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特穆爾,7月9日
達特穆爾荒原看上去便令人生畏,而當它出現在巨大的地圖上,鋪滿劍橋地圖室一整張檯球桌般的長桌時,就更是如此了。哪怕在紙上,用手指在泥沼、丘陵和突巖【突巖(tor),達特穆爾荒原的典型地貌,指的是位於圓形山丘頂部、陡然突起在地面之上的大型岩石,因風化、侵蝕暴露在外。在達特穆爾,「突巖」一詞也往往被用於指代整座山丘。】細細的棕色等高線間追尋著濫觴其間的河流時,我也一直在迷路。而到了第二天下午,等我在車流中揮汗如雨、折騰了數小時才穿過薩默賽特,開始正式驅車穿越這片荒原時,我的心情已經變得煩躁而陰鬱——和此地正相宜。有好幾個瞬間我都正兒八經地質疑起了整個荒唐的計劃,這個瞬間便是其中之一。我原本天真地幻想著自己會乘著敞篷巴士,蹦躂在英格蘭的小路上,身邊高朋滿座,他們的毛巾和衣服掛在車窗外晾曬,彷彿微風中飄揚的旗幟,至於我,則像電影《夏日狂歡》中的克利夫·理查德一樣,掌著方向盤。可現實中,他們當然都忙著過自己的日子,而我這趟旅程也遠比想象中更為孤單,甚至有幾分逃亡的味道。
這個時候,能下到赫克斯沃西村的石鞍橋邊,在冰涼的西達特河裡遊個泳,可謂正是時候。我一頭扎進石橋上游的深潭中,在刺激之下倒吸了口氣,然後往下游亂石嶙嶙的鮭魚出沒之處游去。等到浮出水面,我的精神也振作了起來。此行我主要是來看朋友的:那是一家住在達特穆爾的河泳愛好者。西達特河才到這裡就已經很壯觀了,它順著荒原的走勢一路傾瀉,沖刷過長達十一二英尺的巨型花崗岩石板。我繞了個彎,爬進水潭上方的急流中,朝石橋陰影中的旋渦俯衝而下,驚得一隻河烏朝遠處的石頭飛了一兩塊。河水嚐起來十分清冽。在橋上一群日本遊客的注視下,我在水中打了幾個滾,濺起陣陣水花,又潛入水中,將旅途的疲憊一洗而空,感覺自己像是動物園裡舉止笨拙的水獺,然後在溫暖的花崗岩上將身子晾乾。半個小時後,鮭魚就開始在那兒騰躍了。
週四下午,我同朋友一起去了一個秘密泳點游泳,併發誓一定會守口如瓶。那是達特河和一條凜冽異常的荒原急流的交匯處,這條急流就姑且稱它為舍伯頓溪好了。它發端於某座高聳的突巖頂上兩口泉眼之中,幾乎從源頭開始,它便在密林的廕庇下一路橫衝直撞,奔流而下。因此,泉水湧入達特河時幾乎像地下水一樣冷冽。至於達特河,它穿過長滿橡樹和冬青樹的陡峭河谷而來,宛如白色的冰川般滑入幽深的水潭中。
我和朋友約翰戴著潛水面鏡、呼吸管和腳蹼,從岩石上筆直跳進深水裡,然後逆流而上,游到水潭中。那兒的景象讓我倆都驚詫不已。只見池水清澈,被日光照得一片斑駁,數十尾鮭魚正棲息在距水面十尺許的位置,其中數條有二尺多長。見我們靠近,它們便調轉身子,悠悠哉哉朝上游去了,或消失在泛著泡沫的澄澈碧水間,或匿跡於水底岩石的陰影之下。我們跟著魚兒往上游而行,又失了它們的蹤跡,遂掉過頭來,緩緩划著水,毫不費力地順流而下,卻冷不防遭到了來自左側的伏擊:舍伯頓溪那自高山而來的寒泉正由此匯入潭中,激得我倆心頭一震。河水清冽異常,富含氧氣:這個地方對鮭魚的獨特吸引力正有賴於此。約翰在這兒遊了30多年泳都沒見過池中有這麼多魚。他是位地質學家,今已年過六旬;早在六七十年代初那會兒,他在達特穆爾有座錫礦,生意十分興隆。直至今日,他依然會偶爾在河裡淘錫或淘金,不過這更多是出於消遣,而不是為了賺錢。
