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兔子的希望 The Hope of Rabbits

兩隻兔子就在窗外——一隻毛皮中有星星點點的白色,我想應該是隻老兔子,但是野兔會變老嗎?另一隻顏色更黑——我想應該是我遇到的那個警衛吧。它們目的明確,纖細精巧的腳掌,帶動整齊敏捷而溫暖的身體,在暮色中的草地上走走停停。

當我洗碗的時候,一隻雌性加州鵪鶉在農場廚房窗外的餵食器裡抓撓,周圍是一群家朱雀、山雀和麻雀。它那優雅的橢圓形身體在一群小鳥中顯得特別巨大。她精力旺盛地又抓又啄。我喜歡看鵪鶉膽怯的樣子,它們總是那麼膽怯。

第四天1994年4月23日

9am

三隻大鵝飛過樹林上空向南方去,發出咕咕呱呱的響亮叫聲。

10am

兩隻鹿沿著小路從北邊走來,步伐遲緩,小心翼翼,這裡或那裡啃咬著嫩枝,非常警惕。我猜是一隻母鹿帶著去年出生的小鹿。棕色的皮毛,黑色的尾巴左右擺動。葉片狀的大耳朵被陽光穿透,不停轉動,充滿警覺,下巴上的鬍鬚也浸滿陽光。

這裡所有動物都會走這些小路。

消化仍然不太好,但正在改善。我六點鐘醒來,一直躺到七點,半夢半醒/無所事事。這裡的睡眠純粹而黑暗。

伊麗莎白通過了考試。我昨晚跟查爾斯和西奧通了電話。

5:25pm

寫到十一點,下樓去看大家幹活——今天是星期六。到處都是人,志願者和女校友們。我加入了花園裡的除草小組。我們把一片花床徹底清理乾淨,只留下一些萵苣和一兩株罌粟花。之後是午餐,在外面野餐。天氣很好,早上有點冷,但是目前為止最暖和的一天,晴朗的天空一直持續到快五點。我回來拿帽子和防曬霜,又下去除草,在花園邊緣,隔著籬笆就是土豆田。我工作到三點多,與其他人一起談論作家、書籍和電影,感到非常愉快。感覺幹夠了,回到屋裡,在漂亮的浴室裡好好洗了個澡(然後把我髒到不行的襯衫放在髒衣簍裡,準備帶回家。我用海綿擦了擦我的牛仔褲——它們還得再堅持幾天。)在小路上遇到一位女校友和她的母親,帶她們參觀了雪松屋。

坐在外面重讀早上的工作成果,外面太嘈雜,沒法繼續寫。讀格羅迪舍爾,五點鐘開始喝威士忌。非常好的一天!我真的很需要體力勞動。在這樣的地方,這些事情是如何安排的呢?如何保證真正需要做的工作只由那些想做的人來完成?在下午某段特定時間安排一個「園藝聚會」?或者有一份不斷更新的志願工作名單?這樣人們就不會覺得是強制勞動,而是在需要時用勞動來放鬆一下?這一定很難操作。

第五天1994年4月24日

11:45am

天剛亮就開始下雨,而且一直下個不停。我第一次點燃了爐子——雖然不冷,但很潮溼,而且我也想感受爐火帶來的歡樂和麻煩。只是把熄滅的爐火重新點燃。火燒得很猛,吐出烈焰,瘋狂吞噬那些小木塊。如果我要繼續餵它,就只得踩著泥濘去外面撿木柴了。

我的小說寫到了第二十五頁。

考慮給這本書起名為《創造靈魂》,而不是《愛就是愛》。它與性有關,但更與「宗教」有關。[這篇小說最終收入《寬恕的四種方式》一書中。]

看起來今天沒有什麼機會進行體力勞動或者散步了,除非我想讓自己渾身溼透,然後怎麼把溼衣服弄乾呢?我想小木屋裡是不會有裝在牆上的取暖器的,畢竟燒木頭的爐子才是其榮耀所在。

昨天晚上,詹妮弗替勞拉做飯,還有她胖乎乎的漂亮寶寶納什;布萊克也在,安妮塔和古林不在;還有露易絲·懷斯柴爾德,一位新客/歸人;還有珍,我對她的瞭解更多了一些。她看起來相當傲慢,自命不凡;她從得克薩斯州的另一個作家隱居所來到這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她,或許我會非常喜歡她,但這需要一段時間。昨天,安妮塔和我一起從花園回來,我們聊了聊。她已經懷孕五個月了,身體不太舒服。她美麗迷人,有一種爽朗而成熟的甜美。

第六天1994年4月25日

11:45

昨天,天逐漸放晴——我兩點鐘出門散步,先往東後往西。我下樓去檢視那扇門,我的朋友朱迪斯說,可以無視門上的「禁止非法侵入」標誌,穿過門向下走到湖岸邊;顯然是不可能無視的;門上有柵欄,我想是朱迪斯來過之後加上的。雖然天上有云,但我還是覺得很暖和;到了晚上,雲徹底散去,也更冷了。

晚餐時,格琳(gurlene,這是她名字的正確拼寫)還是不在,真糟,她看起來是個很好的人。園丁康妮加入了我們;我喜歡她;她有灰白的頭髮,這是我和她之間的紐帶。晚飯後布萊克給我們讀了一個故事,這是她第一次晚上和我們待在一起——讀的是一個吸血鬼愛情故事,在女性主義方面三觀正確,對吸血鬼故事來說已經不能更正確了!安妮塔還是不太舒服。露易絲似乎很害羞,但很招人喜歡。珍對布萊克故事中的一個詞進行了一番批評,隨即表現出一種可愛的窘迫態度。我無法分辨這些人究竟是傲慢還是害羞,她們都那麼年輕!或許永遠都分不清?

