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來,這一帶康河沿岸淤積的黑色沃土一直都是固定的幾家農戶在耕種。康河是此地的交通大動脈,因此,所有農舍、建築都分佈在河流兩岸。我曾在兩英里外遇到過一戶人家,這個家族在遠處斯瓦弗漢姆水道和康河交匯的地方耕種了一百多年,也在河裡遊了那麼多年泳。夏天的時候,這一家會有十來個孩子從農場下水游泳;他們還會在樹上用繩子精心搭起鋪了地毯的走道,充當跳臺。30年前,全村人夏天都會來農場野餐,還會去河裡游泳。到了收穫季,每天收工時,農場主、農場工人和孩子渾身都會沾上泥炭地裡揚起的黑乎乎的飛塵。每個人都會拿著發到手的肥皂下到河裡,一邊清洗身上的汙垢,一邊戲水,肥皂泡則順著河水漂流而下。當年,就連這家年過八旬的祖母也會來康河游泳,頭戴帽子,珍珠項鍊和眼鏡也不摘下。阿爾弗·巴德科克和他河務局的夥計則會每年一次乘駁船前來疏通水道,船上還有他們自己的小屋和爐子。直到不久前的20世紀60年代,農場往外運甜菜用的還是駁船;這些船會排成一排等著裝貨,每艘都能載上30噸。
我拐了個彎,遊過一座木橋,沿威肯水道而上。對岸灰柳叢的綠雲間,鶯啼聲隨處可聞。遠處不知什麼地方傳來水泵聲,這提醒著我們:為了給沼澤地排水,就必須使用這類高度耗能的手段。就像任何有違自然規律的土地管理系統一樣,這麼做不太划算。在如今的沼澤地,只有通過大量無形的電力輸入保持水泵運轉,才能讓整個系統執行無礙。
到這裡,水道中的水開始變得異常清澈——按照當地人的說法,簡直「清如琴酒」。兩岸蘆葦繁茂,荷葉之下,一條條擬鯉清晰可見。顯然,我是在某個自然保護區邊上游泳。不過,既然威肯水道向船隻開放,更重要的是,既然這些野生動物似乎都對我的存在毫不在意,那麼,我不覺得這麼做有任何不妥。至於我,面對這甘美的河水,除了w.c.菲爾茨那句關於「魚在水中乾的勾當」的著名牢騷【w.c.菲爾茲(w.c.fields,1880—1946),美國著名喜劇演員。據說他說過:「我從不喝水,因為魚在裡頭幹噁心的勾當。」】之外,我想不出自己還能有什麼意見。我朝著一隻青蛙徑直游去;它打量了我一眼,卻沒有跳進水中,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正如所有特種舟艇隊成員知道的那樣,人在游泳時其實把自己隱藏得很好,而且,一旦你也泡進水中,那些水生動物就不會太在意你的存在了。畢竟,你也成了它們中的一員。
就在這時,一群觀鳥者出現在對岸一座木塔頂端的隱蔽觀鳥點,開始用望遠鏡掃視沼澤各處。這會不會是一支搜查隊?這一刻突然讓我想起了傑弗裡·豪斯霍爾德的小說《暴戾人》中的一幕: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男主人公在逃亡途中急需衣服穿,便偷了四名游泳者留在河岸上的褲子,躲在水中不讓他們看見,然後帶著這攤溼漉漉的馬褲偷偷往下游溜走了。60年代的時候,我和一群朋友曾在帕丁頓的一間公寓裡合租;我們對這本書幾乎爛熟於心,還據之發明出了一套團體內部的秘密黑話。我們的發明創造中有一個叫「窺伏」(quive)的動詞,意為躡手躡腳、偷偷行動,就好像在跟蹤某隻野生動物,或是不懷好意、準備乾點壞事一般。這個詞源自我們神秘的男主人公那位冷血無情、永不罷休的追蹤者,奎夫·史密斯(quivesmith)少校。這位戰術大師兼野外作戰大師像頭野獸一樣,將我們的主人公逼進了多塞特郡的一條隱蔽小巷中。
