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致海因裡希 維甘德

1927年4月13日,蘇黎世

親愛的維甘德先生:

留在蘇黎世的最後一天收到了您的來信。明天我就回提契諾,可能有一段時間沒有時間寫信,所以今天想回應您的問候。

您提到安妮特·科爾布在《柏林日報》所寫的關於我的文章<注:"安妮特·科爾布(annettekolb,1870—1967),德國作家,她在文章中稱讚黑塞的筆觸非常年輕。">,從其他方面我也聽說了。不過我沒有看過那篇文章,《柏林日報》以及其他報刊,我一年只很少看幾次,當報上有關於我的文章,而編輯額外好意把報紙寄給我時,我才會看到。

您信中說到的關於我的歲數和年老之類的話,我完全明白是什麼意思。但是,如果您聽到我隨便說到悲傷、不滿、痛苦時,便來反對並且激勵我,那麼我必須對您說,基本上您是自我矛盾的,您的話裡,市民意識多於實際上的您。如果您和其他讀者贊同我作為作者的身份,對我有共情,首先是因為我嚴肅對待作品,而並非把作品作為收入來源或是雜耍節目,也因為相比於文學普遍的情況,我在努力地少說謊。如果如你們所願,我隱藏對生活的厭惡、對年老保持沉默或者裝扮成另外一種樣子,那麼你們很快就會發現,我所有作品的價值也一起丟失了。詩人的存在,不像市民以為的那樣,要作為專家,以字句為法寶,為生活唱讚歌,而是要表達人們生活的歡呼與悲嘆,不管讀者和評論家喜歡或不喜歡。

即使你們這些乾淨的人、樂觀的人不喜歡聽,我也將繼續寫出我生命中充滿痛苦的混沌狀態,我的生命幾乎只由痛苦組成。你們認為我只是玩著愚蠢的遊戲,而我正是展現了我血淋淋的、最真實的生命。連那些最可愛、最充滿愛心的讀者,都只願意理解他們認為合適的,喜歡他們容易消化的,這使我感到傷心。

埃爾斯特寫的那篇前言<注:"埃爾斯特(hannsmartinelster)為新版《蓋特露德》寫的前言。">,比你們的還多了幾分市民的、肯定的、簡單化的觀點,不過,寫了什麼反正也無所謂。我曾對寫前言者特別指出,要讓讀者知道,我自己對《蓋特露德》這部小說已經不再肯定(可惜只是口頭上說的,沒有筆墨證據),然而他對此一字不提,這隻愛饒舌的喜鵲<注:"德語elster意為喜鵲。">。好吧,別當真。

前面所寫的是給那位在信裡某些地方過分與好市民一致,期待作家擺出興高采烈的表情、寫出肯定生活的優美字句的維甘德,即使這位作家對生活感到噁心。另外那位,可以與他在這文明界限之外聊天的維甘德,如果他想再拜訪我,我歡迎他夏天到來。只是我沒法長時間事先計劃,您到時只好碰運氣而來。

再會了。問候您的夫人。至於我,我已經一年沒有見過我妻子了,她想跟我離婚,正在跟法院交涉有關事項。

請不要生我的氣——我從您這兒聽到像那些老太婆或者小鬼唱出的同樣音調,感到一些干擾。難道您看不出,在那些文章裡,我似乎帶著諷刺語氣隨便聊聊的自白的塗鴉,是一些新的東西,與非常細微敏銳、棘手尷尬而且非常主觀的現實有關,在那裡面,我對自己的良知有非常嚴格的訴求,不允許自己聽那些無關緊要的指責。您為什麼把其他所有當成作品,而僅僅因為哪位天才教師在德國文學評論中引入的正面條文,就不把痛風和生活的噁心視為作品呢?

再會了,衷心問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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