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瑪麗安,無數的瑪麗安

他人 姜禾吉 第2頁,共2頁

「那一刻,我感到非常抱歉。我怎麼可以這樣?想到自己傷害了男友,不由得有些不安,萬一我就這樣失去這個人怎麼辦?我不曾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也沒對丹娥說過,妳是第一個知道的人。我很害怕,害怕聽到別人說我是那種會死纏爛打、擔心被拋棄的女生,害怕其他女生說我是女人之恥。畢竟宥利的遭遇我親眼目睹,那些針對宥利的無數話語是如何蠶食了她。妳還記得嗎?

「大家都說宥利丟了女生的臉,說那種女生沒資格被保護,也沒必要幫她。我們批判男生大聊特聊女生的私生活,卻又任由他們批評宥利,只因為我們不認為宥利能夠分享女性的權利。她不過是想被人愛,卻不懂得在那之前必須先珍惜自己罷了。妳記得嗎?關於宥利,我也說了很多難聽的話。當時我並不曉得,想討好某個人的想法,也許和放任那個人蹂躪我的想法相似。

「我們靜靜躺在床上,大約過了十分鐘,男友爬到了我身上。我用手輕輕推他的胸膛,暗示他退後,但我當下變得很心軟也很困惑,所以沒有強烈拒絕。我連自己面臨什麼狀況都搞不清楚,又怎知道該怎麼做。他用力抓住我的手腕,我覺得很痛,試著掙脫並要他放開我。但是秀珍,在這之前,我真不知道男生的力氣會這麼大,也從來沒被男生打過,不知道男生使勁打人時,我的身體會像豆腐被壓碎般裂開。我總以為只要我用盡全身力氣抵抗,即便男生把我逼至絕境,仍能全身而退。

「他個子很高,用身體就幾乎能壓制我,於是我明白了,無論我怎麼死命掙扎都贏不了他。我不再抵抗,反正也擺脫不了那個狀況,甚至還對他感到抱歉,我還能做什麼呢?我整晚都沒有闔眼。我現在做了什麼,發生了什麼?我甚至還心想,我真的很土嗎?這算什麼,反正和男生交往就要懂得收放自如嘛,何必大驚小怪。我不曉得自己該如何接受那個狀況,而那段關係,維持了四個月。」

秀珍一言不發,我喝了口水,繼續說下去。

「我希望別人認為我是很酷的人,想讓其他人看到的那一面剝奪了我真正的意識。儘管如此,我仍認為那是在談戀愛。身邊有人才重要,即便不曾有被愛的感覺。男友會在我不願意的情況下強迫發生關係,就算我真的說了『不要』也一樣。在我生理期、身體不舒服時,他從我身上滿足了自己的慾望,我也以為這是我想要的,是我願意的,所以我們才會在一起,畢竟這又不是有個強盜持刀從巷子裡跑出來叫我脫掉衣服,也不是我抵死不從,他仍不願罷休。

「我不想承認自己被盲目的牽著走,這太丟臉了。現在竟然還有這種被牽著鼻子走的女人,那居然就是我,我不想被這樣看待。我不是朝鮮時代的女人,我是現代女性,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性算不了什麼,它什麼都不是,不具任何意義。但我的狀態很糟,有時忍不住會哭。被迫發生關係後,我因為搞不清楚這是什麼狀況而哭泣。我無法相信,這明明是我的人生、我的身體,我卻什麼都控制不了,也沒辦法告訴任何人。我都不相信自己了,又有誰會相信我?男友用不知所措的表情看著我,他真的無法理解我的心情,不知道我為什麼有這種反應,究竟問題出在哪裡。問題,好像只出在我身上。他曾用擔憂的口吻對我說了一句話。」

秀珍和我依然看著彼此。小時候,我們經常一起在農田附近嬉戲,只要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農田,心臟就好像快跳出來似的。晚霞將整個世界渲染成硃紅色,空氣中飽含當天最後一絲陽光,散發出肌膚鬆軟的香氣。我們盡情享受涼風,奔跑至田埂盡頭,被染紅的日暮時分猶如充滿愛的笑容般溫柔。

只要回想童年,腦海總會浮現這些畫面,回想起兩個對世界充滿善意與期待的少女。我們話說得不多,我們是啞子,就算不發一語,世界的故事也已經在我們體內。只要伸出手,太陽就會為之震動。那時的我們深信著,只要我們想要,任何事都能辦到。倘若能有一次回到過去的機會,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選擇那一刻,回到那時候,和秀珍手牽手一起奔跑;挽著她的手臂走遍整個村子,將所有人的言語吃個精光。將水果和糖果放在彼此手中,不斷走在那條漫長的田埂上。只要能有一次機會,我願意欣然交出一切。

我再次開口:「東熙說了,『妳聽了別不高興,但妳有被害妄想症。』」

第一個鈕釦。

但這不是我真正想對秀珍說的話。我調整了一下唿吸,秀珍依舊一言不發。

我喚了一聲:「秀珍。」

秀珍回答:「嗯。」

我之所以來這,只有一個原因──我有真正想說的話。我看著妳那在悠遠記憶中熟悉的臉龐露出了微笑。就算妳不願意接受也無妨,因為這句話不是為了減輕我內心的負擔,不是為了傳達我的真心,好讓自己解脫,而是這是我必須對妳說的話。妳沒有接受這句話的義務,更無須去理解,但我有這個義務。因為這是在承認發生在我們之間的某件事,承認我所犯下的某個錯誤。你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犯了什麼錯?這是發生在我身上,真真切切的事,是我的第一顆鈕釦。

這是我真正想從金東熙和李鎮燮口中聽到,認為他們必須對我說、卻不曾聽到的,而我也終究沒有對妳說的話。那句話,始終藏在我的心中。

「秀珍,我真的很抱歉,當時把妳一個人丟在那裡。」

真的很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