我在米爾曼路上散步時撿了一些漂亮的石頭,把它們擺放在我門口臺階旁的大石頭上,那裡有許多藍色花穗,不知道是什麼花[筋骨草,笨蛋!],展開一大片紫藍色的毯子,歡迎我穿過樹林回家;花叢中總有許多蜜蜂和大黃蜂。我想,下一個住在這裡的人會喜歡這些石頭嗎?

晚上八點左右給查爾斯打了電話,之後我想去黑潭一趟;又一次沒找到——之後又一次——最後差點掉進黑潭裡。這是一個迷人的地方,像一面完美的黑色鏡子映出樹木和天空,表面沒有一絲波紋,只有昆蟲點水,激起微小的漣漪,迅速散開後又回覆平靜。下方的瀑布水潭中傳來蛙的夜鳴。鴨子則大多在那些地勢較低、陽光充足的池塘裡棲息。黑池是寂寞的。

目前我已經讀完了列維-史特勞斯,他對我的故事產生了很大影響;讀了一部分克利福德·格爾茨;讀了琳恩·辛頓關於加州印第安語的書;有意避開桑迪,她的作品可能會干擾我的故事;昨晚開始讀印加·加爾西拉索·德拉維加。格爾茨關於常識的論述很好,並且他的常識遠遠超過列維-史特勞斯——但是列維-史特勞斯能啟發思想——至少是我的思想。他讓我本以為根本不存在的輪子開始轉動。然而,他的所有神話在我看來近乎瘋狂——那些不同概念之間的替換,就像弗洛伊德對「意義」的闡釋一樣,是一系列彼此無限反射的鏡子,無法站在任何一個位於外部的立場,說一聲停下,夠了!——格爾茨來自尊貴的常春藤名校,可惜;這讓他有時顯得有些自詡聰明,儘管他頗為正確地指出,許多人都在學術生涯中實現了神奇的命運逆轉,從學術型大學到職業培訓學院,但他關於普林斯頓是天堂的假設,在人類學家看來是很可怕的。我羞於讀它。有些人當真相信存在於智力和能力方面的等級制度——或許他們不得不相信?當然,好學者更可能來自學術中心而非邊緣地帶,這是一個群聚效應(criticalmass)的問題;然而,這種裝腔作勢、勢利、偏見,以及對如下事實的絕對冷漠,即除了財富帶來的專業獎學金之外,學生之間根本沒有任何區別:所有這一切,對於一顆受過教育的頭腦來說都是不可原諒的。這揭示了教育的一個嚴重缺陷。我想這就是我沒有系統閱讀這本書的真正原因——我非常不喜歡克利福德·格爾茨。我不喜歡被勢利的人教。而列維-史特勞斯,儘管他對一個好男孩在中學(lycée)和高等師範學院(ecolenormalesupérieure)學到的東西有著感人的信念,但他並不勢利,我很高興向他學習。我能對付貴族,但對付不了暴發戶。哈!

5:25pm

想到一個奇怪的比較:格爾茨之於列維-史特勞斯,就像浣熊之於獨角獸。

妙!

午餐裝在籃子裡,上面蓋著漂亮的布,由漂亮的詹妮弗帶過來。她的笑容與勞拉勞累過度的樣子相比是那麼可愛,而後者讓我感到內疚——儘管晚餐時,我也看到勞拉露出好幾次美麗笑容(她總是避免參與晚餐,就像詹妮弗總是加入進來一樣)。詹妮弗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而勞拉不是。午餐有點奇怪。一份美味的蔬菜沙拉,還有用昨晚的牧羊人派做的蔬菜湯,配上雞肉;沒有面包。從來沒有。麵包是吃不到的,喝什麼則全由自己決定。我已經習慣了吃一個雞蛋和英式鬆餅當早餐,謝天謝地,朱迪斯讓我帶上了茶。這裡有草藥,卻根本沒有茶,只有可惡的「低咖啡因」飲料。話說回來,低咖啡因咖啡還是挺好的,可以晚飯後喝。

