛游完泳的男孩正在一艘底朝天的小船上穿衣服。他們身後還有數十個男孩,大都光著身子,正在紐林港的碧水中游泳,還有的則涉水朝一艘正在入港的小船迎去。勞拉·奈特來這兒是為了加入斯坦霍普·福布斯1899年在紐林創立的新現實主義藝術團體。在福布斯和他的朋友們看來,皇家美術學院的風格過於感傷,充滿浪漫主義色彩;他們拒斥這種風格,並於1886年建立了新英國藝術俱樂部。他們的使命是在戶外描繪紐林真實的日常生活,以及當地的普通勞動人民。正如福布斯所言:「每個角落都是一幅畫;人們似乎自然而然地出現在各自的位置上,與環境融為一體。」鑑於彭贊斯火車站離此地不過一英里,這裡便成了藝術界與社交圈焦點之所在,不論是在沙灘、港口,還是在漁棚改造而成的畫室中。福布斯與妻子伊麗莎白·阿姆斯特朗曾在紐林舉辦過一場聚會,而勞拉·奈特和阿爾弗雷德·蒙寧斯正是在這場聚會上邂逅了彼此,並深受對方的吸引,成為終身好友。

這會兒,一座敞口棚屋裡正在售賣最後一批魚,人們正將碎冰塊從碼頭邊緣掃進下方20英尺處的渾濁港灣中。一時間,游泳一事變得希望渺茫。到處都是快活的聲音:錘子錘打金屬的響聲,廣播聲,電焊聲,軟管的噴水聲,還有大型發動機沉沉的低音。濃烈刺鼻的柴油味之下,「阿瓦隆號」「浪花號」「大海號」「克里歐雷號」「優勝號」「派翠西亞姑娘號」「重振旗鼓號」「特雷瓦韋內斯號」「金色豐收號」等適航船正靜靜停泊在深松綠色的海水中。男人或是懸在空中作業用的吊籃裡,給「麗貝卡·伊萊恩號」上漆,或是坐在那兒,解著纏結的漁網,光溜溜的後背被曬得黑黝黝的;與此同時,一隻只悍匪般的巨大鷗鳥從頭頂兇狠地振翅而過,鳥喙間晃盪著魚內臟,目光炯炯,絕不放過任何獵物。它們是鳥類世界中的好勇之徒;這些鷗鳥繞著索具盤旋,又輕盈地降落其上,或是在甲板上隨處遺屎。船隻都被鳥屎塗成了白色。一個個電纜滾筒,一摞摞壘得高高的、被鎖鏈捆在一起的貨盤,一塊塊巨大的花崗岩:淨是些皮實的重型傢伙。走在碼頭上,你必須隨時保持警覺,躲開叉車和亂飛的繩索,還要避開一輛輛大卡車,上頭明晃晃地寫著「w.史蒂文森父子。拖網漁船船主」。港灣中到處是黑色淤泥與晃眼的綠色海藻,還有漂沫和泛著七彩大理石紋的浮油點綴其間,已經很難叫人認出勞拉·奈特畫中那一派天真無邪的場景。

我順著海岸線朝蘭茲角進發,去尋綠松石色的海水,並於波斯科諾灣得償所願。我第一眼望見這片海水的斑駁之美,是在米納克露天劇場的懸崖高處。爬得越高,海面就顯得越發寧靜美麗,海浪也越發纖微,有如錘紋金屬漆在成品表面留下的淺淺麻點。

白沙與清澈的碧水看上去很是誘人,卻也遙遙在下。我沿著峭壁上鑿出的無數臺階一路下行,給自己在人滿為患的沙灘上找了個歇腳處。「古銅膚色愛好者」傾巢出動,有一大支隊伍從伯明翰而來,個個都帶著防風障、寬大的毛巾和大大的野餐籃來此安營紮寨。家庭生活中的一切都在這裡上演。你彷彿置身市郊住宅區,聆聽著每家每戶的對話,又彷彿同時觀看100部邁克·李【邁克·李(mikeleigh,1943—),著名英國導演、編劇。作品對普通家庭生活有深入的描繪。】的劇作。似乎,人們都對身邊的人沒有絲毫顧忌。家人之間就是這樣,毫無保留與掩飾。