我靜靜strong窺伏/strong在蘆葦叢中,像鱷魚一樣浮在水面,堪堪露出個鼻子,直到他們離開為止;他們沒注意到我,這一失察讓我像個小男孩般快活極了。一旦游泳變成搞小動作,它就遠比平常更有意思了。我逆流而上,游到一個水晶般澄澈的池子裡。新河便是在這兒匯入威肯水道的,池邊還有個停泊處。這兒的水為什麼會如此清澈?我有兩種猜想:一、這是環境局從地底抽上來的水,目的在於防止威肯沼乾涸,進而失去作為溼地沼澤的根本特徵;二、這或許是斯奈爾威爾附近的泉水,最典型的沼澤地河流——斯奈爾河的源頭就在斯奈爾威爾。或許,因為人們用如此健康無害的方式管理著沼澤地,從不使用任何農用化學品,所以,只要我們對水資源都能再精心呵護些,說不定任何地方的水都可以這樣澄澈。
我拽著蘆葦爬上岸,卻依然糊了一身藍黑色淤泥,於是我不得不穿著泳褲沿河岸往回走,一副昔日新石器時代居民的打扮。我路過一臺挖掘機,好在裡頭沒人;這架機器從六英尺深的泥炭中挖出了一棵巨大的橡樹——這是4000多年前生長於此的古森林的殘跡,如今幾乎已是徹底的黑色,護著這棵樹的泥炭則依然很新鮮。這樣的沉木未必是橡樹,也可能是松樹或紫杉,且往往十分高大,最終或因水位上升而死,或是被風暴擊倒。一艘小船沿著水道駛來,看上去是艘遊艇。船上那對戴著遊艇帽的夫婦不過是開心地同我揮了揮手,彷彿對他們來說,在沼澤地碰上半裸的部落民在外遊蕩早已見怪不怪了。
穿戴整齊後,我便取道威肯村往回走。村中教堂墓地裡,石碑上的一個個沼地人名唱起了安魂曲:多爾卡絲·畢肖普、傑貝茲·泰勒、維奧萊特·貝利、阿爾伯特·德爾夫、索菲亞·凱特爾、約瑟夫·特位元、約書亞·哈奇、斯特德曼·阿斯普蘭。我還在全英格蘭最漂亮的平房前院中碰到了布林曼夫婦。他們為整座村子建了個模型,其中包括一個可以正常運轉的水磨坊,還有酒吧、村公所、莊園、小診所、炸魚薯條店、教堂、牧師住所、穀倉、小禮拜堂、鐵匠鋪、消防站、旅館、麵包房、肉鋪、郵局、花店、理髮店、各式帶戶外廁所的小屋、車站、訊號塔和鐵路。裡頭甚至還有一個擺在汽車後備廂裡的舊貨攤和一個遊客資訊中心。唯獨缺了一樣東西:游泳池。即便如此,漂亮的前院總是能體現出一絲慷慨和分享精神。它們與後花園截然不同——後者僅關乎私人享受。在城市裡,你偶爾會從巴士頂上,看到色彩鮮豔的花朵如瀑布般從某幢房子或公寓窗臺前垂下,點亮了原本索然無味的街道。布林曼一家的花園就好像在阿拉伯鄉下旅遊時,突然有人極其自然地同你打了個招呼表示歡迎,讓過路的異鄉人感到意外之喜。
