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 致一位音樂家

1960年3月

不久前您給我寄來埃裡克·瓦倫丁<注:"埃裡克·瓦倫丁(erichvalentin,1906—1993),德國音樂學家。">的漂亮小冊子《家庭音樂》,收到後我興奮了幾個小時,為此我要感謝您與作者。書中第一章列舉了17世紀的音樂出版物,標題眾多,許多是如此令人陶醉的巴洛克音樂,這一章馬上就吸引了我,讓我想起阿納托爾·法朗士<注:"阿納托爾·法朗士(anatolefrance,1844—1924),法國作家、文學評論家。">的經典句子:「他讀任何一本書也沒像瀏覽舊書店目錄那樣興致勃勃。」這本書招人喜歡之處在於遊走於博學與大眾化之間,把大量的知識與研究材料堆積在最小的空間,蹚水般蹚過這些材料,不僅給一個音樂史知識儲備尚可的讀者展示了「家庭音樂」的概念史及這些詞彙到今天的詞義變化,而且也友好地帶我們穿過雖然相對年輕但相當壯觀的音樂史文獻及音樂闡釋的通道。閱讀過程中我一時幾乎想起了以前閱讀或翻閱這類書時的一切。較之音樂家的角色,我也試著讓人看清他聽眾的角色並給予這一角色以高於普遍的評價,甚至讓只會享受與一事無成的人變得高雅起來,成為參與者與行家,給予躺在沙發上聽收音機與唱片的聽眾以一定的地位,這種努力自然使我開心,也讓我有點得意。有些人,出於或多或少的理由,會很喜歡聽這樣的話。因受這一地位提高的鼓舞,過後我也還要試著向您講述一次聆聽廣播的美妙新體驗。

自然,我上了年紀後才成為廣播與唱機的聽眾,如果回顧性地審視我的音樂歷程,那麼佔第一位的並不是享受轉播與灌製音樂,不是它們讓我成了音樂愛好者並在某些領域把我培養成還算說得過去的行家。不是的,早在我在自己的小屋裡孤獨地品味音樂之前,我就在「正確」及顯尊的地方,音樂廳、劇院、教堂參與了幾百次公眾音樂會、歌劇之夜、藝術節、教堂音樂的隆重演出,與一群同好之人、心境相似的聽眾一起,時間達幾十年之久,他們沉醉地聆聽著,虔敬、專注,臉上常由內而外地豁亮起來,映出所聽音樂之美,這樣的臉有時連續幾個小節甚至比自己聽更讓我專注。幾十年來我每聽到《約翰受難曲》終曲合唱,都會想起在蘇黎世音樂廳聽安德烈埃<注:"福爾克馬爾·安德烈埃(volkmarandreae,1879—1962),瑞士作曲家,蘇黎世音樂學院院長,黑塞的朋友。">指揮的演出:我前排椅子上坐著一個老婦人,整個演出中我並沒注意她。當最後的合唱聲消散,聽眾開始離場時,當福爾克馬爾放下小小指揮棒,我也帶著那種常常感受到的遺憾與不情願的告別心情準備返回當下時代時,前面那個女人也站了起來,緩慢地起身,離開前還停了一會兒,當她稍微轉一下頭時,我看到她淚流滿面。

偶爾瞥一下左右虔誠的人時,除了耳朵,眼睛也在活動,因而飽了眼福:比如在一次韓德爾或韋瓦第的音樂會上,在提琴弓跳動的平行線和低音提琴沉重的拉鋸聲中,我也用眼睛看到絃樂器演奏家們的步調,或隆重,或跳躍,或迅猛;我看到了指揮家和獨唱家們,許多次他們和我相識相知。與作曲家、指揮家、藝術名家及男女歌唱家的友誼與相遇必不可少地同屬我的音樂生活及我的音樂教育,我在大禮堂或教堂聽的某些音樂會在記憶中特別閃亮,當我今天回顧它們時,不僅又聽到了那些時光裡帶有特殊氛圍與溫度的音樂,而且也看到了迪努·利帕第那親切的身影、帕代雷夫斯基那高雅的身影、薩拉薩特那輕捷的身影、舍克那明亮的眼睛、理查德·史特勞斯那瀟灑紳士般的指揮、托斯卡尼尼的狂熱和富爾特文格勒的緊張,我看到布索尼那可愛的臉龐全神貫注地垂在琴鍵上,看到菲利皮擺出維斯塔貞女式的清唱劇姿勢、杜裡戈在《大地之歌》結尾處睜著大眼、埃德溫·菲舍爾結實的男孩般的頭顱、漢斯·胡貝爾吉卜賽人般線條分明的側影、弗裡茨·布倫在行板樂章處那漂亮的大幅度甩臂動作,還有二十個、百來個其他高貴、可敬的身軀、臉龐和姿勢。<注:"迪努·利帕第(dinulipatti,1917—1950),羅馬尼亞鋼琴大師。帕代雷夫斯基(ignacyjanpaderewski,1860—1941),波蘭鋼琴家、作曲家、政治家、外交家。薩拉薩特(pablodesarasate,1844—1908),西班牙小提琴演奏家。托斯卡尼尼(arturotoscanini,1867—1957),義大利指揮家、大提琴演奏家。富爾特文格勒(wilhelmfurtwaengler,1886—1954),德國指揮家。布索尼(ferrucciobusoni,1866—1924),義大利鋼琴家、作曲家。貞女,羅馬神話中家庭女神維斯塔的女祭司。杜裡戈(ilonadurigo,1881—1943),匈牙利女歌唱家。埃德溫·菲舍爾(edwinfischer,1886—1960),瑞士指揮家、鋼琴家。漢斯·胡貝爾(hanshuber,1852—1921),瑞士作曲家。">所有這一切聽收音機是沒有的,電視我只聽說過。

