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部科幻小說中發現角色反覆宣稱自己討厭科幻小說是件奇怪的事。我只能猜測,珍妮特·溫特森是想保持自己作為「文學」作家的聲譽,即便她在公然創作型別文學。她肯定注意到如今每個人都在寫科幻小說了吧?曾經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如今創作的小說中充滿來自科幻的比喻、手法和情節,只有那些守衛文學經典的咆哮三頭犬才能分辨出它們與科幻之間的區別。我當然無法分辨。何必自尋煩惱呢?然而,讓我煩惱的是,那些幻想文學作者們共同創造出一個意象的公共基金,並開放給所有人使用,一些不知感恩的作者們從中獲利,卻假裝跟創造基金的作者們毫無一點關係。慷慨付出總應該多少有點回報。
《石神》開篇就不幸地使用了一些類似「近乎一克」(yatto-gram)這種毫無意義的華麗詞藻和一些花哨行文——「蛋,暗淡的藍色蛋殼,每一隻都具有一個破碎宇宙的重量。」好在大多數都早早結束了,之後溫特森開始講述故事,一個複雜、有趣、註定是悲劇的故事。有時,一種被科幻作家稱為「船長,如你所知……」的裝置會被濫用,現實主義小說處理的是熟悉的事物,因此很少需要這樣的手法,但想象性小說可能會需要解釋什麼是霍位元人、光年,或者邊緣通路,因此對話往往這樣開始,「哦,斯派克,這個理論你知道的」,後面就是一場關於該理論的講座。但溫特森的語調即便是在講座中也很生動活潑。她的智慧遊走在浮誇與華麗之間,她用極為考究而清脆的對話推動故事向前發展,她的故事表面閃閃發光。但在表面之下,事情已糟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正如那些寓言告訴我們,未來將會比我們想象的糟糕得多。
「這個故事講的是什麼?」
「一個不斷重複的世界。」
敘述者比利·克魯索告訴我們,她在地鐵裡撿到一本名為《石神》的書。沒錯,這就是所謂的元小說。除此之外,要討論這個故事,就很難不徹底揭示出其核心的巧妙設計,它在溫特森手中以戲謔的方式逐漸得到發展。遲到的揭曉帶來本書中一個重要效果,這裡我不想劇透。但書中從一開始就有一些明顯自相矛盾的混淆,而我想向其他讀者保證,這一切都是合乎情理的。我們將會看到其中的關聯。我們將會理解,為什麼從第一節中的星際災難,會突然轉向庫克船長的船造訪復活節島,之後又突然轉向近未來的倫敦,以及為什麼某些角色即便身處不同時空,卻擁有同樣的名字。
其中有一些重要的隱秘聯絡,其創造手法別出心裁,令人著迷。在第一節中,機器人斯派克只剩下一個頭,造成一種荒誕的悲傷效果;但在最後一節中,斯派克作為一個沒有身體的頭而存在,卻帶來荒誕的喜劇效果,特別是當斯派克成功地有了性活動時,這一點我想其他沒有身體的頭是無法做到的。而當比利·克魯索終於找到她的星期五時,其諷刺喜劇的效果極為成功。
有些時候,溫特森似乎認為詩意創造可以為虛構的不可信或不連貫提供藉口。一座有爐火的農舍,坐落在楊柳依依的河邊,河畔滿是鳶尾花和黑水雞,這樣的地方不太可能存在於第一節中描述的那個氣數將盡的世界裡。但既然這個農場的意象對於這本書至關重要,我們就必須相信它。
基於小說中敘述和預測的可怕事件,情感的泛濫顯得有情可原,但似乎還是有過度之嫌。我感覺這一點在復活節島那一節,也是整本書的中心與樞紐部分最為明顯。這座島嶼及其人民的歷史,近年來一點一滴被拼湊成型,這歷史本身就如此令人震驚,更令人震驚的是,它作為一個意象,如此貼切地展現出人類對我們世界的濫用,因此無需再做任何加工就足以切中要害。但在小說中,它卻與一個被迫承載了太多的愛情故事攪合在一起。感傷,是寫作時的情感狀態與讀者實際被喚起的情感之間鴻溝的產物,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讀者的感受力;對我來說,書中的兩個愛情故事都感傷得讓人難受。
不過,不看這些令人窒息的煽情、夢幻片段和大段的講座,《石神》依舊是一部生動的警世寓言——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對我們這個粗心得無可救藥的物種的深切哀悼。
2007年8月發表於《衛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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