那天晚上,我在威爾尼村的三桶酒吧碰到了正在玩飛鏢的厄尼·霍爾;三隻灰白色的貓兒蜷在窗臺上,河邊,一條晾衣繩正隨著秋褲、碎花連衣裙和幾雙羊毛手套迎風起舞。厄尼和我說起,從前大熱天收工後,他和朋友們是如何從這兒的橋上跳入渾濁的百步渠,順著退潮一路游到三英里外的「王冠」,趁潮水轉向痛飲三品脫【1品脫(英制)約合0.5683升。】,最後又順著漲潮游回他居住的岸邊農場的。「沒人擔心,」他說,「這麼做也不犯法。」岸邊農場就坐落在百步渠巨大的堤壩下方,比河面低了約20英尺。「我們以前還會喝百步渠裡的水,」厄尼一邊若有所思地喝著他那一品脫酒,一邊說道,「沒別的東西喝。我們會把水抽上來,大家輪流按水泵。這活兒可真太他媽累人了。」他們會把水靜置一晚上,等淤泥沉澱下來,倒出水,再把它燒開。他們也有集雨桶,以免浪費任何一滴雨水。「但凡你喝過雨水,就再也不想喝別的了。」
河面結冰時,他們會穿上冰鞋,在沼澤地的堤壩和河面上四處穿行,一滑就是數英里,彷彿在道路上一般。他們最喜歡從利特爾波特沿大烏茲河而上,滑行三英里到布蘭登灣(大烏茲河就是在那裡與小烏茲河交匯的),然後去「船」裡喝上一杯。在威爾尼村,碰上寒冷的週日下午,會有2000人在烏茲灘地上滑冰;若是河面凍得夠結實,甚至還會有更多的人在貝里沼參加沼澤地滑冰錦標賽。威爾尼養育的一流滑冰高手比沼澤地其他村莊都要多,還培養了好幾個冠軍輩出的家族。
這些人的高度忠誠令人感動。厄尼說,沼地人人忠厚善良,三桶酒吧裡的人也紛紛表示贊同;他說,沼澤地的人「剛一見到你,就願意送你一袋土豆」;可一旦過了劍橋,「那邊的人連一滴鼻涕都不會給你」。人們至今還在談論三週前,有人發現了一隻死在威爾尼村公路上的公水獺,他們也都還記得從那一帶河中捕上來的最後一隻海狸鼠。它重達35磅,最後大概是被上游伊里斯村的水閘管理員吃掉了——此人以前常常抓這種性情溫和的齧齒動物燉著吃。
另一位沼地居民唐·迪斯伯裡說起自己曾在雷雨天,站在水流滔滔的百步渠岸上,感受著堤岸在水的威壓下晃動。他在大烏茲河委員會工作了整整50年;有一次,他和他的朋友,來自索厄姆的「虎皮鸚鵡」正乘著駁船行駛在河中,突然間,堤岸崩裂了,在一股土黃色巨浪的席捲之下,他們最終擱淺在一塊土豆地中央。住在丹佛水閘邊的米克·威利則說,1947年洪澇期間,他曾和姑姑划著平底船,在威靈厄姆村的一個農場撿過土豆。
每個村子都各有愛去的天然室外浴場。在沼澤地一頭的科特納姆村,人們會沿一條小道穿過史密斯沼一路向北,去老西河沙岸平緩的一帶游泳。波普·戴也是游泳者中的一員,他曾親眼看到上百號人一塊兒在河中游泳、在岸上曬太陽。他解開襯衫釦子,給我看之前從斯特雷頓水泵站越過樹籬跳進河裡時留下的傷口:淺灘上的碎石在他胸前開了道口子。他說,時至今日,自己大多數朋友身上還有往河中跳水時出事留下的傷疤。他最喜歡的運動,便是像「神風特攻隊」一樣,自殺一般從樹籬另一頭一路助跑,跳進河中。若有哪個沼澤地男孩不曾因鋒利的荊棘或水下的未知危險留過幾道疤,都算不得真正長大成人。那時的水道要比現在熙來攘往得多,游泳者會濺溼船上的人,抓住船舷的邊緣,還會惹上麻煩。