達特穆爾向來有著豐富的礦產資源。阿什伯頓和巴克法斯特利曾坐擁全世界最大的錫礦產業。這兩座鎮子一度是某張巨大國際貿易網的中心,其邊際一直延伸到阿姆斯特丹、拜占庭與尼羅河,當年的痕跡,河中依然在在可見。約翰帶我看了河邊的淺灘,各類礦石(有金子也有錫石)就這樣匯聚在這塊天然淘盤裡。我們在水中蹚來蹚去,尋找著水流受阻之處,比如橫穿河床的石英縫,然後自縫底掬起沙礫淘洗一番,想找找有沒有錫石和沙金。這些金屬比河底其他沉積物都要重,於是便自然而然地沉入了這些凹陷中。我們找到了一些極沉極黑的小錫塊,形狀像嚼剩的口香糖,但沒找到金子。我們還淘到了赤鐵礦,這些暗沉沉的鐵礦石色近乎血,故由此得名。【赤鐵礦英文「haematite」按照詞根字面意思為「如血的」。】後來,在約翰家附近小河邊的田裡,他向我展示了自己在車間裡造的淘金機,這臺希斯·羅賓遜式【希斯·羅賓遜(heathrobinson,1872—1944),英國藝術家、插畫家,以繪製異想天開、精妙複雜的機械裝置聞名於世。他的名字也成了「奇妙荒誕、構思過於繁複,也因此不甚實用的機械裝置」的代名詞。】的神奇機器是一面不停旋轉的鋼鼓,上頭打了細細的小孔,靠拖拉機的傳動皮帶驅動。
約翰和家人發展出了他們一家獨有的河泳技巧,在他女兒還小的時候,每年,約翰都會帶她們遠「遊」一番,一路沿河而下,直到托特尼斯。第二天早上,在他家附近一段從田野間奔騰而過的急流中,我緊張地試了試這種新泳姿。約翰教我該如何在急湍中暢遊無礙,甚至還能滑過最難對付的淺灘:你只需將頭埋進水中,用呼吸管呼吸,如此一來,身體其他部位在水中的位置自然就會抬高。你需要身著潛水衣以防擦傷,也順便禦寒,同時透過潛水面鏡眼望前方,留心是否有快速逼近的岩石,並確保至少有一隻手向前伸出,以便在必要時抵擋一二。至於前進的推力,主要靠的是腳蹼。
眼前若有巨石逼來,身後又有勢不可擋的河水,起初是很讓人害怕的。不過,只要把身體交給水流,你就會驚訝地發現,河水會裹挾著你而下,那動作是如此輕易、自然,有如陽光下半透明的樹葉在水中翩然起舞。水流會推著你沿最佳路線前行,但你必須遊在河水前面,就好像劃劃艇時必須達到最低航速一樣。你開始意識到為什麼水獺的尾巴被稱為「舵」。有了潛水面鏡作為邊框,似乎,眼前的東西都大了一圈;而水聲和你自己的呼吸聲也在水下得到了放大。你看見水流翻攪之下,礫石如金箔般閃閃發光,看見舊磚塊上匠人的名字已快被磨平,看見亮綠色的鵝卵石,暗沉沉的赤鐵礦鏽跡斑斑,一隻沉在水中的塑膠袋鉤在糾纏的枝條上,看見河蝦,石英帶瑩瑩發亮,一截截招搖的水草一閃而過,小小的大頭魚藏在石底,還有不時出現的鱒魚的殘影。水流帶著我席捲而下,穿過一連串狹長的天然水潭,陡峭的花崗岩池壁拘得河水暴虐起來,響聲震耳欲聾;又推搡著我穿過窄長的水道,掠過水底一晃而過的黑影,經過卡在水中的樹根殘骸,然後陡然落入一口寧靜的深潭中。
