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t.h.懷特這樣的人來說,動物之所以那麼重要,或許正因為他與人類之間的關係太過痛苦。然而他所感受到的與非人存在之間的聯絡,卻遠遠不止補償缺憾這麼簡單。這是一種對於德性宇宙的激情想象,想象一個無比痛苦和殘酷的世界,而信任與愛卻像秋水仙一樣從中生長出來,脆弱卻不可征服。我第一次讀《石中劍》是大約十三歲的時候,它對於我思想和心靈的影響,在這次演講過程中變得分外清晰。它讓我相信信任不僅僅侷限於人類之間,愛也並非只有一種。要麼接納一切,要麼一無所有。如果你要做王,卻厭惡、蔑視你的臣民,那麼你唯一的王國將是貪婪與憎恨。你去愛、你信任、你成為王,你的王國將是整個世界。在你加冕時,在眾多奇妙的禮物中間,「一隻無名無姓的刺蝟會送上四五片髒葉子,上面還爬著幾隻跳蚤」。
在結束演講之前,我想再談兩部寓言或者說奇幻作品,一部新,一部舊。
菲利普·普爾曼的「黑質三部曲」是一套篇幅宏大、想象豐沛且內在矛盾的作品,在這裡我打算只追溯與動物有關的部分。儘管表面上看來,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故事中有兩隻貓,他們扮演了很小卻很重要的角色,就像貓通常在神話和寓言中所做的事情一樣,它們穿梭於不同的世界。除此之外,他們就像普通的貓一樣,以非常寫實的筆法描繪。除了這兩隻貓,動物在這些故事中是缺席的,只有北極熊部落是個例外,他們就像人類一樣說話、建造軍事要塞和使用武器,但他們卻不像人類一樣擁有靈魂所幻化的精靈。
那些精靈以動物的形象出現,而這些故事,特別是第一卷之所以充滿動物,是因為每一個人類都帶著自己的精靈。當你進入青春期時,你的精靈可以隨時變成任何一種動物的樣子;當你性成熟時,精靈則會永遠固定為一種動物,並且往往與你性別相反。社會階層對此有決定性的影響:作者告訴我們,僕人的精靈往往是狗,而上流社會的精靈則往往是稀有且優雅的動物,比如雪豹。你的精靈陪在你身邊,隨時隨地、寸步不離,與之分離則會帶來無法忍受的痛苦。儘管精靈不進食也不排洩,但卻看得見摸得著,你可以撫摸擁抱自己的精靈,只是不能觸碰別人的。精靈是有理智的生物,可以流暢地與主人說話或交流。這一設定有強烈的願望滿足意味,並且賦予其巨大的吸引力:永遠忠誠、永遠在身邊、親密的陪伴、靈魂的伴侶、安慰者、守護天使,以及終極完美的寵物。就像可愛的動物毛絨玩具一樣,你甚至不需要記得餵食。
但在我看來,普爾曼過分倚重這一設定,並且搞得過分複雜。他強烈暗示精靈是一種可見的靈魂,與之分離是致命的,而故事情節也靠這種分離的殘酷和恐怖推動。但接下來作者卻開始更改規則:我們發現巫師可以離開自己的精靈。第二卷在我們的世界中展開,這裡沒有人擁有可見可感的精靈。女主角萊拉回到自己的世界,將自己的精靈留在了地獄碼頭,儘管她想念他,卻自己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最後在沒有精靈的情況下拯救了宇宙。他們最後的重逢看上去只是走個過場。
在奇幻故事中,更改或者破壞你自己設立的規則會讓故事在真正意義上講不下去。如果精靈存在的意義是為了展現我們身上有一部分是動物,並且註定不能和這種動物性相分離,那麼這一目標並未達成。因為動物性的真正意義在於身體,在於活生生的身體所具有的一切不受大腦控制的需要和難登大雅之堂的功能,而這些正是精靈所沒有的。精靈是精神性的存在,沒有實體僅有形式,他們是人類心理的碎片或意象,完全依附於人類,無法獨立存在,因而無法建立真正的關係。萊拉對於精靈的愛被反覆強調,但那只是一種自戀。在普爾曼的世界裡,人類是全然孤獨的,因為上帝已老邁昏聵,而真正的動物並不存在。只有那兩隻貓是例外。就讓我們把希望寄託在貓身上吧。
劉易斯·卡羅爾的《愛麗絲鏡中奇遇記》也是從貓開始。愛麗絲對貓媽媽黛安和貓崽說話,但他們無法回答,於是愛麗絲便自問自答起來。接著她和其中一隻貓崽一起爬上壁爐,一起穿過鏡子……就像前面所說,貓穿梭於不同的世界。
那個鏡中世界就像《愛麗絲漫遊仙境》中的兔子洞一樣,是一個夢的世界,因此其中所有角色或許都可以視作愛麗絲的某些方面,某些心理碎片,但又與普爾曼的精靈截然不同。他們的獨立性極為顯著。當愛麗絲穿過鏡子來到花園中時,花兒們不僅會說話,還會回嘴,極為粗魯,卻也極為熱情。
