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麥克法倫
對羅傑·迪金而言,水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物質。水能將人治癒、復原,流動時無比優美,是他時常藉以觀看世界的透鏡,也是通往想象和沉思的介質。「一切水體」,他在筆記本中寫道,「無論河、海、湖、泊,都承載著記憶,也承載著思考的空間。」
羅傑度過了充滿水的一生。1969年,他搬進一座伊麗莎白一世時代的廢棄農舍中。農舍自帶一條由泉水滋養的護宅河,兩端伸展如臂,將房子環抱其中,因此,用羅傑的話來說,這座房子「和島嶼有幾分相似」。護宅河與一個牲口飲水池相連;在羅傑家宅所在的東英格蘭薩福克郡,這個池子一路延伸進當地最大的公共牧場中,是牧場周圍24個牲口飲水池之一,彼此之間由古老迷宮一般的溝渠和水道相連。我們把群島看作水中星星落落的陸地,而羅傑生活的地方,卻是群島的映象——是陸上星星點點的水域。夏日風過,公地自身在羅傑眼中就像「一大片草浪起伏的內陸海」,因此,「儘管真正的大海位於正東方向25英里處的沃爾伯斯威克」,他卻「依然可以享受些許生活在海邊的樂趣」。
羅傑是一位作家、環保主義者、電影工作者,他還有很多別的身份,而他最為人所知的是關於自然、探索的三部曲:《野泳去》(emwaterlog/em,1999年首次出版)、《野林》(emwildwood/em,2007年)和《胡桃木農場散記》(emnotesfromwalnuttreefarm/em,2008年)。羅傑遊歷廣泛,但他總是會回到自己的農場,回到農場周圍的12英畝草甸與樹籬。在他的想象中,這是他的定點,是圓規一條腿的紮根之處,另一條腿則在外遊蕩、迴環。胡桃木農場始建於16世紀末,被羅傑發現時已是頹圮不堪,他便按照東英吉利搭建木構的方法重建了這座農場,讓全屋架構「像一艘倒覆小船一般,輕盈地坐落在薩福克郡連綿起伏的黏土之海上」。
屋後有一個老舊爪足鐵浴缸,是他從某個拍賣場搶救出來的。炎熱夏日,他會給軟管灌滿水,任其在浴缸附近的地面上蜿蜒數米,像一條慵懶的巨蟒一般在陽光下躺上幾個鐘頭,再將曬得熱烘烘的水注入室外浴缸中,露天席地在裡頭打個滾。這浴缸是羅傑的溫水浴室,接下來他通常會扎進護宅河裡降降溫。出了浴缸,橫穿草地,行經兩棵蘋果樹間,繞過大柳樹,來到護宅河岸邊搭梯子的地方,經由三級階梯,輕柔地下到水中,在水草、鴨子和羊角螺之間游上幾趟蛙泳或爬泳……
「在英國護宅河中能看到驚人的景色」,羅傑曾這樣寫道。正是某次暴風雨期間,在護宅河中不斷往返時,羅傑生出了下面這個念頭(一場頭腦中的暴風雨):他想進行一次環英國的游泳之旅——不,不是strong環遊/strong英國,而是沿著英國的河流湖泊,從其間strong穿遊/strong而過——對這次旅程的記錄日後以《野泳去》之名出版。在一年時間裡,羅傑遊過了他的祖國最具標誌性的一些水域(多塞特海岸的跳舞巖、朱拉島附近的離岸流、漢普郡清澈的鱒魚溪),以及一些更讓人意想不到的地點(康沃爾的福伊河口、從東英吉利鹽沼蜿蜒而過的泥溝、北約克郡的石灰華水潭)。這趟旅程給予羅傑——以及這本書成千上萬的讀者——一種神奇的、讓一切都變得陌生的「蛙眼視角」:從水面看去,世界煥然一新。這是一本風趣幽默、充滿詩意與智慧的遊記,它勾勒出了英國民眾在公開水域游泳的歷史,既是對今日尚存的公開水域的捍衛,也是對(變成涵洞、成為私人所有、遭到汙染的)逝去之水的輓歌。