游泳的人也相當多,不過鑑於沙灘向外立馬就是深水,多數人都集中在海灘附近。水極為清澈,也相當溫暖。我向左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游到海灣的主體區域之外,繞過礁石,又遊過兩片只會在退潮時露出水面的海灘。這是澄澈的、未經汙染的大西洋;沿著這片開闊的水域往西40英里,正是這同一片海,在春日的錫利群島冷得叫人招架不住。我穿過海灣,朝對岸的洛根巖進發,並最終從一片溫暖的淺灘上了岸。這是一塊離海岸100碼開外的沙洲,剛好被海水沒過。波斯科諾灣這個偏遠的角落有個別緻的名字:「裸體海灘」。換作今日的法國或希臘,這只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海灘罷了。向對面的懸崖望去,只見人們正冒著巨大的風險,急著想要爬過岩石,朝這邊而來。海浪輕柔地拍打著沙洲;我直起身,發現身穿黑色速比濤泳褲的自己,在那些對衣著不拘小節的漂亮人兒之間顯得格格不入——他們正在水中優雅地嬉戲,露著一身棕色的肌膚,在太陽下手拉著手。他們的裸體帶有種微妙的挑釁色彩,叫我想起有一次,我沒戴帽子走在冬日的布拉格街頭,所經之處,一個個頂著毛皮的腦袋紛紛回頭。和霍爾克姆海灘上的「裸體主義者」一樣,裸體在這些人身上就像一件制服。我這是遊進了貝特曼【h.m.貝特曼(henrymayobateman,1887—1970),英國著名漫畫家,以對上流社會滑稽而誇張的刻畫聞名。】的漫畫中。

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潮水已經開始上漲,而我放衣服的地方太靠近大海了,叫人心下難安。於是我迅速遊起蛙泳,朝遠方的小藍點進發——那是我的短褲——然後又翻過身來仰泳了一段,仰望著高高的懸崖,望向天空中、作曲家伊茉根·霍爾斯特【伊茉根·霍爾斯特(imogenholst,1907—1984),英國作曲家、指揮家,著名作曲家古斯塔夫·霍爾斯特之女。】所謂的「海鷗的對位盤旋」。我很享受這種相對孤獨的感覺。隨著海岸漸近,周圍也喧鬧了起來,我的短褲、背包和靴子就在水位線上方几英尺處,浪花正飢渴地向它們拍去。我為這場救援進行了一番最後衝刺,然後找了塊巨大的花崗岩板,在上面半倚半躺。類似的石板環布在海灣四周,淺灰色,有著石英紋理。我就這樣將自己曬乾,又暖了暖身子。一隻小紅蛺蝶來與我為伴,在我的fcuk藍色棉短褲上曬起了日光浴。

我環視四周,看著身旁嬉鬧的英國人。我向來對海洋生物學家阿利斯特·哈代爵士的「人類進化水生說」十分信服,1960年,他在一篇發表於《新科學家》的文章中首次提出了這一理論。此後,伊蓮·摩根在《女人的起源》一書中進一步發展了他的觀點。與動物學家德斯蒙德·莫利斯不同(他7歲時差點溺死,從此對游泳敬謝不敏),他們二人認為,我們人類在歷時數百萬年的上新世乾旱期間,在海洋的淺灘和非洲的海灘上以半水棲的狀態涉水、游泳度日,並進化成直立人。我們經歷了一番滄海桑田之變才成為如今的模樣,而此後在旱地上生活則是相對晚近的短期事件。

除了婆羅洲的長鼻猴外,人類是唯一一種會為了純粹的樂趣頻繁下水的靈長類動物。和海豚一樣,我們也是沒有毛髮覆體的異類;而在所有靈長類中,只有我們有一層與鯨脂相類的皮下脂肪,最適合在水下保暖。讓哈代靈光一現的,是下面這個神奇的事實:我們身上殘留體毛的排列方式與其他猿類大為不同。哈代發現,如果讓游泳者進入輸水隧道中,流體力學線將與他體毛圖案所呈現的線條吻合得天衣無縫。人類作為一種經過進化、能夠適應流線型游泳的生物,幼崽又天生親水,身上會出現這種特徵再自然不過。我的年輕小友斯坦剛一出生就在浴盆裡遊了人生中第一個泳;1歲時,他就已經是霍克斯頓小鴨游泳俱樂部的領軍人物了。赫爾曼·梅爾維爾在《泰比:波利尼西亞生活一瞥》中記述的南太平洋經歷更是讓他確信,我們生來就對水感到親近:

