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貞雅

他人 姜禾吉 第2頁,共2頁

從十歲到十二歲,他被自己的舅舅長期性侵。他和我同年,三年前出了一本講述自身經驗的書,目前在安鎮性暴力諮商中心當志工。他接受各家媒體採訪,不久前還在獨立電影節的一部紀錄片軋了一角。我透過諮商中心取得他的聯絡方式,收到我想知道有關宥利的事的訊息後,姜勝永回覆:「關於那位朋友,我也一直想分享一個故事。」

他又說:「那麼,您為什麼對宥利感到好奇?」

我吞吞吐吐的回答:「她……是我的大學同學。」

「嗯。」

「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向我求助。」

「嗯。」

「我卻直接走掉了。」

他沒有說話,我也是,兩人之間降下一陣沉默。

他再次緩緩開口:「接受訪問後,有些人說我到現在還在刷存在感,甚至說『他覺得很驕傲嗎?』沒錯,我是需要關心,因為大家根本不聞不問。沒有半個人在乎為什麼在法庭上會敗訴,舅舅又得到何種懲罰。大家的關注對我來說是種痛苦。『你可以說一下自己有多痛苦嗎?他是怎麼對待你的?』這就和圍觀看人打架差不多,大家會很專心的看誰被打到哪裡才倒下,卻沒人關心他們為什麼打起來,又有何後續發展。甚至還有人說:『他是個男的,又不是女的,這怎麼可能,該不會是他有什麼問題吧?』他們認為男生就絕對不會碰到這種事。」

我靜靜聽著,好像明白了為什麼宥利會和這個人說話。

「宥利是第一個。」姜勝永說。

「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人聽過我的故事。仔細想想,我的人生好像是在遇見宥利後才逐漸好轉。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給別人建議,第一次覺得自己有價值,也因此,我覺得自己虧欠了那位朋友。我們見過兩次,一起吃飯喝茶,大約聊了七個鐘頭。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認出來了,因為我自己就是長期被那種情緒糾纏,所以一看到她就知道,那是多麼渴望某人伸出援手卻又充滿恐懼的臉。我也一直是如此,渴望得到他人的愛,但只要緊緊抓住那個人,不安感就會將我包圍,擔心會失去對方。我根本沒有資格得到愛,這會不會是老天爺在捉弄我,祂是不是想奪走這份幸福?不安感如影隨形,關係當然也無法維繫下去,因為別人看出來了。他們不能和內心不安的人交往,沒人能招架得住我,所以我很想死,宥利臉上也有那種表情。持續被蹂躪後,人會產生一股憤怒,宥利卻從來沒有動怒。其實她已經非常憤怒了,本人卻沒有察覺,因為害怕在徹底爆發的那一刻,自己真的會變成孤零零一個人。」

「宥利有提到自己被誰欺負嗎?」

「那不叫欺負。」

我靜靜聽著。

「那是性侵。她一直在非自願的情況下被迫發生關係,就算她說不要,對方也會伸出狼爪,無視她的抗拒,強迫她發生關係。所以宥利才會生病,得了子宮頸癌第一期,生理上極為煎熬,每天都覺得很痛苦,男人卻對宥利的哭訴視而不見,反倒說她是想博取關心才說謊。」

我將雙手交疊握住。「有說對方是誰嗎?」

「沒有,那就不知道了,只說是同系的。」

我吞了吞口水。搞不好真的是賢圭學長。

我想起秀珍先前大吼:「妳只是想折磨我,不想認同我罷了。」

「她為什麼不報警?」我問。

「我聽完後,發現她的情況比較曖昧。剛開始好像不是強迫,宥利認為自己在談戀愛,但兩人一見面就只有性,其他什麼都不做。有一次,宥利說想一起去外頭吃午餐,對方卻冷笑說:『我為什麼要跟妳吃午餐?』當時宥利想結束這段關係,她從來沒有正式對誰提分手,所以只是迂迴的選擇逃跑,逃避對方的聯絡。後來,男生的態度似乎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會使用暴力、強迫的方式,然後又突然變得很親切,把宥利的心玩弄於股掌之間、為所欲為。宥利覺得就算報警也沒有人會相信自己,她說自己的綽號是吸塵器。」

「她認為大家都會站在男生那一邊嗎?」我問。

姜勝永點點頭。「對,她是這麼說過。」

如果是賢圭學長,大家當然會站在他那邊,沒有人會相信宥利。

「宥利的確有向他人求助,她去找了繫上一位值得信賴的女老師。聽說是經常開設女性主義課程的老師,宥利很信賴她,老師卻噼頭就問宥利是不是勾引對方,要她別拿戀愛這種說詞來製造麻煩。」

姜勝永露出苦澀的笑容,我猜到宥利去找了誰,原來她去找了李康賢。換成是我八成也會這麼做,當時學校還沒有女性中心,就算報警也無法保證他們會進行徹底調查。宥利是為了尋求建議才去找李康賢,假設對方是賢圭學長,宥利的主張就不會輕易被接受。當然,事情也有可能被徹底解決,確實有足夠的可能性,但畢竟宥利被騙過太多次,不會這麼容易相信。