《野泳去》一書產生了巨大的影響,而這影響還在繼續。影響(influence)一詞本身就和水有關;《牛津英語詞典》給出的第一條義項如下:「1.流入的動作或事實;(水、其他液體以及無形物質的)流入、匯入、湧入。」而「influence」一詞的情感意涵,也就是受他人或他物影響這一概念,所隱含的聯想也和水有關:「3.任何一種[…]注入、滲入、灌輸給(某人或某物)的隱秘力量或觀念;以此種方式流入或灌輸的東西。」就我所知,很少有其他作家的影響力能與羅傑相比;這種影響能「滲入」人心,它有著一股「隱秘的力量」,能「注入」他人心中,進而改變他們。讀完《野泳去》後,你會感到精神煥發,你和公開水域的關係也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正如詩人希思科特·威廉姆斯在針對本書初版的一篇早期書評中所言——他用了一個巧妙的雙關:這本書讓你「腳步輕盈,足底泉躍」【原文為俗語「aspringinyourstep」,本義是腳步輕盈,此處spring一詞兼用泉、躍二意。—譯者注,全書下同】。儘管這本書有著濃厚的英國味,它卻贏得了世界各地讀者的喜愛,並被譯成多種語言,包括義大利語、韓語和日語。而如今,在美國這樣一個自身也有著輝煌而古老的野泳傳統的國度,這本書終於出版了。【本文為麥克法倫為《野泳去》美國版(2021年出版)所寫的後記。】
《野泳去》出版後頭兩年,羅傑每天通常都會收到三四封信件,也會接到電話,都是讀者想和他取得聯絡,告訴他自己的游泳故事,或是分享自己的游泳地點。他曾給我看過那些檔案盒,每一個都裝著數百張來自讀者的明信片和信件,訴說著羅傑的書是如何改變、豐富了他們的人生。他給每一位都回了信,還專門為此製作了明信片。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野泳去》推動了英國露天泳池文化的復興,以及更為廣泛的戶外游泳的復興。除了其他種種功績外,這本書還促成了一家野泳公司的成立,並使得「野泳」一詞出現在眾多書名和無數報刊文章的標題中,成為某種陳詞濫調(這種風氣剛起來時,羅傑是抱有懷疑的,認為這將一種表達異議、任情恣性的舉動變成了生意)。在戶外游泳協會之類的組織中,他的書至今仍有著俗世聖經的地位,該協會為爭取游泳者的水域進入權四處奔走,並呼籲改善英聯合王國的河流衛生狀況。
我和羅傑最初相遇是在2002年末,而直到他於2006年夏天去世,我們始終都是朋友。在那麼短短一段時間內,我們之間就建立起了友誼;有點像父子之情,但更重要的是,這友誼源自共同的愛好(風景、文學、自然、探索),與之相較,30歲的年齡差距通常顯得無足輕重。我們經常互相走動,通過書信和電子郵件往來,一同去愛爾蘭和英格蘭西南部旅行,而羅傑也成了我女兒莉莉未經官方登記的教父——莉莉第一次去胡桃木農場時,他用黃色的桑樹葉為她耙出了一座環形迷宮。羅傑曾寫道,他希望友誼生長如「雜草一般……隨性而發,不可遏制」,而至少對我而言,這確實是一段雜草般的友誼,正如他所說的那樣。不過,早在遇見羅傑其人之前,我就已經讀過《野泳去》,並深深傾倒於它的魅力之下,以至於隨便路過哪條小溪、水道或河流,也不論天氣如何、氣溫高低,我幾乎都會一個猛子扎進水裡。
《野泳去》中途,羅傑決定沿康沃爾的厄姆河口逆流而上。他發現,只要能抓住河口上漲的潮水,就會被飛速託向上遊:
我縱身大浪之中……感到潮水上湧,鎖住雙腿,推著我向遠處岸邊的樹林而去。每當有海萵苣的葉子輕輕拂過身旁,或粘在手臂上,我總以為那是水母,接著渾身一個哆嗦。不過我很快就習慣了:四周到處是海藻,每一次浪來,它們都會隨水流而下,然後掛在我身上。身後潮水湧動,推著我前行;我不斷遊著,直到快要溶解在水中。這時,隨著潮水越漲越高,河口的沙灘突然進入了視野。兩岸樹木堪堪探到水面上,又加速掠過我的身旁。我發現自己正像一個下山的越野跑者般大步流星,以令人興奮的速度前行。彷彿是在夢中游泳,快得毫不費力,又被水流緊緊裹住,無處可逃。眼看漏斗形的河口不斷逼近,上漲的潮水擁著我一路加速,終於把我衝進一條泊船道中。這條泊船道十分泥濘,兩岸直上直下,一旁的沙灘上有幾座老舊石灰窯。我不得不使出渾身力氣,才從浪潮中脫身而出,來到淺灘的旋渦中。然後往回游到石灰窯邊,像只海龜般爬上了沙岸。
