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1月
親愛的朋友:
真的?你曾對我有點惱怒?沒關係。幾年前我被問過:「一個人到底為何需要朋友?真正陷入困境時,他們不在身邊,平時呢,沒有朋友也照樣過。」當時我說:「我們需要朋友,以便他們對我們生氣。別的人偶爾也會喜歡我們,別的人也會對我們做惡作劇,然而,對我們生氣,對我們惱怒,為了點小事念念不忘地不高興,這隻有朋友做得到,因此我們需要朋友。因為這種生氣,是男人溫柔的一種模樣,是一種說好話、做好姿態的替代品。這比什麼都沒有好。」
我新年期間在蘇黎世只是傳說而已,我自己一點也不知曉。新年時,我的朋友朗博士在蒙塔諾拉的我們家中待了幾天。不過11月我倒是在巴登做了短時間的療養,當時,我想過是不是要告訴你。不過首先我沒有十足的勇氣,因為要去拜訪你的話,我的健康情況不夠好,而請你到巴登看我,我又沒有那麼厚顏無恥;以前我曾很無知地偶爾向朋友們發出這樣的建議,然後我就得到了教訓,知道這麼做不行。不過,當時倒是有朋友來看我,也正因如此,我沒有特地給你寫信告知我的行蹤。有一天莫根塔勒和薩莎來了,我就假定,既然他知道我在巴登,你也會知道。事情大約就是這樣。此外,像往常一樣,我每天要花三四個小時讀信、寫信,那就談不上什麼療養和假期了,整年都是一樣。這麼多原因,應該使你相信我並不是沒良心的人,沒對你說起我的行蹤。因為我六個月沒有聽過音樂會了,在回家途中,我在蘇黎世停留了兩天,住在博德默爾家裡,療養讓我心力交瘁,我沒法外出,音樂會也只聽了海頓的創作。
2月就快到了,這個時候本是我在山裡滑雪的時間。不過對我來說,滑雪的歲月大概很快就要到盡頭了,看起來,最後這幾次也會失去,因為經濟上資助我滑雪的朋友恩勒特如今已經不能再幫助我了。幾年來,除了《東方之行》我沒有出版過一本書,而像這樣的書不適合給作者帶來每日的麵包,這樣,我就留在家裡,可以省點錢,以便3月份可以去看我的眼科醫生(我自己並不抱什麼希望,不過這是出於禮貌,還能夠使我妻子安心,她相信醫生)。
在我這豪華的屋子裡生活和平日一樣,不過我逐漸感到厭倦,似乎被捆綁在這屋子裡。一年半以來,我計劃寫一本書,可還沒有寫出一行字,因為我老了,因為我過得太好、太舒服了,因為我每天被那麼多信件驅使,被迫扮演忙碌的著名人士。老年托爾斯泰也有這種情況,於是他決定在死亡之前出走,至少在最後一口氣中獲得自由,見到鄉間道路,呼吸道路上的空氣,見到廣袤的遠方。
我非常可能做出另外的選擇,甚至真的去寫那本計劃要寫的書。只是,似乎沒有什麼樂趣可言。很少人能注意到書寫中出人意料的地方。我寧願去滑點雪。不過,溫度高一點的時候,我又可以剷雪了。
好吧,向你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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