一天,我同科裡克里去溪邊打算洗澡,卻發現一個女人正坐在中流岩石上,興致勃勃地圍觀著什麼東西嬉戲。起初,我還以為那是種尤為巨大的青蛙,正在她身旁戲水。我被這新奇的景象吸引,便涉水走到她跟前,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所提供的證據:我看到一個出生不過數日的小嬰兒,正在水面上劃來劃去,彷彿在水底孵化後剛剛浮出水面一般。這小東西偶爾會輕輕哭喊一聲,伸出小小的四肢,朝石頭滑去,這時那滿心歡喜的母親便會朝他伸出雙手,並在下一刻將他抱在懷中。這樣的動作一再重複著,嬰兒每次都會在水中待上差不多一分鐘。有一兩次,他嗆進了一大口水,皺著臉又是抽噎又是咳嗽,彷彿快要窒息而死。這時,做母親的便會一手抓起孩子,迫使他吐出水來,所採取的手段自不待言。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我每天都能看到這位女子在涼爽的清晨和傍晚把孩子帶到溪邊洗澡。這些南太平洋島民才剛見到光明就被這般丟進水中,難怪他們是個水陸兩棲的民族。我深信,游泳之於人類,就如同游泳之於鴨子一般自然;然而在文明社會里,有多少四肢健全的人像不通水性的小貓一般,因為一些頂頂微不足道的意外丟了性命。【引文參考馬惠琴、舒程譯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6)。】

正如d.h.勞倫斯在他論《泰比》的文章中所言:「我們說英語之人大多是水邊人,大多生於海。」

而海灘人類學只會讓我對哈代的假說更加熱情高漲。我看著我們拇指和食指間的蹼(不見於其他猿類),又望著戲水的人群——那些在海里快樂尖叫著的無毛猿類——陷入了沉思,然後思考起了坐在沙灘上、洗澡或游泳時,大多數人都會經歷的轉變:我們從「智人」(emhomosapiens/em)搖身一變,成了諾爾曼·o.布朗在《生死抗爭》一書中所謂的「遊戲的人」(emhomoludens/em);從神經質,變得玩性大發。或許,這不過是因為我們在水裡或水邊時,要比陸地上來得更自在。或許,於我們,旱地就是問題之所在。

人們在海灘上勞動或玩耍時,不可謂不盡心竭力。他們築起精巧絕倫的沙堡,建起堤壩,圍起潟湖,在精心設計的水上游戲中與潮水賽跑,花數小時用鵝卵石朝海中打水漂,拖著沉重的裝備從懸崖邊走上數英里下到海邊,穿越沙丘,又再次將它們拖上懸崖。他們斥巨資購買複雜的水上電動玩具,等上數日就為了等到最適合衝浪的浪頭,像游牧民族一般搭起沙灘帳篷,鎮日坐在海灘小屋中眺望大海,或是乾脆脫去鞋襪,涉水而行。有時,畫家l.s.洛瑞會從位於柴郡的家出發,打車前往135英里外的桑德蘭海濱——僅僅因為心血來潮,想去那兒閒坐。至於我自己,如果存在一個我想回去的天堂的話,或許就是像我和達德利在基斯諾斯島遇到的那群游泳小豬一般,消磨掉餘下的午後,一會兒躺在岩石上曬太陽,手捧瑪格麗特·福斯特為達芙妮·杜穆裡埃【達芙妮·杜穆裡埃(daphnedumaurier,1907—1989),英國小說家,《蝴蝶夢》的作者。一生大部分時間都住在故鄉康沃爾,很多作品也以康沃爾為背景。】寫的傳記,一會兒緩步走下沙灘,沉浸在松石碧綠的澄澈海水中。

佛瑞(fauré,1845—1924),法國作曲家、管風琴家、鋼琴家,《夢醒時分》(emaprèsunrêve/em)是其名作。

《華清春暖》(emfootlightparade/em),以水上芭蕾等表演著稱的好萊塢歌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