我沿著岸邊往回走,穿著潛水衣,拎著腳蹼、面鏡和呼吸管,穿過一整片田間的牛群。我遇到一個農夫,他說他已在達特河釣了30多年魚了。他穿著件粗花呢外套,我卻穿著橡膠泳衣,邊站在那兒邊滴水,但他看上去對此渾然不覺,又或者,是禮貌讓他未置一詞。我們就這麼在岸邊聊了很久,聊水獺,也聊鮭魚。他說在戰前,巴克法斯特利居民最喜歡的夜間消遣,就是聚在河堰邊看水獺玩耍。又說今年是鮭魚和水獺的豐年,二者的數量比往年任何時候都要多。他每晚都能在這兒的沙地上看到水獺的足跡;而就在幾天前,他甚至還親眼看到了一隻母水獺帶著只幼崽,真是難得。達特河曾受到狄氏劑的汙染,這種洗羊用的化學制品是阿什伯頓一家地毯廠在洗羊毛時排到外面來的。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水獺的數量便急劇減少,以致在英格蘭與威爾士的大部分地區瀕臨滅絕;而眾所周知,正是這種化學制品造成了這一數量驟減。更糟糕的是,洗羊毛用的洗滌劑導致河流中的磷酸鹽和泡沫開始富集;不過最終,河流似乎一點點恢復了起來,而水獺的數量也開始隨之回升。
這一帶到處都是24克拉鑽石般閃耀的河水,因此,位於荒原邊際的大小村莊城鎮都有著野泳的傳統。在特羅利和南齊爾,人們向來都是去遠在黑曜溪谷的一處天然水池沐浴、學習游泳的。這條溪流從烏沙山腳的雷巴羅池流入陡峭的溪谷,兩岸長滿了荊豆與帚石楠。那個小小的水池四周本就有巨巖為壩,熱心的游泳愛好者們又一點點將岩石砌高,從而慢慢將水池擴大。這件事我是聽艾米·哈維夫人說的,她當時已年近九旬,在達特穆爾住了一輩子。20世紀20年代,她整個童年都在這個池子裡游泳。她給我寫了封動人的信,筆端充滿對此地的生動回憶,而直到今天,這個水池依然很受村中孩子的歡迎。
彼得泰維村民有他們自個兒的泳池,位於科利溪:那是個僻靜的磨坊池,游泳者又給它添了幾道石階和一個救生圈。我還去查格福德迷人的村泳池看了看:池水源自廷河,旁邊還有家露天咖啡館。池子的一側有樹木環繞,還有你壓根兒沒想到會在達特穆爾周邊看到的景象:一片茂盛的竹子形成的樹籬。沿池有一條湍急的磨坊溪,河水就是從這兒流入池中的。最近,衛生安全域性讓村民在水裡加了氯,可是帕姆並不希望水中有太多氯——那樣會破壞荒原之水的清冽氣味。帕姆就住在池對岸的小屋裡,他掌管著泳池的鑰匙。他87歲的岳父於1947年參與挖掘、修建了最初的泳池,一到游泳季,這位老爺子每天都會來這兒泡茶。
奧克漢普頓鎮上當年有一座河水游泳池,長100英尺,屬於某個游泳愛好者聯合會,不過後來被填平了。在這「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從小遊到大的人至今還記得戰前那位嚴格的看門人,沃勒斯先生。他會在週日早上7點開放泳池,好讓人們游完泳後再去教堂或主日學校瑟瑟發抖。接下來一整天,泳池都是關著的。達特穆爾的清教主義就是如此。
荒原上到處都是河水的發源地。大尼賽特山腳下的泥沼中,有五條河濫觴於此:託河、泰維河、廷河、托里奇河、達特河。然而,達特穆爾的諸多河流中,厄姆河才是最神秘的那條。它發源於海託突巖長長的陰影中,向南經過艾維布里奇,流入霍爾貝頓周圍的鄉野風光中。那一帶丘巒起伏,以至於每家每戶都能從上方俯瞰自家的鄰居。田野、穀倉和灌木籬牆朝各個方向東倒西歪,就像沒鋪好的床上亂糟糟的床單。
