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莫爾文的失落之池

野泳去 羅傑·迪金 第2頁,共2頁

德羅伊特威奇邊上就是布羅姆斯格羅夫鎮和伯明翰富庶的市郊;進入小鎮的途中,我經過了豪華的、有著哥特式尖頂的因普尼城堡酒店——那是蕭伯納夫婦下榻過的地方。鹽水浴場位於鎮中心,在私立醫院隔壁一幢新建築裡。至於它隔壁原先那座聖安德魯鹽水浴場,以及浴場那宏偉的仿都鐸式入口,已經變成了旅遊資訊中心。小鎮中瀰漫著昔日礦泉療養地的繁華氣息;喬治亞風格的建築、仿都鐸式的房屋,還有半木結構的伍斯特郡鹽水浴場酒店都昭示著曾經的輝煌。過去,鎮上的主街顯然要比現在更氣派些;從前街上很可能有一家老牌的森寶利分店【森寶利(sainsbury’s),英國第二大連鎖超市,創立於1869年。】,裡頭有正兒八經的大理石櫃臺和瓷磚牆壁,肉店老闆們打著領帶繫著圍裙,灰白頭髮上抹著百利牌髮膠,根本沒人戴塑膠平頂帽這種玩意。

走進鹽水浴場時,你依稀還能感受到當年那種氛圍。親切利落的女性穿著挺括的白圍裙歡迎你的到來,至於白色浴巾和浴袍,更是無限供應。我在泳褲外套上一件浴袍,走進溫暖又略顯誇張的浴場中。接待我的是身著白衣的服務員蘇珊娜,她為我準備了一張浴池旁的桌子和一杯茶。在明亮的燈光下,這幾乎像是一處電影佈景。蘇珊娜解釋說,想要從鹽水浴中獲得最佳效果就至少要在裡頭泡上40分鐘。這種完全失重的體驗在生理上對人的關節和脊椎頗有助益,此外,泡鹽水澡還能降低血壓。這些效果將持續數日。泡完澡後,你肯定會覺得身心舒暢。

這個鹽水浴池長約40英尺,寬約20英尺,比地面高出3英尺,因此,你需要如帝王般登上幾級臺階,走過一座小橋,再下到池中。池水的密度令人吃驚:進入池中時,我不得不把雙腳狠狠踩進水中,才能避免它們像塑膠小黃鴨一樣直接彈出水面。池水依然維持著浴場開業至今的一貫溫度:33c。池深3到6英尺,何況你根本不可能沉下去。在裡頭待上40分鐘毫無問題。我若是仰天漂在水中,張開雙臂時,我的手可以直接從水裡抬起來;若是直立著漂浮,水位則正好到我胸口,與腋下齊平。我發現自己可以像海神尼普頓一樣,在頭和肩膀完全露出水面的情況下在池子裡自在前行。你也可以腦袋後仰,躺在充滿浮力的鹽水上,在完全失重的狀態下像宇航員一般飄來蕩去。你的雙腿總是會浮出水面,腳也會滑稽地翹起來。如果你真覺得自己能行走水上,就該來這兒一試身手。

我發現,哪怕是再小不過的擦傷,鹽分都能立馬滲進去。我的大腿兩天前被蜜蜂蜇了一口,現在這傷口就酸爽地癢了起來。這根本就是泡澡,而不是游泳。我一切想要進行蛙泳的嘗試都以尷尬的翻船告終。你像一隻人形氣墊一樣在池子裡到處划水,一邊偷聽人們的閒談。池邊放著幾壺清水和幾個杯子,以防眼睛或臉上沾上鹽水。你得小心,不要濺起水花。至於跳水更是想都不要想了。你搞不好會骨折。

每天一大早,在浴場於上午10點對公眾開放之前,隔壁私立醫院的病人都會來這兒接受理療師的護理。很多人正在進行背部或膝蓋的術後康復,而利用浴池能加快康復速度,因此,這家醫院很受醫保公司的歡迎。神奇的是,鎮上原先的公立醫院也有一個水療池,但裡面用的不是鹽水,因此,病人不得不借助游泳圈讓自己浮在水面。鹽水對關節炎導致的晶體沉積很有效,因此,很多常客每週至少會來這裡兩次,並切實地從中獲益。然而,也有很多人純粹為了樂趣來到這裡,人數不下前者。我遇到了一對下午來這裡休假的母女;如果你願意,大可以在這兒快活地泡上一整天,看看報紙,喝喝咖啡,或是在桑拿、淋浴房和浴池之間進進出出。這一天所有其他來泡澡的客人都是六十幾歲的婦人組成的小團體,她們沉浸在快樂的八卦中,看上去分外悠然自得。