一切都很美好,我一溜小跑來到池塘邊,試著畫了一幅遠方藍色高塔的速寫,我猜那大概是西雅圖市中心,還畫了一幅瀑布池塘裡的蘆葦。

我的小說快要寫完了,它或許恰與我在這裡的時間同步——這是我的一種猜測。但現在已經有四十一頁了,故事應該不會一直繼續下去,對吧?它奇怪地來回跳躍,的確如此。有時候我覺得知道自己在寫什麼,有時候又無法確定。在小木屋東頭,門的右邊,通往閣樓的梯子腳下,有一扇低矮的小窗,我嘗試在那裡寫作,得到一些領悟。週六那位女校友帶她母親參觀這座小屋時說,她在這裡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那裡寫作的。這裡對我來說,似乎有點暗,有點奇怪,但卻是一個好地方;從屋裡任何一個地方,看小木屋其他地方都很美,而這裡的角度和視野尤其美。只是對我來說,待在黑暗中的感覺有些奇怪,而窗邊座位則讓我看到整片林間空地,看到樹木和天空。還有兔子。昨晚有兩隻兔子,兔子們很有條理。

又是一整天過去了。所謂的「測試」在週六之前就在各種意義上得到通過;而在寫作方面,在第二天就已通過。我仍感到一點揮之不去的疑慮,很可能只是因為查爾斯對我來這裡的否定態度,成為我的某種思想包袱。我想這就是我的想法:對於任何一個寫作的女人來說,這都是一個美妙的地方。只要——只要它無法取代大多數人生活的世界。——清教徒。愚蠢的清教徒。

男人會在雪松小屋的日誌上寫什麼呢?我真的很想知道。那些曾在這裡住過的女人,她們的感激和快樂就像甜美的蜂蜜從角中流淌出來一般。接受我親愛的小木屋吧,現在它是你的了,她們都說。我在這裡很快樂,你也要快樂,她們說。我在這裡寫作,她們說——你也快寫吧!

第七天1994年4月26日

中午

醒來後躺在床上,半夢半醒,直到6點40分;起床,寫了又寫,我第一天來時開始寫的小說,此刻終於寫到了結尾——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結尾——我給它起名為《族民之子》。走到黑潭,繞行至草藥園,我在那裡畫了鹿湖的鉛筆速寫。天色灰暗,很冷。

昨晚安妮塔、露易絲和珍分別讀了她們的作品,我們在農場客廳裡一直坐到八點多。布萊克戴上她的吸血鬼假牙。她們打算一起去黑潭,對著掠過樹林上方的滿月號叫;但即便她們真的這麼做了,我也沒聽到。[她們都說她們去了。]我愜意地躺在閣樓臥室裡,一點也不想號叫。

今天下午兩點,我在堪比藝術品的美麗浴室裡洗了個澡,然後回去和正在劈柴的南希聊天。不久之後琳達也來了,喝了杯茶,我們說到要寫一些關於刺蝟溪的東西(譬如這本日記)——但沒有什麼結論。四點鐘,南希和特雷斯·格林也來了,南希帶我們去樹林裡散步,給我看了那座迷宮裡幾個我從未發現過或感覺到有趣的神奇地方:幾棵雪松從位於中央的樹根中長出來,扭轉成奇怪的形狀,然後筆直向上;還有一片可愛的冷杉林。經過水獺池和池塘東側的古老雪松,回到雪松屋。特雷斯喝茶,我喝威士忌,直到我們下樓去參加告別晚宴。很多米飯,很多歡笑。安妮塔給我們所有人送了印有她親手畫的青蛙圖案的文具。穿過寂靜無風,寒冷又灰暗的夜色回到雪松屋,收拾行李,再睡最後一晚。

我想,住在這裡對於大多數女人來說,都會帶來這樣或那樣的重要意義;而長住在這裡,則可能成為一位年輕女性的人生十字路口;對任何真正需要獨處來寫作或完成一段精神旅程的女人來說,這都是一份福祉。我在這裡的一週(一開始似乎很長,現在則覺得很長的同時又很短)——我現在認為,其對於我的重要性,主要在於這座房子、這片森林和農場的無比美麗和寧靜——一個超然的「世外桃源」之地——隱居、自由、難得的享受與休息,最重要的是它打動人心的美麗。

如果我沒有帶一個故事來寫,這一週會怎樣度過呢?我工作又工作,工作是我生活的樂趣。如果沒有工作,那麼所有的美麗,那陽光,那兔子,那小鹿,那散步,與年輕女人們度過的愉快時光,夜晚甜蜜而深沉的寂靜,醒來後透過閣樓的鬱金香窗戶看到第一縷晨光中的樹梢——所有這一切都成了不義之財。

然而,如果我沒有來這裡,那麼很可能就不會寫出這個故事。寫它花費了整整一個星期;這是對相當大的壓力的回應:「我是來這裡寫作的,我帶了這個空筆記本——我需要一個故事!」於是雪松屋,刺蝟溪,給了我這個故事。

以及所有那些不義之財。

特雷斯明天早上八點鐘來開車送我回家。再見!chaumicasitaquerida!

義大利語,意為:我可真蠢啊!

在英語中,quail同時有「鵪鶉」與「膽怯」的意思。

西班牙語,意為:我親愛的小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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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暇他顧》《黑暗的左手》《變化的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