就瓦倫丁書中兩個地方我還想請您把我簡短的評語轉交給作者。在默裡克引文處,就是他聽史特勞斯演唱處。毋庸置疑,史特勞斯曾是著名的歌劇演員阿格娜絲·舍貝斯特,她與《耶穌傳》的著名作者大衛·史特勞斯結婚,<注:"阿格娜絲·舍貝斯特(agneseschebest,1813—1869),奧地利歌唱家,阿格娜絲嫁給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大衛·史特勞斯(strauss),婚後隨夫姓史特勞斯。">婚姻不幸福,這一令人心碎的故事可以從史特勞斯與菲舍爾<注:"菲舍爾(vischer,1807—1887),德國黑格爾主義美學家。">的通訊中瞭解到,但講得過於詳細,我不喜歡。

我需說點什麼並加以訂正的另外一處是關於我朋友及資助人漢斯·康拉德·博德默爾。瓦倫丁書中說:「蘇黎世醫生漢斯·康拉德·博德默爾是貝多芬專家。」這太少了,部分也不確切。博德默爾既不是醫生也不是某方面的專家。雖然他三十六歲才開始學醫並通過了所有考試,取得了博士學位,但從沒從事過醫生工作。年輕時他學音樂,或許最想成為指揮家,他一生與許多重要的音樂家交好,是慷慨大方的音樂資助人,他也在幾十年裡建起最大、最寶貴的貝多芬作品收藏之一,這個始終慷慨大方的人把這些收藏都遺贈給了波恩貝多芬檔案館。但他從來不是專家,他的視野太廣,哪怕他把最愛、最高的熱情給予了貝多芬,但他擁有整個現代音樂史的豐富知識,也真心喜歡幾個同時代的人,特別是馬勒。

但我已答應您還要講講一次聽收音機的新經歷。

這是一場演奏蕭邦的晚會,由一個名為傅聰的中國人舉辦,他的名字我在這裡第一次聽到,其年齡、教育背景及個人情況一概不知。節目很棒,我很感興趣,當然強烈吸引我的還有奇特的展望,蕭邦是我年輕時的至愛,恰恰聽一箇中國人演奏。他彈得很精彩。我聽過老帕代雷夫斯基、神童拉烏爾·科扎爾斯基、埃德溫·菲舍爾、利帕第、科爾託和其他許多偉大的鋼琴家演奏過蕭邦,<注:"拉烏爾·科扎爾斯基(raoulkoczalski,1884—1948),波蘭鋼琴家。科爾託(alfredcortot,1877—1962),法國鋼琴家、指揮家。">他們以不同的方式演奏,有的沉著準確,有的融會貫通,有的活力四射,有的情緒變化多端或恣心所欲,有時更注重音色魅力,有時又注重有細微變化的節奏感,時而虔誠時而隨意,時而膽怯時而歡快,這些演奏往往都美妙至極,但鮮有符合我想象中詮釋蕭邦的方式。我認為彈奏蕭邦的理想方式是自然得像蕭邦本人的演奏一樣。我十分想聽一下安德烈·紀德彈奏《敘事曲》中的一曲,他作為鋼琴演奏家一生都全身心地致力於演奏蕭邦。

短短幾分鐘後,這位名不見經傳的中國人已贏得了我的敬重,繼而是我的鐘愛,他完全勝任其任務。我不假思索地就事先料到他會有無與倫比的高超演技,中國人有韌勁,很靈巧,毫無疑問他能做到這一點。他有著技藝精湛的完美性,科爾託或魯賓斯坦都無法超越。但這還不是一切,我聽到的不僅是高超的鋼琴演奏,而且還是蕭邦,真正的蕭邦,他的詮繹令人想起華沙及巴黎,海涅和年輕李斯特的巴黎,有紫羅蘭的芳香、馬略卡島的甘露,也有精麗沙龍的芳馨,迴響著憂傷而複雜的音符,音樂旋律上的微妙變化像音樂力度上的微妙變化一樣精敏。這是一個奇蹟。

只是我也很想親眼見見這位才華橫溢的中國人。或許從其姿勢、動作、面部表情上可以找到問題的答案,這問題是廣播節目後在我心中油然而生的,即這位極具天賦的人是從內心深處領悟了這一樂曲中歐洲、波蘭、巴黎的東西以及傷感與疑惑呢,還是他有一位導師、同事、大師和榜樣,他在所有細微處都模仿他們的演奏並爛熟於心呢?我想再次、多次在不同的日子裡聆聽他彈奏同一支樂曲。如果這一切都是真實的,是金子,那麼我很樂意視傅聰為真正的音樂家,每次新的演出,哪怕在最細微的特徵上,都必有新的、不平凡的、獨特的東西,而不應只是再次播放一張優美的唱片。

好吧,也許我的問題有朝一日會有答案。這個問題並沒有在音樂會中影響我,而是事後才在我心裡產生的。聽他演奏時,我時不時地也幾乎看到了這位來自東方的男子,當然不是真的傅聰,而是我想象、虛構、幻想出來的。他像《莊子》或《今古奇觀》中的人物,而他的演奏在我看來是用幽靈般穩健的、完全放鬆的、虔誠地讓「道」掌控的手完成的,古老中國的畫家們用這樣的手揮舞著毛筆,為的是在圖文中儘量觸控到某種東西,這東西讓人在幸福時刻感悟到世界與生命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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