自從第一次聽到邁克·韋斯特布魯克的《葬列》之後,我就對厄姆河頗感興趣。這部大型爵士器樂加人聲作品中有個樂章名為「厄姆河口」,是對他本人以及凱特·韋斯特布魯克生活之所的回應。這個樂章以一段長長的電吉他獨奏作結,聽來渾似不在人間。然而兩天後,當我在拜訪這兩位音樂夥伴的路上第一次見到這片河口,又在漲潮時分遊過其間,到了這時,厄姆河口可就太過真實、也太過寒冷了。當時我已從海岸警衛隊所在的沙灘游到了這片寬闊海灣的中央地帶。一小群衝浪者聚在齊腰深的水中,等待著灰色的巨浪自開闊海面捲起,然後拍在沙洲上擊得粉碎。我和他們一起縱身大浪之中,向內陸游去。我感到潮水上湧,鎖住雙腿,推著我向遠處岸邊的樹林而去。每當有海萵苣的葉子輕輕拂過身旁,或粘在手臂上,我總以為那是水母,接著渾身一個哆嗦。不過我很快就習慣了:四周到處是海藻,每一次浪來,它們都會隨水流而下,然後掛在我身上。身後潮水湧動,推著我前行;我不斷遊著,直到快要溶解在水中。這時,隨著潮水越漲越高,河口的沙灘突然進入了視野。兩岸樹木堪堪探到水面上,又加速掠過我的身旁。我發現自己正像一個下山的越野跑者般大步流星,以令人興奮的速度前行。彷彿是在夢中游泳,快得毫不費力,又被水流緊緊裹住,無處可逃。眼看漏斗形的河口不斷逼近,上漲的潮水擁著我一路加速,終於把我衝進一條泊船道中。這條泊船道十分泥濘,兩岸直上直下,一旁的沙灘上有幾座老舊石灰窯。我不得不使出渾身力氣,才從浪潮中脫身而出,來到淺灘的旋渦中。然後往回游到石灰窯邊,像只海龜般爬上沙岸,卻沒能抵擋住誘惑,忍不住又掉頭扎進洶湧的水流,再一次順著浪潮沿泊船道而下。
這天早些時候,我們一起去了河口西側的茅斯孔海灘野餐,我和邁克還在海灣中游了泳。今天是這片海灘的「私人日」,這意味著只有真正的霍爾貝頓村民才能進入沙灘,而且僅限其中一側;至於另一側,則被留給沙灘的所有者邁爾德梅——懷特家族,供他們私人玩樂。整個風景迷人的厄姆河口本有可能被重新命名為巴林海峽,因為這周圍的所有土地最初是由把持巴林銀行的表兄弟——愛德華·巴林和阿爾弗雷德·邁爾德梅——懷特——於19世紀70年代買下的。因此,茅斯孔是片私人海灘,莊園安排了一位守門人,在懸崖小道頂端的小木屋售票處向公眾收門票。這座濱海莊園的野性之美就是有人精心打理的證據。
這時邁克已經從懸崖小道繞了過來,到石窯邊和我會合。我們就這麼站著,遙望著河口。到處都是英國雨林,濃密的樹冠連綿不絕,垂向水面。這簡直就像是熱帶風光了,還有六七隻白鷺頗具裝飾性地點綴在橡樹間,或是伸著細長的腿飛翔著。去年夏天,我曾在多塞特郡的阿恩半島見過它們的身影,有的甚至開始在那兒築巢。如今白鷺已不再將活動範圍侷限於西班牙、葡萄牙和北非,而是成了英格蘭南岸一道常見的風景線。隨著潮水上湧,我們站在那兒,聆聽著數以百萬計的小沙蟲在泥孔中發出吸水聲。遠岸一座船屋孤零零地立著,倒映在灘塗中,半掩在樹林背後。
我在沙灘上換衣服時,我們目睹了下面這個場景:一位母親、一個小男孩和他的外婆正在一塊岩石下用網捕螃蟹,餌料用的是雞肉,這塊岩石則是老奶奶自孩提時代就已經熟知的秘密捕蟹據點——這簡直是50年前貝殼浮雕中的畫面。我之所以深受觸動,是因為這幅海邊小景和哈維夫人講述的黑曜溪泳池的故事一樣,都體現了某種傳承。兩代人之後,岩石底下依然有螃蟹,而村裡的孩子們也依然在野外水池裡遊著泳。
回去的路上,我們經過了一片蘆葦蕩,裡頭熱鬧非凡,一個水蒲葦鶯合唱團正在即興演出,一段段獨唱就像薩克斯的聲音般樸實無華,無拘無束。這歌聲顯然讓韋斯特布魯克覺得很自在;鳥類讀物上形容它們「唱起歌來隨心所欲」,他援引了這個說法並表示贊同。我們站在一座木橋上,看著海草的佇列隨潮水上湧。這讓我產生了種奇怪的錯覺,彷彿木橋和我們有如水中前行的小船,再次朝大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