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群泳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1頁,共2頁

###伍斯特郡,7月6日

我去伊夫舍姆溪谷見了一大家子河泳愛好者;他們讀了我關於游泳之樂的報刊文章,給我寫了封信,裡頭附了一張明信片,上面是家獨佔了一整座河心島的磨坊,一旁則是河堰和磨坊池。明信片背面還有一句話:「這是我們游泳的地方。」他們邀請我有空去他們那兒的河裡一起玩。

弗拉德伯裡是座埃文河上的小村莊,位於伊夫舍姆上游幾英里處。【此處疑有誤,弗拉德伯裡應當位於伊夫舍姆下游,而非上游。】不是巴斯那條埃文河,也不是漢普郡那條,而是流經埃文河畔斯特拉福德的那條埃文河。莎士比亞的埃文河。村裡的公共綠地上有座房子,我照著指示沿房子邊的小徑往前走,然後發現自己已身在岸邊,就在一條河堰上游,並認出了河對岸那座三層高的紅磚磨坊。一棵柳樹上掛著個手搖鈴。我按主人的指示搖了搖鈴,然後靜靜等待著。兩個孩子出現在對岸,坐著一艘平底船吃力地朝這頭靠了過來,小船前進全靠人力拉拽一條聯結兩岸的繩索。我跳上船,被拉回對岸;主人朱迪斯迎接了我。

我彷彿進入了某位游泳者的夢境。人們懶洋洋地倚在河堰上方,身子半浸在水裡,有的在看書,有的在曬太陽;其他人則在河裡划著小圓舟(coracle)四處轉悠,游泳,潛水,或是身著泳衣隨處閒坐著。這簡直是從《柳林風聲》的書頁間徑直走出來的水田鼠俱樂部。磨坊裡的閣樓和臥室叫人數也數不過來,裡頭的床和鋪位各式各樣,一共能住下28人。孩子們帶我沿小小的樓梯上上下下四處參觀,又在一個個迷宮般的房間裡進進出出,直到我暈頭轉向為止。

朱迪斯在來信中提到了我們是否有權在這個國家的河流中游泳的問題。他們家接連幾代人都在河中開開心心地游泳;但環境局曾來信表示,像他們家這樣在埃文河中游泳是種不負責任的行為。來信的口吻居高臨下,甚至暗示「只有怪人才會在河裡游泳」,這讓朱迪斯非常不滿,她甚至想要發起某項群眾運動,以宣揚游泳者的權利。

天氣極好,河水也還算暖和,我和朱迪斯將一切告誡拋到腦後,一塊兒朝上游進發了,正好也討論一下我倆都關心的「本土游泳權」問題。我們從一座古老的石棧橋跳進河堰上方16英尺深的清清碧水中,無所顧忌地朝上游蛙泳了幾百碼,直到一座橋下。所有人都喜歡遊向一個既定目標,就連橫渡英吉利海峽的泳者也不例外。步行者有他們的地平線和山頂,游泳者則會記下往返泳道的次數,或是想著要游到某座橋、某棵柳樹、某艘停泊著的小船,或海灣另一側。然後我們順著平緩的水流折返,途中還經過了後院的棧橋和幾艘泊在岸邊的運河船。

接下來,我們再次從磨坊碼頭邊跳入水中,感受到表層溫水之下更為冷冽的水流,然後沿著這一列運河船緩緩朝上游而去。

朱迪斯是一個貴格會大家族的一員,他們已持有這座磨坊多年;如今他們與子女、朋友共享此地,一家人每次前來都會一次性預訂上一週或是一個週末的時間,以免人滿為患。這個家族有著強大的紐帶,他們都酷愛游泳,為人處世也很有家族風格。他們還有製造小圓舟的傳統;一樓廚房的隔壁就是船庫,一艘艘帆布製成的小船像帽子般掛滿了牆壁,裡頭還有一艘稍大些的愛爾蘭小皮艇,一艘自制的諾布·諾伊型獨木舟,和一艘有著細密船肋的加拿大式帆布划艇。每一艘小圓舟的製造者都對傳統設計做了些特殊改造,船座上則刻著他們的名字或首字母縮寫。孩子中有幾個划著小圓舟出去了,他們筆直站在座椅上,在前方左右攪動著船槳,從而靈活地推動小船向前。這種小圓舟比一卷報紙重不了多少,在水上打轉的樣子宛如夏天聚集在蔭涼水面上的一隻只銀色豉甲蟲。小圓舟水球賽是家族運動之一。還有一種運動則是水上版「馬背比武」,你要做的便是設法讓對手失去平衡。我也在這些「漂浮的堅果殼」中挑了一艘劃了一遭,並很快就發現自己掉到了河裡。

朱迪斯轉身進了廚房,找出環境局的來信。我坐在岸上,雙腿懸在水中,讀了起來:

鄙人以為,自己有義務提醒閣下,在埃文河中游泳包含著莫大隱患。

該河上游流經數座大型工業城鎮,如拉格比、考文垂、沃裡克與利明頓。這意味著大量經過處理的汙水廢水必然將流入該河,而在枯水期,汙水含量或可高達河水總流量的百分之八十。即便處理時遵循了嚴格標準,如此大量的汙水終將帶來細菌汙染的風險,並導致眾多在埃文河中游泳(無論是否出於自願)的人胃部不適。

在任何一條河中游泳,最可怕的隱患莫過於感染鉤端螺旋體病,該疾病可能會進一步發展成韋爾病,從而危及生命。孩子們的醫生須知悉此種風險,但凡後續出現任何近似流感的症狀,皆須仔細觀察。

任何河流,不論水面、水下,都有危險的暗流,尤以河堰附近為最。這些暗流每年都致使諸多游泳者無端喪命,委實令人悲痛。

望閣下帶孩子前往當地游泳館,切勿讓他們在河中游泳。若不然,孩子在河中游泳期間,須有訓練有素的成年人時時在旁照看;此外,還須向孩子、孩子父母與家庭醫生告知箇中風險。

我在磨坊見到的孩子似乎個個都是游泳好手,哪怕在船上也遊刃有餘。(不消說,小圓舟上的他們令我相形見絀。)小一點的孩子自然穿著救生衣;大一點的則自得地遊著,一邊相互照應。可悲的是,環境局並沒能完成當初創立時想要完成的使命,這封信似乎就證明了這一點。

西南地區衛生局最近發表了一份題為《論水上休閒活動所隱含的健康危害》的報告,裡面提到了韋爾病這一「可怕隱患」,以及河泳時溺水的風險,其結論是:我們大多數人從水中獲得的快樂、喜悅和興奮遠遠超過了這些為數不多的健康隱患。對任何反對野外游泳的惡勢力而言,韋爾病就是他們的秘密武器。這種病聽上去是如此邪惡,若非真實存在於現實之中,它完全可能出自史蒂文·斯皮爾伯格或是雷·布拉德伯裡的杜撰。其病源,是老鼠、家畜以及犬類尿液中攜帶的鉤端螺旋體屬細菌,這種細菌能通過皮膚上的割傷、擦傷,或是經由「口、鼻、結膜」的黏膜表面進入人體。鑑於公眾對這種病頗為關注,布里斯托大學的流行病學家羅賓·菲利普醫生曾對英國「戲水者」的染病風險做出評估。他發現,這個群體(包括游泳者)感染、死於韋爾病的比例,其實比全體英國人的患病率、病死率還要低。他寫道:

全英國韋爾病病例中,涉及游泳與水上運動的,平均每年共2.5起(換言之,每年每200萬「戲水者」中,才會出現一例病例)。鑑於英國韋爾病患者的死亡率為10%——15%,由此可得,因游泳或水上運動感染韋爾病而死的比例為每2000萬接觸野外水源的游泳者中才會出現一例(也就是全英國每四年一例)。

菲利普醫生分析了1982年至1991年間的所有病例,發現其中大多數人都不是「戲水者」。事實上,農民和農業工作者才是主要的高危職業群體。他的結論是:「儘管在水中進行休閒活動者人數頗多,但水上娛樂活動愛好者的患病率與病死率似乎低於一般人中的比例。」

至於這個國家人數過百萬的皮划艇愛好者,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說,在河裡沾一身水根本就是家常便飯。英國皮划艇聯盟替他們調查了潛在的風險,並發現皮划艇愛好者患上韋爾病的機率約為20萬分之一。只要他們能夠聽從任何河流湖泊使用者都應當遵從的預防性建議(也就是在發現任何類似感冒的症狀時去看醫生),病死率將遠遠低於不知何時死於交通事故的可能性(1:9600)。聯盟估算,皮划艇愛好者死於韋爾病的機率約為1:333000。

我們又一次進入水中,在河堰附近四處撲騰了一番。朱迪斯帶我看了環境局給河堰做的種種加固工作:各種小細節都有問題,或是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想要爬上岸,碼頭邊的水下落腳點至關重要,如今卻不見了蹤影。這個落腳處在那兒不知道有多久了,如今朱迪斯的母親游泳時還常常想念它。環境局還裝了架醜陋的鐵梯子,卻不曾徵求他們家的意見。至於河堰高處大家落座的地方,原先的石板也不見了,變得硌屁股起來。朱迪斯一家想把這些全都恢復原樣,包括那個落腳處。我在清涼的河堰上坐了許久,一邊晃動著身子,身旁游魚隨波而行,腳下就是雪白的浪花;不時會有朱迪斯的家人乘著小皮艇從河堰上方飛馳而下,越過白色的飛沫,衝進下方的磨坊池中。