波普是在老西河裡學會游泳的,就在由蒸汽驅動的斯特雷特姆水泵站邊上。他和朋友們先是抓住一箇舊油桶,然後漸漸學著鬆開手,自己繼續向前遊。後來又晉級到水下游泳,再然後就是打賭和大冒險。不過,在沼澤地那一帶,人們最喜歡的泳點位於威爾伯頓村附近,老西河流經澳大利亞農場的地方。這座農場之所以有這麼個名字,是因為它實在過於偏遠。在沼澤地,似乎人人都是憑綽號混跡四方的(比如「魚」「火雞」「拳擊手」「賴子」「波普」),沼澤、農場、溝渠和河流也是如此。殖民地和年代久遠的戰爭的名字往往被用來稱呼偏遠的田地和農場,所以才會有所謂的「塞瓦斯托波爾農場」【塞瓦斯托波爾(sebastopol),位於克里米亞半島的港口城市,歷史上曾發生過兩次著名的圍城戰。】或「植物學灣」【植物學灣(botanybay),位於澳大利亞悉尼海岸的開放性海灣。】,後者位於斯塔羅德灘地的一頭,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十二尺渠就是在那裡匯入小烏茲河的。
拉克河人稱約旦河,因為人們會從沼澤地四面八方來到艾爾勒姆村,在河中接受全身的浸禮。沼澤地向來盛行有別於國教的傳統,還有著數量眾多的浸禮會禮拜堂。艾爾勒姆就有兩座,高街浸禮會禮拜堂和瑣珥禮拜堂,再加上這一民政教區原本的教堂。人們至少從1812年開始便在這條河中接受浸禮了,直到20世紀70年代初。為了尋找河上原先的洗禮地,第二天早上,我順著太陽街而下,從河邊路走到澤畔路,去拜訪村中的集體菜圃——在任何村子裡,這都是當地資訊的最佳來源。又是晴朗和煦的一天,菜圃租戶紛紛在外頭從容耕作著,提著水壺在棚子間進進出出;他們一門心思默默埋頭幹著活,這些菜圃的氛圍一貫如此。沒錯,他們說道,以前確實有去受洗的人經過這裡。「有高個兒路過的時候大家就會笑,」其中一人說道,「因為牧師是個矮子;我們會說,‘他腦袋永遠浸不到水裡吧’。」耕種者指給我河上三個地點:一個在老渡口邊;另一個在新橋旁,那兒的河床有個洞,後來填平了;第三個則是後來最常用的,那是河水拐彎處的一個牲口飲水池兼泳池,人稱「駿馬池」。
我從橋下蛙泳了300碼來到駿馬池,在偶爾出現的擁塞水草間尋著方向;這兒水深不過四五英尺,河床是天鵝絨般的淤泥,踩上去讓人忍不住渾身一個激靈。我在那兒發現了一口深潭,還有一個坡度很緩的河灘,雖然今已泥濘不堪,卻有著牢固的沙底。河畔草地上的牛群便是在這兒飲水的,天鵝也棲息於此。
珍妮·戴維斯夫人是最後一個在拉克河的艾爾勒姆河段受洗的人,她給我寄來了一些當年儀式的照片。一張照片上,牧師和助手衣著整齊,站在齊腰深的駿馬池中,身著白衣的戴維斯夫人站在二人中間。另一張照片上,他們將她整個人按入水中,再助她「出水」。照片中的樹木要比現在稀疏。柳樹長得很快。洗禮帶有幾分神奇的異端色彩,人們在河裡進行整套儀式時,並沒有任何敷衍之處。哪怕我們說洗禮儀式其實是被嫁接到了某種遠更為古老的、前基督教的東西之上,但這依然是對基督之死、葬禮、復活,以及洗去罪孽的象徵性重演,其性質沒有受到絲毫影響。這種儀式明顯讓人回想起河流自身就是神靈的年代,就像在印度,直到今天,河流也依然是神祇,所以人們才會一有機會就跳進恆河裡。據說,1962年4月13日的河神生日慶典上,在印度教七大朝聖地之一,赫爾德瓦爾的神聖河壇,有兩百萬人共浴河中,慶祝恆河女神的生日。我站在齊腰深的駿馬池中,腳趾踩進泥裡,試圖想象同樣的場景在艾爾勒姆上演。菜圃租戶想必會對此津津樂道吧。
