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之死 The Death of the Book

另外一些關於書之死的哀嘆更多涉及網路帶來的直接競爭。「指尖下的娛樂世界」讓閱讀被淘汰。

在這類討論中,「書」往往指文學作品。現階段,diy手冊、烹飪菜譜,以及這個那個指南,絕大多數都被螢幕上的資訊取代了。《大英百科全書》已死,可以說是被谷歌殺死的,但我不覺得自己會立刻埋葬第十一版《大英百科全書》。書中資訊是它那個時代(一百年前)的產物,這些資訊與搜尋引擎提供的資訊很不一樣,後者同樣是自己時代的產物。那些年度電影/導演/演員百科全書,也在幾年之前被網上的資訊網站殺死了——網站很好,但不如沉迷在百科全書中那麼有趣。我們保留了2003年度電影指南,因為我們自己作為老古董,覺得用指南比用任何網站都更有效率,即便它已經死了,仍然這麼有用,而且有趣。除了書,還有什麼東西的屍骨能夠這樣來形容?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一些人,不管是否相信天要塌下來了,都相信《伊利亞特》或者《簡愛》或者《薄迦梵歌》已死或者將死。是的,如今偉大的文學作品比過去面臨更多競爭,人們會去看改編電影,以為這樣就能知道書裡說了什麼,這些書會被指尖的娛樂世界排擠(displace),但沒有什麼能夠取代(replace)它們。只要人們還在被教授如何去讀(在資金不足的學校裡也許難以保證),特別是被教授有哪些東西可以去讀,以及如何用有智慧的方式去讀(這些作為基礎技能的延拓,如今往往在資金不足的學校裡被忽視),那麼其中總有些人會選擇去讀所有指尖能觸及的文字。

他們會去讀書,無論是在紙上還是螢幕上,會去讀文學,為了現存的文學能帶來的樂趣和自我擴充套件而讀。

同時,他們也會嘗試讓書能夠繼續存在,因為連續性是文學和知識的重要方面。書征服時間的方式與大多數藝術和娛樂都不同。說到永續性,或許只有建築和石雕比書更勝一籌。

於是在這裡,電子和紙張之間的對決重新進入討論。大多數人類文化的傳遞,仍舊依賴於書寫之物的相對永續性。過去四千多年來一直如此。書的最高和最為緊迫的價值,或許僅僅在於其穩固的、難以改變的、物質性的存在。

現在我打算少談點「書」在2012年美國的情況,多談談在世界上其他地方,其他很多地方的電力經常中斷,或者完全不存在,或者只供富人使用;多談談五十年或一百年後的情況,如果我們繼續以目前的速度威脅和破壞我們的生存環境的話。

複製一本電子書併傳送到其他地方是容易的,這一點可以保證它的永續性,只要閱讀它的機器能被製造出來並啟動,但我們最好記住,電力並不像陽光那樣可靠。

容易複製且可以無限複製,這同樣會帶來風險。印在紙上的書本內容無法被輕易更改,除非對現存的每一冊書都一一分別修改,而這些修改會留下無可置疑的痕跡。而那些被修改的電子文本,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盜版電子文本常有許多不可思議的資料損壞錯誤),都幾乎不可能在沒有紙質版的情況下確認何為原初、真實、正確的文本。那些盜版、錯誤、刪節、省略、新增和混亂越是被容忍,能夠理解何為文本完整性的人就越少。

那些在意文本的人,如詩歌或科學專著的讀者,知道文本的完整性至關重要。我們不識字的祖先也知道這一點。要把詩裡的每個字都念得和你學到的一樣,否則詩就會失去力量。三歲孩子都知道得這樣讀。爸比!你讀錯了!花栗鼠說的是「ididnotdothat」,不是「ididn'tdothat」!

實體書或許能維持好幾個世紀。即便是一本印在紙漿紙上的廉價平裝本,也要過好幾十年才會字跡模糊到無法閱讀。而在電子出版階段,來自技術、升級、有意報廢和企業掌控的持續變化,則帶來一堆在任何機器上都無法閱讀的文本殘骸。此外,電子文本需要定期更新才能避免文本退化。做電子文本檔案庫的人們不願告知需要多久更新一次,因為情況變化很大;但任何一個積攢了幾年電子郵件的人都會承認,熵增帶來的無序其實速度很快。一位大學圖書管理員告訴我,以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預期每八到十年就得把圖書館裡的所有電子文本更新一遍,永無止境。

想想看吧,如果我們也需要對紙質書這麼做會怎麼樣!

如果在現有技術階段,我們選擇把所有的圖書館藏都替換成電子檔案,一種最壞的情境將會是,資訊和圖書館文本在我們未曾同意且不知情的狀況下被替換,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被更新或毀壞,被印刷技術變得不可讀,除非定期更新並重新發放,否則在幾年或幾十年內,註定會走向一團混亂,或者在眨眼之間就不復存在。

但這是在假設技術不會進步,不會變穩定的情況下,讓我們期待它可以進步。即便如此,為什麼我們要進入非此即彼的模式?這樣做既沒有用,甚至往往有害。電腦或許是二進位制的,但我們不是。

或許電子書和驅動它的電力將會遍佈全世界,讓每個人都能永遠獲取,這將是一件大好事。但按照目前或即將到來的情況,能夠以兩種不同形式獲取書,從現在和長遠來看都只可能是一件好事。冗餘是物種長存的關鍵。

不管指尖有多少誘惑,我都相信,會有那麼一小群固執而堅忍的人繼續存在,正如長久以來一直存在那樣,他們一直都在學習讀書,也將會繼續在紙上或在螢幕上讀書——只要能有什麼辦法在什麼地方找到書。讀書的人大多希望分享書,並且令人費解地認為分享書很重要,因此他們會希望,無論如何,無論在哪裡,書會繼續陪伴子孫後代。

注意,是人類的子孫後代,而非技術的子孫後代。現如今,每一代技術的生命週期越來越短,比沙鼠還短,甚或不如果蠅。

而一本書的生命週期則更像馬或者人類,或者橡樹,甚至紅杉樹。正因為如此,與其哀嘆書之死,不如歡慶書如今有了兩種而非一種方式活下去,傳遞下去,萬世長存。

本文原為一篇發表於2012年的部落格文章,2014年發表於《技術:作家讀本》(technology:areaderforwriters,j.羅傑斯主編,牛津出版社,2014)時有修改,收入本書時又略作修改

cajun,生活在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的阿卡迪亞人後裔。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的其他小說

無暇他顧》《黑暗的左手》《變化的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