「原來沒人伸出援手啊。」話一齣口,我頓時漲紅了臉,想起自己剛才說了無視宥利向我求助的事。我當然可以辯解,不知道宥利要我幫什麼,但我心知肚明,早猜到搞不好是那方面的問題,要不然宥利怎會向不太熟的我求助。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我?假如丟盡顏面,隱私被暴露在眾人面前,遭人誤會後,人們卻依然不相信自己,自然就不想對任何人說,我也很想放棄。不,我已經放棄了,所以現在才會回到安鎮。

「因此她才想一死了之,加上她又是個沒錢的窮學生,根本不可能做什麼雷射手術。我也很清楚,宥利是會讓人倍感壓力的人,她有許多誇張的舉止,會毫不保留地去愛所有親切待己的人。我跟她說白了,這不是因為孤單,而是妳處於憤怒狀態,妳是因為憤怒才想尋死,因為我也一直如此。」

他喝水潤了潤喉,我等他繼續說下去。

「即便覺得脫離很久了,說起這種事,依然覺得很痛苦。」

「是啊。」我靜靜等待著。

他再度開口。「當年我十歲,父母都過世了,所以委託舅舅撫養。沒有人願意幫我。舅舅總是說,欠債就必須償還,還問我打算怎麼償還。在我被送到急診室,直到醫師報警前整整兩年,那兩年徹底改變了我。我,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露出微笑。至今他企圖自殺三次,每一次都活了下來。他在接受訪談時表示:「撇開衝動想死的時候不談,我過得很幸福。有珍惜我的人,也會有想吃的美食,想買的東西也不少。想死,是一種突然湧現的衝動。我不會每天都感到憂鬱悲傷,我很快樂。衝動只有非常偶爾才會找上門,而我只能被腦海冷不防浮現的過去支配、破壞幸福的日常生活。我不想放任舅舅支配現在的我,我不會被支配的。」

「那是我第一次說自己的故事。我剛才說過,宥利很認真的傾聽我的故事。我對她說了我把在醫院拍的照片當成證據提交,要她收集證據,找出自己是被強迫的證據。結果她說,這些話已經在性暴力諮商中心聽過了,他們也要她收集證據。我說,搞不好會有其他受害者,要她好好找找,她卻說,確實還有一名受害者。」

我隨即抬起頭。竟然還有一名受害者,這是什麼意思?這件事正朝著我無法招架的方向發展。

「是誰呢?」

姜勝永搖搖頭。「她只說是朋友,是大學同學,但她說反正對方不會幫忙。」

「為什麼?」我覺得口乾舌燥,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因為對方絕對不會想說出那件事,而且她也不想告訴那個朋友,至少不想被那個朋友發現。說著說著,她開始責怪自己沒出息,也覺得很羞恥,明知這一切卻不去追究,實在太傻了。明明心存疑慮也提防著對方,但對方一對她好,馬上就又心軟了。她心想,他應該不是那麼惡劣的人吧,應該是有什麼苦衷吧。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不過她和這個男生之間好像有什麼故事,但她沒有告訴我。我猜她應該是為了保護其他受害者吧。在我看來,宥利看似一切開誠佈公,但真正重要的事絕對不會開口。她說,反正現在那個朋友跟一個誰都不敢招惹的人交往,所以很安全。聽說那個男人很有影響力。我也不清楚,因為不曉得內情,也只能憑聽到的去理解。

「我一直很後悔,為什麼沒有進一步去幫助她,如果當時再積極一點,也許情況就會不同,搞不好宥利就不會死。說不定意外發生當下會和我在一起,好比整理證據、對我說出內心話等等,至少她不會孤立無援。我獨自想了很久,那個男生究竟是誰,是教授的兒子還是學校相關人士,否則宥利為什麼如臨大敵?我很想知道,但宥利死了,在沒有當事人的狀況下,我什麼都做不了。因此,在您跟我聯絡時,我覺得很高興,哪怕是現在,我也希望能夠幫上忙。」他又小心翼翼的問了我一句:「請問,您知道是誰嗎?」

我從剛才就一直屏住唿吸。

和我們繫上絕對不能招惹的人交往的女同學就只有一個。我握住杯子,身體忍不住發抖。

是妳嗎?

妳也曾經那樣嗎?

「這怎麼可能。」我喃喃自語,身體不停顫抖,手把杯子握得更緊。

那種事,也曾經發生在妳身上嗎?