《野泳去》的諸多魅力在這段文字中一覽無餘:冒險精神,勇敢無畏卻毫不做作,視人生為遊戲、視快樂為彩頭,樂於隨著自然向前、被它的節奏裹挾,而不是用我們的節奏去裹挾自然——還有最後那個意象,一個柔和的反高潮:他「像只海龜般」爬上沙灘,這比喻既滑稽,又道出了實情,因為水改變了他,就好像被梅林施了魔法的小瓦——也就是t.h.懷特《石中劍》的主人公——跳入河中,一露出水面就變成一條鱒魚一般。在他的游泳之旅中,有很多次,羅傑都覺得自己已變得半是水獺、半是魚兒、半是海龜:一種複合生物,一條人魚,他的人性部分「溶解」在了水中,被生物性所取代。轉生(metempsychosis)、變形(metamorphosis):我和羅傑在交談時常常回到這些概念——我們談安妮·迪拉德【安妮·迪拉德(anniedillard,1945—),美國作家、詩人、博物學者。最著名的作品包括《聽客溪的朝聖》,書中記錄了她在弗吉尼亞山中一年的生活,在美國引起了巨大反響。】、傑拉爾德·曼利·霍普金斯【傑拉爾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manleyhopkins,1844—1889),英國詩人,詩作中神性與自然相交織,充滿了神秘色彩。】和j.a.貝克【j.a.貝克(j.a.baker,1926—1987),英國作家,所著《遊隼》一書是自然文學中的經典。】,談起就連最熟悉的風景中也能覺察到的邊界(山口、雪線、森林分界線),以及跨越這些邊界時可能會發生的變化。
入水當然是在跨越邊界。你穿過湖畔、海濱、河岸——如此便來到了一片不同的界域,你的思想也有所不同了,因為你的身體也不同以往。羅傑寫道,像這樣穿越邊界,你就進入了「一個新世界,我們自己也在其中發生了改變」,「你前來此地是為了尋找自我,而弔詭的是,你常常需要迷路其間才能找到它」。
2006年,毫無預兆地,羅傑被診斷出腦瘤,且無法通過手術治療。病情發展得很快。他去世於那年8月。葬禮上,他躺在棺材中,棺蓋上有一個橡樹葉編成的花圈,而就在棺材穿過天鵝絨帷幕、入火焚化之前,勞登·溫萊特的《游泳之歌》響起,充滿了希望和失落。那一天,這首歌讓我顫抖著流下了淚水;而如今,每當它隔一陣子從我手機上的千餘首曲子中冒出來時,它依然會讓我全身動彈不得,就像胸口中了一拳。
像羅傑這樣豐富多彩的人生,又在如此強有力的寫作中得到了呈現,這意味著去世之後,他的餘波依然向外汩湧不絕。他就像綠人一般,出現在種種意想不到的場所,在樹葉覆蓋之下開口說話。儘管斯人已逝,很多讀者卻仍覺得有必要表達對羅傑的景仰與喜愛,以及自己與他的作品、世界觀之間的聯結,因此,他們仍在寫信給他,彷彿他還能以某種方式讀到這些信件似的。作為羅傑的文學遺囑執行人,又因為我倆的寫作已經彼此交織,於是,這些信件有很多都到了我手裡。它們來自世界各地,寫信者也形形色色:有澳大利亞專業衝浪者,有加拿大學者,有因行動不便只能被困家中的埃克塞特女性,還有想要走出憂鬱症、於是按照《野泳去》的路線將一個個湖泊、一條條河流一一重遊的年輕人。在我收到的信件中,有一封極為誠摯,來自一位荷蘭裔英國讀者,信的開頭如下:
我叫漢謝,生長於荷蘭北部,從1歲開始就在湖泊、河流與冷水室外泳池中游泳。我在沃裡克郡已經生活了差不多三十三個年頭,對游泳尤其熱衷。如果哪天您想在美麗的埃文河中游泳,請一定告訴我,我會帶您去最棒的秘密泳點。當我得知羅傑去世的訊息時,那種深切的失落感是我從未體會過的。他每本書中的很多句子都像銘刻在我心頭一般,找到了棲身之所,尋到了認同,它們是自然世界的放大鏡、透鏡、顯微鏡,是水面,透過它們,我得以看到更澄淨的大地。
這個夏天我去游泳
這個夏天我很可能會溺水,
但我屏住呼吸
蹬開雙腿
划動胳膊
我划動胳膊。
——勞登·溫萊特,《游泳之歌》
若是有人看到一條河,早上清澈迷人,
中午成了路旁一條泥濘的水溝,
晚上又註定要匯入鹹澀的大海,
又有誰能對此無動於衷呢?
——約翰·多恩,《禱告》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