經歷了拉克河水仙女的洗禮,我又游回上游橋邊,抓著一把堅韌的黑麥草爬上了陡直的泥岸。在一道毫無神聖感可言的水泥攔河壩的另一側,穿過滿是神牛的草地,古老的橫水渡口棧橋旁,一塊石頭紀念著1850年5月3日,「佈道王子」查爾斯·司布真牧師的受洗儀式。當時的司布真還只是個在紐馬基特鎮上學的15歲男孩罷了,可日後,他領了聖職,向浸禮會的公眾講道,聽眾曾多達12000人,把倫敦的薩里花園音樂廳擠得滿滿當當。
1972年,艾爾勒姆浸禮會停止在拉克河中施行浸禮,因為他們認為河水汙染已過於嚴重。我在艾爾勒姆游泳時完全沒覺得有多糟糕,而一個小時後,當我在更靠上游一些的伊克靈厄姆磨坊往上的某座老舊弓形橋邊,縱身跳進一口賞心悅目的深潭時,這感覺甚至比先前還要更上一層樓。不過如今,河水論清澈確實不比當年了;那時候,艾爾勒姆的菜圃租戶都還年輕,人人都推著一根浮木作為充氣浮板,在河中學會了游泳。他們記憶中的河水波光閃閃,清澈透明,還有著清晰可見的礫石河床,而不是至今還粘在我小腿肚上的黑色泥巴。
身上的拉克河水還沒幹透,我就打了個電話到環境局,詢問這條河是否依然受到汙染,還是說人們如今又可以在河中安全受洗。我被告知,我的問題涉及「多種職能」,因此無法通過電話答覆。顯然,天真的我遠沒有認識到這個問題有多複雜,會耗費多個部門的員工工作時間,我也要做好為之掏腰包的準備。我解釋說,自己並非科研人員,只是一名普通民眾,想得到的答案也不過一個簡單的是或不是罷了。這位先生讓我寫信給客服部門,還斷然拒絕透露名字,並在我能夠嘟囔出任何一個「多功能」單詞之前掛了電話。
我確實寫了信,還收到了一封免費回信。來信稱:
任何含有汙水的河流,無論處理得多麼妥善,都會含有大腸桿菌、大腸菌群及其他細菌,因此,環境局不建議閣下讓人們在這條河中受浸。另一種風險(即便微乎其微)是鉤端螺旋體病,或所謂韋爾病。這種疾病是由家畜或野生動物尿液中攜帶的某種細菌引起的,尤其是老鼠。
來信者誤以為strong我本人/strong將承擔為人施洗的工作;而除了這一令人面上增光的誤解之外,來信似乎對環境局的辦事能力和上帝的恩賜之力都沒有多少信心。不知何時起,t.s.艾略特詩中作為「棕色大神」的河流形象【語出艾略特《四個四重奏》第三部分,「乾燥的薩爾維吉斯」:「我不太瞭解神明;但我以為這條河準是個威武的棕色大神。」(湯永寬譯)】似乎已被我們拋諸腦後了。
早在環境局成立前的遙遠年代,拉克河中充滿了上帝的造物,然而,80年代末,它們都在一起近年來最嚴重的工業汙染事故中與它們的造物主再會去了。貝里聖埃德蒙茲的糖廠將一部分處理甜菜時產生的劇毒汙水洩漏到了拉克河中。沒什麼比糖更容易造成嚴重汙染的了,它會引發細菌大量滋生,致使河水脫氧。毒水順流而下,殺死了一切生物。此後河水恢復了原狀,我也看到了很多游魚,但問題依然存在(儘管你可能得為了答案自掏腰包):這樣的事還會再次發生嗎?
