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2月26日
親愛的、我敬重的肖特先生:
感謝您的來信!您對我如此不離不棄,我簡直要慚愧了。我已經倦怠,又上了年紀,每天要處理太多的信件,間或高興地想到註定要到來的死亡,會讓我逃掉這個早已無趣的、早就不再對頭的角色。現在我也明白了,人們給予我們這些名人的愛和關注絕不應被輕看,它們是真實的,只有那些人格化做法和個人崇拜是錯的,愛的物件卻要偉大得多。如果今天有人崇拜作家、畫家或音樂家,不論他是否自知,他崇拜的其實是文明和人性的所有成果,那些藝術家不過是偶然繼承並代表了這些成果而已。而如今,誰都知道,有人出於害怕,在質疑並危害這些成果。所以,如果註定要扮演名人這種角色,就應當像主教一樣坦然接受吻手禮,同時正確看待人們所敬獻的東西。
我有些擔心怎麼完成目前正在創作的作品。我花費多年,想創作一部真正的晚年鉅製,最重要的部分已經完成,萬一以後完成不了,現有的也能夠相當清楚地表達此書主旨了,但能否真正完成它還很不好說。我沒有發憤工作,又總是每寫完一部分就想讓自己再醞釀醞釀、休息休息——年紀大了,老年心態已經上來了,現在的問題,不是我的歲數、腦力和思想還能不能支撐我寫完剩下的,而是我這點力氣、興致和心志還夠不夠讓我在不可避免的消沉和停滯之後再有什麼創造力。現在,整個工作又停了好幾個月。每天我的力氣、辦事力、注意力等等都被時事耗光了,我說時事不是指看報,我很少看報,而是指每天案頭信件裡傳來的時事訊息,遭受戰亂的人,流亡的人,逃難的人,還有其他各種人的遭際,告訴我關於戰爭、死亡、窮困、離喪,關於不公和暴力的時事。我為一些人家和朋友傳遞訊息,幫助尋找失聯的人,不斷地與管理外籍人口的警察爭鬥,多半歸於失敗。此外我還有自己的憂愁,經濟上只能依賴我的柏林出版商,卻與它分處兩國,無法互通,三個兒子又都在瑞士被徵入伍,凡此種種。
您看,我如今是個壞脾氣的自私老頭,配不上肩頭慷慨灑落的美麗陽光。我會等到明天,但明天,以後都不見得會變好,年齡不是敵人,不用去抵抗它,更不用為它羞愧,它是一座下滑的山峰,會掩埋我們,是一股悄然瀰漫的毒氣,會悶死我們。……
您誠摯的黑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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