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詩就是要大聲讀。當然，也有適合用眼睛看的——我愛e.e.卡明斯的作品——但對我來說，它們都是適合聆聽的詩的衍生品，因技術發展而得以出現。眼睛看到的詞語只是一段簡譜、一些音符，只有通過耳朵聆聽才能充分被心靈把握。然而作為詞語，它們卻能說出那音樂本身的含義。當詞語被唱成旋律時，便有了歌；當詞語本身是旋律時，便有了詩。
詩歌可以宏大，譬如《埃涅阿斯》或者《坎特伯雷故事集》；詩歌也可以很短小，譬如這首：
graygooseandgander
waftyourwingstogether
andcarrythegoodking'sdaughter
overtheone-strandriver.
我第一次讀到它是在奧佩夫婦編的《牛津童謠集》（theoxfordnurseryrhymebook）中，無論對我自己還是在我膝頭坐過的孩子來說，這書都是無盡的快樂之源。
我會嘗試描述自己從中聽到的旋律和意義，希望以此說明它們如何共同作用，或者二者本就是一體。
這首小詩的「旋律」最明顯地體現在其重複的聲音中：重音都放在重複的頭韻（前三句分別為g–g–g/w–w–g/k–g–k），並且沒有以完整韻收尾，而是採用了斜韻，即將四個以非重音er結尾的單詞放在句末——這個音節在不同地區的發音各有不同，從ah到uh到r（在我的口音中正是如此），從而形成一種可以像母音一樣無限延長的低沉顫音。詩中的所有母音和子音都很輕柔，在我聽來，它們製造出一種銀鈴般的靜謐與遼闊的效果。
此外，作為童謠這種口頭傳唱的形式，其鮮明的節奏亦被頭韻強化。如果用s來代表重音節，u代表非重音節，那麼這首詩的格律（meter）就是：
ssusu
sususu
usuusssu
suusssu
你大可以把它稱作長短格三音部，但我並不覺得這些術語對我們理解這首詩有多大幫助。童謠中有很多長短格，從而形成前後搖擺的韻律，但或許我們最好把這些詩行按照格律單位甚至詩節來讀，而不是韻腳。它們在一代又一代口耳相傳中被打磨為最簡潔最洗練的樣貌，正如河水沖刷卵石，最終每一個音節都抵達其內在的音韻邏輯。
突如其來的長短格開頭正與其所描述的情景相符，「灰公鵝與灰母鵝」應召喚憑空出現，並且立即服從命令「振振你們的翅膀」。古老的「振翅」（waft）取代了「拍打」（wave），但即便對最小的孩子也無須任何解釋，因為聲音和語境已足夠說明一切。
當鳥兒們振翅高飛時，韻律也隨之變化：每一行中都有一對非重音音節令音調變輕，隨後轉向三個重音音節。你很難在一般的詩歌中看到這種技巧。搖椅般一長一短的節奏讓我想要弱化「國王」（king's）與「岸」（strand）的讀音，變成goodking'sdaughter,one-strandriver。然而這些詞的意義和發音都如此複雜，讓我無法弱讀它們，而不得不把三個詞都放慢，從而形成某種神秘而迂迴的重音。
這幾個詞的確充滿神秘。誰是「好國王」？他的女兒又是誰？他們來自哪一則民間傳說，哪一段模糊的歷史？為什麼公主會被載著「飛過單岸河」？什麼樣的河只有單岸？是海嗎？還是死亡？
沒有答案。一切都已結束，只有驚鴻一瞥。我們可以用整個餘生來回味這短短的旋律，那飛過廣闊原野的無盡意象，和那我們永遠無從知曉的故事。
文本曾載於《西北詩歌》，作為對編輯大衛·比斯皮爾關於「如何讀一首詩」徵稿的回應，收入本書時略有修改（我無法從我的電腦檔案或線上資源中找到本文的最早發表時間，權且按照猜測放在這個位置，或者根本是隨意為之。）
edwardestlincummings（1894—1962），美國詩人、畫家、散文家、劇作家。其作品常使用特別的語法與形式，包括在應該用大寫字母的地方使用小寫字母、以繪畫的方式進行非常規的排版等。
意為：灰公鵝與灰母鵝/振振你們的翅膀/載著好國王的女兒/飛過單岸河。
alliteration，指一組相鄰或相近的單詞中子音相同或發音相近，且相同的子音為重音，如：potentialpowerplay.
「完整韻」（fullrhyme）又名「完美韻」（perfectrhyme），指兩個單詞中重音節的開頭部分不同，而母音及其後的音節都相同，譬如sky和high、skylight和highlight都是完整韻。「斜韻」（slantrhyme）又名「不完美韻」（imperfectrhyme），指兩個單詞中有部分發音相同，譬如母音相同、子音不同，或子音相同、母音不同。這首詩中的gander、ogether、daughter和river即為斜韻。
「長短格」（trochee）是指每一個韻腳都由一個重音節後面跟著一個非重音節組成，例如trochee/'trəʊki:/一詞本身就是長短格，由重音/'trəʊ/和非重音/ki:/組成。「三音部」（trimeter）指每行三個韻腳，譬如：whenhere/thespring/wesee,freshgreen/upon/thetree.
「詩節」（stanza）指詩歌中的一組詩句，詩節之間用空行或段首縮排隔開。「韻腳」（foot）是指每一行詩中重複的音韻單位，每個單位通常由兩個、三個或四個音節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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