這裡的鹽是純天然的;事實上,德羅伊特威奇最初就是靠採鹽業發家的,一開始,礦泉療養地的大部分資金都來自鹽礦主約翰·考伯特。浴池水是從商業街半道的一口井裡抽上來的,如今人們會淨化後再使用。但在那有著精美的木樑天花板、柚木壁浴池和波浪板鐵皮牆面的老池子裡,池水則呈現出原初的渾濁棕色。1972年老浴場關門之前,這裡的前臺接待員西爾維婭曾在裡面泡過澡;按照她的說法,「那是運河的顏色」。燃煤鍋爐的蒸汽讓池水維持著33c的水溫。沐浴者被分隔開,每人只能在池子裡待上20分鐘,接下來他們就會被熱毛巾裹得像襁褓中的嬰兒一樣,然後在單獨的隔間裡坐上20分鐘。

德國和日本遊客來到英國過去的礦泉小鎮(如巴斯、利明頓,或切爾滕納姆)時,總會感到困惑不解。整個歐洲大約有1000處礦泉療養地,僅德國就有320處,畢竟在德國,所有酒店的床位有40%是在礦泉療養地訂出去的。19世紀整個英國大約有200座礦泉小鎮,即便到了1946年都還剩10座。可現在,除了德羅伊特威奇和巴克斯頓的礦泉還具備有限的醫療用途之外,礦泉小鎮在英國上下已經絕跡。因此,按照更確切的說法,我第二天早晨醒來時所在的,並不是切爾滕納姆礦泉鎮,而是沒了礦泉的切爾滕納姆。

我在古色古香的桑福德公園露天泳池裡早早遊了個泳,開始了新的一天。這已經是這個鎮子目前所能提供的最接近泡礦泉的體驗了(之前在咖啡館喝下的那杯聖培露礦泉水除外)。該泳池於1935年開放——那是露天泳池的全盛時期。我和幾位趕早場的季票持有者依次入內時,池邊的噴泉與游泳館那對稱的白色列柱正倒映在靜靜的碧水中。作為第一個下水的人,我心滿意足地跳進平滑如鏡的水面,獨自一人在池中游完了一個單程。

遊著遊著,我想起了來自諾福克的朋友奧利弗·伯納德講的一個故事。一個溫暖的午後,在學校裡,他讓班上學生寫首17個音節的俳句,並注意到有個男生一直咬著鉛筆,無從下手。他說自己「不擅長寫作」。奧利弗問他喜歡什麼,他回答說,「游泳」。然後男孩寫下了這個:

池水靜且清

我縱身而入,水亂。

泡沫生覆滅。

負責在切爾滕納姆泳池維持秩序的是管理員那條白色的傑克羅素㹴;它渾身上下只有一塊薑黃色斑點,看上去像個小丑。然而它很快就讓我們意識到,它是條非常嚴肅的狗,絕不允許任何一位游泳者在此撒野。牆上有塊銘牌,是當初慶祝游泳館開業60週年掛的,上面還提到了1955年60大慶的特邀來賓,雷蒙德·格林先生,他是第一位在此購買入場券的游泳者。牆上還有一張有趣的表格,記錄了每年前來游泳的人數。1988年共有76816位游泳者;而在炎熱的1959年夏天,共有201000人來此沐浴。

在礦泉熱之前,1800年,整個切爾滕納姆總人口幾乎不超過3000。等到1821年,鎮上已經有了劇院、禮堂、一條繁華的主幹道,人口則翻了四番。它和利明頓處在激烈的競爭之中,後者是18世紀80年代從一個小村莊發展起來的,同樣也有可飲用礦泉,也提供類似的旅遊資源。1810年,巴斯是全英格蘭第三大城鎮,有近四萬人口,還有三家咖啡館——相比之下切爾滕納姆只有兩家,一家為女士服務,另一家則供男士出入。中產階級慢慢變成了此地的居民,而非遊客。這些「水鄉」(這是威廉·科貝特的叫法)的經營者是事業心滿滿的改良委員會,以及一群科貝特口中「偷著樂的江湖郎中」。在這場競爭中,切爾滕納姆十分賣力。鎮上聘請了一位司儀,負責統籌宣傳各類舞會,以及高度活躍的社交活動。這裡有俱樂部、會員制圖書館、社會名人錄、旅館、街道照明、切爾滕納姆女子學院之類的學校、新建的教堂,還有富庶的醫生。療養區不停推出新景點,比如「蒙彼利埃水泵房」「女性專用至尊大理石硫黃噴泉」,還於1818年開辦了切爾滕納姆賽馬會。科貝特在騎馬鄉行時往往會避開礦泉療養地。對他來說,這類度假勝地彙集了「一切刁詐、愚蠢、卑下的玩意兒」。談及切爾滕納姆時,他說:「每當我進入這樣的城鎮,就想用手指捏住鼻子。」