你至今還能從二樓臥室窗戶跳進河中;河堰邊上,屋子拐角處的鐵把手被一代代人的手掌摩挲過,顯得光滑鋥亮。廚房牆上的照片裡,一家人半截身子浸在河中,正在享用一頓漂浮的野餐,下面甚至還鋪了桌布。這也是一項每年一度的家族傳統:他們會將餐桌搬到河堰上,在水中央進午餐。朱迪斯和她的家人是正兒八經的「水陸兩棲動物」,他們曾在鹽湖蠅成群的猶他州大鹽湖遊過泳,也曾在科羅拉多州的蛇河暢遊過。

朱迪斯說,這些年來,他們注意到水位的升降方式發生了變化。曾經,河水漲落都很緩慢。暴風雨天,河水會慢慢滲入田間,再緩緩排入蜿蜒的溪澗和溝渠,最終流入河中。朱迪斯以前常常看見祖母穿著長筒雨靴做飯——因為廚房被水淹了;河水從屋子裡沖刷而過時,他們便只好往上搬一層。磨坊當初設計時就在後牆設了排水溝,以應對洪澇。如今,這一帶到處都是柏油路和鋼筋混凝土,再加上如此高效的田間排水系統,導致河水往往會在短短幾小時中陡然漲上一大截。溪流被抻直了,成了水泥暗渠;舊日的洪溢草甸已經被開發成了超市,乃至住宅區;如此一來,雨水無處可去,只能盡數湧入河中,轉眼就匯成洪流。最近幾次洪澇期間,水位有廚房桌面之高,一艘小船撞碎了一扇窗戶,就連平底小渡船也被衝下了河堰。樓下遍地泥濘,連扶手椅上也全是泥。朱迪斯只好認命地在「塵土飛揚中過了兩三年」。

結伴遊泳往往能助長人的興致;而有些時候,孤獨也能為游泳增色。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日子裡,或許會出於不同的緣由去游泳。我便是如此。游泳之樂,有時源自孤獨與靜謐,有時在於和自然相交融,還有些時候,則愈是呼朋引伴,興致愈高。和任何略帶風險的運動一樣,結伴遊泳,就好像爬山、徒步,能從人數上保障你的安全。此外,若是有人質疑你在某個泥潭中游泳的權利,人多勢眾總比勢單力薄要好。

戶外游泳者,尤其是野外游泳者,從來都是弱勢的外來者,嚴酷的季節和環境讓他們低頭,好事之徒也會跳出來阻止他們以身犯險,或是驚擾到鱒魚。如今,游泳時腦袋上方若沒有屋頂,這種活動便帶上了些微的顛覆性,就好比在集體菜圃裡有塊地、堅持行使走人行道的權利,或騎腳踏車一般。自由的靈魂當然會受到野外游泳的吸引,這就是為什麼河邊、海灘上、泳池邊,只要有兩三位泳者聚在一塊,這些自發形成的小型議會上,人們的交談永遠都如此美妙,彷彿流水之滔滔不絕也會傳染似的。這也是為什麼游泳俱樂部、露天泳池和非官方泳池中,氛圍總是一片融洽。

第二天早上,賽倫塞斯特正值多雲。我沿著一座老舊的鐵步道橋過了小河,來到露天溫水泳池的入口柵欄處。一位叫貝蒂的女士收了我兩英鎊。她告訴我,由於天氣原因,他們打算中午關門。我急忙下到溫度宜人的柔波中,準備游上一英里:30碼長的泳池單程要遊56趟。有一段時間,池中就我一人。快到半英里時,突然間,池底亮起一片斑駁,映照出細小的波紋,宛如一幅大衛·霍克尼的畫作;我也感受到了照在背上的陽光。與此同時,一小溜游泳者(多數為女性)開始出現,管理人員隨即決定讓泳池多開一會兒。這群泳客在池邊四處閒晃,一邊聊著天。

這座泳池是一群企業家於1870年所建,至今也沒有太多變化。起初,他們利用蒸汽動力從附近一口井裡抽上冰水來用,可水實在太冰了,叫人失了游泳的興致,他們遂轉而用起了磨坊溪流中「水溫稍高一些」的溪水。供熱和混浴直到1931年才出現。在此之前,泳池會在每週日上午放滿水,週六晚上排光。每週最開始時,池水冷得叫人生疼。據一位此前在語法學校上學的女生所說:「運氣好點能有14度出頭,一般就13度不到。」這些學生每週二都會被趕進冰涼的水池中,遭受15分鐘簡直沒有盡頭的精神折磨。等到一週快結束時,若是天氣尚暖,水溫或許能爬升至15c出頭。池水沒有經過氯化消毒,因此,每到週六,髒兮兮的水面上常常會覆著樹葉和一層綠油油、黏糊糊的東西。這時候下水是免費的,如果你受得了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