就像在民間傳說中一樣,故事中的所有生靈都彼此平等,彼此交融和爭吵,甚至相互變化——嬰兒變成小豬,白皇后變成綿羊——人和動物之間的變化是雙向的。火車上的旅客有人、山羊、甲蟲、馬,還有一隻小蟲,一開始只在愛麗絲耳邊發出小小的聲音,之後卻發現「有小雞那麼大」。它問愛麗絲是不是討厭昆蟲,愛麗絲帶著令人敬佩的沉穩回答道:「要是它們會說話我就喜歡。我來的地方昆蟲都不怎麼說話。」愛麗絲是一個來自十九世紀英國中產階級的孩子,有一套自我尊重和尊重他人的嚴格道德準則。她的良好教養受到來自那些夢中生靈的行為的嚴峻挑戰,如果我們願意,可以認為他們表現出的正是愛麗絲自己的反叛衝動,她的熱情、不羈與任性。暴力是不被允許的。我們知道皇后那句「砍掉她的頭!」只是一句不會被執行的威脅。然而噩夢也從未遠離。愛麗絲夢中的生靈全都徹底失去控制,變得瘋狂,她不得不醒過來才能知道自己是誰。
愛麗絲的故事並非動物故事,但我的這次演講卻無法將它們排除在外。它們是現代文學中關於動物心靈的最純粹的例子,關於每一個人類社會都將其視作祖先、視作靈魂分身、視作預兆、視作怪物、視作嚮導的夢中的野獸。在這些故事中,我們盤桓回返到夢幻時代,在那裡,人類和動物合而為一。
那是一個神聖的地方。我們跟隨一個維多利亞時代的小女孩穿過兔子洞回到那裡,這方式極為瘋狂卻又極為恰當。
「人與動物應該在一起。我們曾在漫長的歲月裡共同進化,我們曾經是夥伴。」坦普爾·葛蘭汀在《我們為什麼不說話》中這樣寫道。
我們人類創造了一個僅有我們自己和人造物的世界,然而我們並非為了這個世界而生,卻必須教會我們的孩子在其中生活。他們的身體和精神原本是為豐富多樣且不可預測的環境、為與所有生靈競爭和共存而準備的,但他們卻必須學會貧困和流亡,學會在茫茫人海中、在水泥叢林間生活,偶爾才能透過欄杆看見一隻野獸。
然而我們對於動物(作為夥伴、朋友、敵人、食物或者玩伴)與生俱來的強烈興趣,卻無法被立刻根除。它拒絕被剝奪。而想象力與文學則填補了這些空白,並重新確認那個更大的共同體。
我們可以清晰地在民間傳說與現代動物故事中看到關於不同物種之間互相幫助的動物幫手的主題,它告訴我們,善良與感恩不應該僅僅侷限於你自己的種族,它告訴我們所有生物都是同類。
我們在民間傳說和《柳林風聲》《杜立德醫生》等作品中看到動物與人之間的相似及平等共處,看到各種生靈的共同體作為簡單的事實呈現在我們眼前。
人變形為野獸,在民間傳說中往往出於詛咒或惡咒,但在現代故事中則更多意味著一個更大的世界,意味著教育,甚至像瓦特最後的偉大旅程一樣,意味著某種與天地萬物同在的神秘、終極而永恆的境界。
對於失落野性的追尋貫穿於無數動物傳奇中,那是對我們曾浪費和毀滅的無盡原野、無窮物種和生靈的一曲輓歌。這輓歌如今變得更急迫了。我們已接近自我孤立的絕境,一個孤獨的物種擠滿這個荒蕪的世界。「看我偉業蓋世,王者望塵莫及。」
我們會因孤獨而瘋狂。我們是社會動物,是社會性生存的物種。人類需要歸屬。首先當然是歸屬於彼此。但正因為我們能夠看到如此遠,如此擅長思考,如此充滿想象,我們無法因為歸屬於一個家庭、一個部落,歸屬於和我們相似的人而滿足。儘管有害怕,有懷疑,但人類的心靈依舊渴望某種更大的歸屬,更寬廣的身份認同。野性因其未知、無情和危險而讓我們害怕,但我們無疑需要它。為了免於瘋狂,為了活下去,我們必須加入(或者重新加入)那比我們自身更加古老和宏大的、來自動物的另類與陌生。
孩子是我們與之最近的介面。講故事的人們知道這個秘密。莫格里和少年瓦特伸出他們的手,右手伸向我們,左手伸向叢林,伸向荒野中的野獸,伸向蒼鷹、貓頭鷹、黑豹與狼,於是我們與它們融為一體。六歲的孩子咿咿呀呀念著《彼得兔》,十二歲的孩子讀著《黑駿馬》掉下眼淚——他們接受了他們的文化所否認的東西,他們也伸出手,將我們與那更廣大的造化重新融為一體,讓我們回到我們所歸屬的地方。
在俄勒岡州尤金市的文學與生態會議上的一次演講,2005年6月,2014年修改
just-sostories,吉卜林兒童文學經典,由講給女兒的睡前故事發展而來,以充滿想象力的方式講述動物的各種特徵是如何形成的。
greatchainofbeing,中世紀基督教神學中所認為的所有物質與生命的等級結構。其中上帝居於頂端,其下為天使、惡魔、星星、月亮、國王、王子、貴族、平民、野生動物、馴養動物、樹木、其他植物、寶石、貴金屬和其他礦物。
dreamtime,用以描述澳大利亞原住民宗教文化世界觀的人類學術語,指祖先的創世時代。他們認為始祖的神靈無處不在,並同時存在於過去、現在和未來。
出自雪萊的名詩《奧茲曼迪亞斯》(ozymandias)。奧茲曼迪亞斯是古埃及著名法老王。詩歌描述了一位旅人在荒涼的沙漠中見到一座破碎的石雕,底座上刻著字句:「我是萬王之王,奧茲曼斯迪亞斯。看我偉業蓋世,王者望塵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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