a14國道上的貨車司機們在對講機裡將貝里聖埃德蒙茲稱為「糖城」。驅車經過時,你很容易將這兒的糖廠想象成一起針對國民健康的巨大陰謀,背後的資金鍊則把持在某個由牙醫和心外科醫生組成的黑手黨手中。夜晚,一團團散發著惡臭的白煙和滾滾蒸汽像棉花糖一般,從林立的鋼製煙囪和高科技管道間升騰而起,在泛光燈下透著豔俗的粉色和橘色,每到這時,糖廠看上去便尤為邪惡。在高聳的鐵絲網和土堡壘的掩映與護衛之下,此地看上去就像座導彈發射場。每年冬天,甜菜季如火如荼之時,鐵絲網四周甚至還有一整套除臭噴霧系統,致力於為臭不堪聞的空氣帶去清香。每當一個地方開始大量種樹,你就知道這裡頭有些蹊蹺。一圈簇新的小樹林圍繞在工廠四周,遮住了大片大片的潟湖,湖中泥濘不堪,滿是正在腐爛的甜菜。野生鐵線蓮美麗如畫,攀著鐵絲網而上,兔子則天真無邪地吃著路邊草。正當這一鍋馨香和惡臭的大雜燴對旅人失靈的鼻孔大舉進犯之時,路邊一塊標牌映入眼簾:strong歡迎來到不列顛花城,貝里聖埃德蒙茲/strong。
我穿過a14國道,站在糖廠正對面,貝里聖埃德蒙茲的樂購超市門外。拉克河自超市前寬闊的停車場流過,可人們對它的態度卻稱不上尊重。天然泉水在裡面的貨架上也許售價不菲,可超市門外,人們卻對貨真價實的河水熟視無睹。這是一個由柏油路、四驅車、排洪溝、光滑漆黑的工程磚和鋼製安全欄杆組成的世界。當年,拉克河曾從此地的水草甸間緩緩蜿蜒而過,如今卻時運不濟,被規規整整地裹在一座巨大的混凝土峽谷中。沒有哪隻水田鼠會夢想著在這裡冒險,或是哪隻水獺,哪棵千屈菜,哪株玄參。河水遙不可及,還被圍上了柵欄。如果這是個動物園,人們大可放心地把鱷魚關在裡頭。哪怕暴雨過後,這條初生的小河最多也不過是遙遠的、六寸深的涓涓細流罷了,然而,人們卻把它當成即將來襲的洪水猛獸。想要大自然乖乖聽話的樂購,本打算用一根水泥管(下水管道)將這條小溪徹頭徹尾地藏起來,但最終,迫於環境局的要求,他們做出了這個敷衍的妥協。
在日本、摩洛哥,以及艾爾勒姆的集體菜圃,潺潺流水可是件賞心樂事,對建築師、園藝師而言,這永遠是慶祝的大好機會:可以一展身手,做點好東西出來了。小阿特拉斯山脈的阿梅勒恩山谷中,流水在迷宮般的微型溪澗和水閘間汩汩流淌,流經村中果園,從阿特拉斯山間一路沿小溪騰躍而下,穿過炎熱的平原,將馬拉喀什植物園中的觀賞性湖泊填得滿滿當當;在艾爾勒姆,雨水沿著棚屋頂上的臨時排水槽打著轉兒流入集體菜圃的集雨桶中——那裡的人將這水看得十分寶貴。先前,當我踏上歸途,穿著溼漉漉的泳衣經過艾爾勒姆的集體菜圃時,耕作者正安詳侍弄著捲心菜。他們從水壺中倒出積聚起來的神聖雨水,那神態,即便稱不上畢恭畢敬,至少也是感恩在心。與之相反,在一個「聖」字輩的富庶英格蘭小鎮,我卻目睹了沼澤地的約旦河公然受辱。在貝里聖埃德蒙茲的樂購超市旁,我坐到地上,流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