為了繼續追尋真正的礦泉水仙女的蹤影,我當天下午就動身去了巴斯。在劍橋大學圖書館按圖索「水」時,我本打算將巴斯的羅馬浴場當作旅程第一站。在當時看來,從這個國家的溫泉之都開始這趟旅程真是再順理成章不過了。至少從1世紀開始,巴斯就已經成了沐浴者的麥加聖地。然而,當我打電話詢問能否在古浴場游泳時,對面卻告訴我,這事想都別想。那裡的泉水顯然被一種喜歡硫黃的細菌汙染了,因此,任何人不得靠近水邊。對於這麼一座被亞歷山大·蒲柏稱作「硫黃坑」、又被科貝特稱作「粉瘤」的城市來說,這似乎也是一種恰當的命運。和莫爾文一樣,這裡只剩了一座室內休閒泳池;可就連這座泳池,去年夏天也始終處於關閉狀態,這是因為市議會將它轉手給私人企業,而泳池所屬的新公司很快就破產了。面對突然倒閉的公共浴池,巴斯人不得不前往布里斯托或奇彭勒姆,不然他們就只能去位於埃文河與弗羅姆河交匯處的克拉弗頓河潭游泳了,再不然就只能在城裡的普爾特尼橋邊將就一下。相比之下,巴斯大學的人卻可以使用按奧運會規格新建的50米校泳池。不過,這種城市游泳設施在廢棄後得到翻新的規律似乎有史可徵,至少可以追溯到羅馬時代;而現在,在國家彩票公司和千禧年委員會的幫助下,巴斯作為一座現代溫泉城正整裝待發。

17、18世紀時,也就是巴斯最後的鼎盛時期,人們常常在羅馬浴池天然的硫黃溫泉中,從脖子到腳一口氣泡上數小時。他們會坐在石墊上,以調整自己在水中的位置。有一家慈善醫院對「建築工人中每天不斷新增的大量癱瘓病人」進行了治療,院中存有至為詳盡的醫療記錄。這些人主要是鉛工和裝潢工人,得了名為「油漆工麻痺症」的鉛中毒。最初的症狀是腹痛,最終則會導致癱瘓。在喝下一品脫半臭烘烘的泉水,並在礦泉中長時間浸泡後,泡澡對腎臟的自然利尿作用在病人身上體現了出來,而他們排洩鉛毒素的效率也提高了四倍左右。醫療記錄在患者結束治療後將他們分為四欄:「不良」(意為身體依然很差),「有所好轉」,「治癒」,「死亡」。1778年,244位病人的治療情況得到了評估,其中,近半數患者痊癒了,93%的患者有所好轉。然而,對於大多數遷居巴斯的人而言,這個地方的世俗性樂趣或許比泉水所能帶來的任何好處都更為重要。1724年,丹尼爾·笛福到訪巴斯時,發現這裡「不像給病人度假用的,更像是健康人的休假勝地;沐浴更多是一種玩樂和消遣,而非養生之良方;整個鎮子汲汲於抽獎、賭博、遊玩——換言之,各種輕薄好勇之舉」。

是什麼導致礦泉療養地最終絕跡?最主要的原因是鐵路出現了,是它讓海濱地區這樣的競爭對手變得觸手可及。到了19世紀,海水浴開始流行,人們也認為海水浴有益健康。此外,鐵路還把工人階級帶到了礦泉療養地。為了避開這種討厭的入侵,一些較為富有的中產階級選擇遷往歐洲的礦泉城,比如馬里昂巴德或者巴登——巴登。而作為一座曾經舉辦過當地賽馬會的礦泉小鎮,布萊頓後來卻成了大受工人階級歡迎的度假勝地。接連遇上這麼多失落的泳池和乾涸的水潭,這感覺就好像連著發現好幾家關門的酒館。於是我決定放棄荒涼的礦泉,轉而尋找更有活力的游泳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