「但是,她一直說沒有自信,不知道誰會相信自己。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十二月初,她說該蒐集的證據都到手了。她寫下自己記得的一切,也申請了診斷書,但依然很焦慮,不知道光憑那些夠不夠。」

「她擔心大家不相信嗎?」我覺得自己的眼淚快奪眶而出。

「對,而且她說只要見到那個男生,就不會覺得自己是被性侵。我告訴她那是妳的錯覺,結果她哭了,說自己真的會產生那種錯覺。此外,她也擔心紀錄沒有法律效力。起初她是帶著要檢舉的念頭才記下來的,但擔心會說她是想引誘對方性侵。畢竟這不是在某人突然出現、幹下壞事後才記錄的內容,所以也不無可能,畢竟準強姦很難舉證。

「啊,我真的很討厭這個說法。在強姦前面加個『準』字像話嗎?男生則是一副『妳又沒有明確說不要』的態度,即便宥利表示自己拒絕過,他就會說『妳有哪一次是真的不要?』,反正說來說去都是那一套。」

我用雙手摀住臉,突然很後悔自己來赴約。不,不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是我又胡思亂想了。我再次想起那個聲音。妳不想認同我,所以才折磨我!沒錯,這是事實。我曾經很嫉妒妳,也很恨妳,現在才會有這種離譜的想法。不會的,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的舅舅,」姜勝永說,「每次都會要求我寫一封信。」

我放下雙手,凝視著這個擁有結實體格的人。也許這個人是為了避免再次經歷那種事,才會選擇健身。當然我們都很清楚,該被隨意對待的人並不存在,只不過那種事很不幸地發生了。對某些人來說,確實存在著就算蹂躪踐踏都無所謂的物件。足以讓我擺脫惡意,讓我絕對不會被盯上的是什麼?只要變強不就行了。從十歲到十二歲,沒有任何人保護、嬌小柔弱的年幼少年,也許曾經埋怨自己的身體。假如我當時能變強一點,能強到足以打倒對方就好了。為什麼,為什麼最後全怪我呢?我明明沒有做錯事,為什麼老是覺得是我毀了自己?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是我自願和舅舅發生關係,是我做錯事才會被舅舅打,全是我的錯。」

我靜默不語。這人怎能如此沉著冷靜的說出這些?他說,自己知道的就是這些了,似乎真心為宥利之死感到沉痛。搞不好,這人是唯一沒有用「性」的眼光看待宥利的男人。宥利是否從他身上獲得安慰,或者預見了更黯淡的未來?總之可以肯定的是,宥利很努力想擺脫那個情況。她引起企圖自殺的騷動,做了紀錄,也接受了諮商,會不會還有別的呢?

宥利,還有秀珍。

我無法完全否定其中的可能性,整件事太吻合了。就算小說是被捏造出來的故事,但如果沒有前因後果就不可能成立。秀珍與宥利,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成為朋友。但和賢圭學長開始交往後,秀珍自然不可能主動插手宥利的事。她一定想抹掉這段過去,希望成為一張乾淨的圖畫紙,撕毀已經失敗的圖畫,在潔白的圖畫紙上重新作畫。那麼,宥利打算做什麼呢?她一定很好奇除了兩人之外,是否還有其他受害者。沒錯,她一定想找到那個人。

其他人,宥利和秀珍以外的他人。

這時,姜勝永好像想起什麼。

「啊,對了,那個男生好經常對宥利說這句話。」

「是什麼?」我的聲音微微顫抖。

「當宥利哭泣或感到痛苦時,對方就會說:『妳聽了別不高興,但妳有被害妄想症。』」

我呆坐著,什麼話都沒說,也沒有任何想法,我什麼都做不了,身體不停打顫。現在我懂了,這下真的完全聽懂了。

姜勝永吃驚的問:「金貞雅小姐,您沒事吧?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我站起來,噁心感突然湧上,我奔出咖啡廳,看到眼前有根電線杆,立刻在那下方吐出了湧上喉頭的東西,空腹所喝下的咖啡原封不動的嘔了出來。

老實說,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猜想或許會是那樣,只是不願意那樣想,因為那等於是將圖畫紙撕破,因為我沒有經歷過。

那樣的事沒有發生在我身上。

當時妳氣得發抖,聽到我說在夏天那個豔陽高照的日子看到妳而大發雷霆。當下我只覺得自己說錯話,感到驚慌又抱歉,所以即便妳折磨我也只是默默承受。我認為自己應該要承擔這些,因為多年前我冷酷的拋下妳,妳才會想對我報仇。為什麼我就沒有想到其他可能性呢?為什麼就沒有想到,妳其實內心很恐懼,生怕有人會發現這可怕的事實?

當時在巷子裡,妳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其實妳看起來是在等我。妳說希望我可以幫妳,之所以如此,不是因為我們說過幾次話,也不是因為妳經過時偶然遇見我。為了向我求助,妳在那兒苦等許久,因為,那個問題只能和我商量。

金貞雅是個說謊精。

會說那句話的人就只有一個。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卻一直裝傻,擔心這會是真的。我不想再撞見你,希望能徹底忘記,因為你不曾出現在我的人生,因為非如此不可。乾淨的圖畫紙,被撕下的白色素描本,我希望能夠重新作畫,但那只是徒勞無功,我所做的不過是胡亂塗上各種色彩去掩蓋底圖罷了。我心知肚明,只要我不願正視底圖,再次塗抹上色只會讓圖畫紙變得更不堪入目。我無法當它不存在,因為它切切實實的發生在我身上。

妳和妳,以及其他人。

「妳是說謊精。」

這是分手那天,東熙對我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