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貞雅

他人 姜禾吉 第1頁,共2頁

秀珍總是將正正方方的書包側背,而不是規規矩矩的背在後面。宋寶英說那看起來很討人厭,就像在模仿那些看了就倒胃口的姐姐。手提皮包走在路邊的姐姐,朝男人送秋波、露腿給他們看的姐姐。秀珍也跟她們一樣,看了就倒胃口。

歲月大把流逝後,當時的記憶已經褪色許多,只有幾件事還歷歷在目。早上去學校時,沒人會向秀珍打招唿;若她主動打招唿,也沒人會回應或回頭。宋寶英想利用秀珍成為大家的榜樣,大聲宣示「要是不聽我的話,妳們就會變得像秀珍一樣」。

我偶爾也會被排擠,還不如像秀珍那樣從頭到尾都被討厭就好了,但只要我表現良好,宋寶英就會化解心結跟我玩。一天跟我玩,一天又裝沒看到,兩天跟我玩,四天又裝沒看到;早上跟我玩,下午就裝沒看到;整天都跟我玩,放學回家時又裝沒看到。當時我才十歲,經常哭哭啼啼的。也許當年的經驗長久以來留在我心底,所以討好某人才會變得如此重要。也許屈服於某人權力之下的經驗,不曾正面迎戰的自我厭惡,終究徹底擊潰了我。

為什麼沒人伸出援手呢?

我們猶如飄浮在教室的島嶼,兩人逐漸靠近彼此的過程是如此渾然天成。有一天,我在回家路上碰到秀珍。我們一起走回家,繞過巷子時,兩人已牽起了手。

放學後,我們會一起走在田埂上,在遊樂場一起盪鞦韆,也多虧如此,我們可以若無其事的接受宋寶英在學校的橫行霸道。一天只要忍受四小時或五小時,就是自由身了,畢竟宋寶英無法在外頭也掌控我們。此外,暪過宋寶英的耳目也為我們帶來莫大樂趣。我覺得沒有任何事可以分開我們,時間不停走過,但我有信心能一直這樣過下去。

宋寶英並不是不知情,她只是任由我們變得越來越要好。

秋天時,我們倆在田野見面,路邊的大波斯菊綻放著。我們站成一列走過那條路,把花摘下來,做成戒指遞給對方。我們跑了一段路又重新折返,嘻嘻哈哈的,然後牽起手。直到聽到那聲唿喊前,我們一直牽著對方的手。

「貞雅。」

我們同時轉頭,看到宋寶英站在那裡。

「妳們兩個在做什麼?」

我應該無視她的存在,一直牽著秀珍的手才對。一個不過十歲的小丫頭,究竟有什麼好怕的?

我很害怕。

以後去學校就沒人跟我說話了吧?大家經過我時會捉弄我吧?這次會維持多久?一個星期,還是一個月?最重要的是,我很害怕知道宋寶英會選擇誰。她拆散好朋友的方法很簡單,霸凌其中一個,然後和另外一個變成好朋友。秀珍和我,她會選誰呢?

為了忘掉那一天,我到現在仍得花不少力氣。

為什麼不放過我們?妳不是討厭我們才一直排擠我們嗎?為什麼討厭我們兩個在一起?為什麼?

宋寶英向我招手。「貞雅,過來這邊。」

我停在原地好幾秒,接著宋寶英伸出了雙手。

「沒關係,快過來。」

我走向宋寶英。往前走時,秀珍握住我的手,緊緊抓著不肯鬆手。我甩開那隻手,沒有回頭看秀珍。宋寶英牽起我的手,秀珍則不以為意的轉身邁出步伐。就這樣,我們與秀珍的距離越來越遠。沒過多久,後頭傳來腳步聲,秀珍跟在我們身後。

宋寶英笑著說:「喂,我們快逃!春子的女兒追上來了!」

聽到那句話,秀珍停了下來。

春子的女兒,可憐的孩子,絕對無法脫胎換骨、只能這樣過一輩子的孩子。

你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犯了什麼錯?

「貞雅、貞雅。」

秀珍在後頭唿喊我的名字,但我沒有回頭,只是凝視遠處西沉的太陽繼續走著。鬆軟的微風還停留在手上,方才撫弄的大波斯菊的香氣還殘留在體內,我卻絲毫不在乎,眼中唯有往下墜落的沉鈍陽光。只有它在我眼前,只有它逐漸向我逼近。就這樣,我遺忘了緊貼在我身上的那個聲音。

我在棉被中睜開眼睛,身體好沉重。我整整兩天沒有出門,丹娥去上班了。見完秀珍後,我什麼都沒對丹娥說,她也努力忍著沒有過問。我躺在床上一整天,第二天也沒有從棉被裡起身,我聽見丹娥在嘆氣,但假裝沒聽見。

丹娥一把掀開棉被,對我說:「都忘了吧。」

我輕輕點頭,然後就一直躺到現在。現在已經下午三點,我總算起床。再怎麼說也是寄人籬下,這樣好像太厚臉皮了,不如先做好晚餐吧。我摺好棉被,站了起來,雙腿卻抖個不停。放在客廳的手機傳來訊息音。咦,為什麼手機會在客廳?

我忍不住哭了出來。是丹娥放的,她希望我可以從棉被裡爬出來,故意將我的手機丟在客廳才出門。我緩緩走出去,確認了一下手機。

是姜勝永。

我靜靜看著電話號碼,按下通話鈕。鈴聲響了一聲,兩聲,對方接起電話,聲音低沉又沙啞。我心想,在他提起宥利的名字前,我要先梳洗一下、吃點東西。

那一年過去,惡夢也結束了。宋寶英轉學了,在她轉學前,大家傷心的抱在一起哭。我並不認為那是虛情假意,畢竟宋寶英比誰都重視友情。對某人而言她真的是很好的朋友,也因此,她應該很瞭解搶走某人的友情有多殘忍。

往上升一年級、換了一批老師後,學校的氛圍也稍微起了變化。反正那是間鄉下學校,同村的孩子們互相排擠捉弄,只會傷了大人間的和氣。升上高年級後,班級數和學生數都減少了。上國中時,氣氛更加涇渭分明,要回家幫忙做家事的孩子比去上補習班的孩子更多,甚至有些孩子還開始找工作。升學和就業,孩子早早就被分成兩派。

宋寶英轉學後,秀珍和我又開始要好。我們是屬於讀書那一派,我的功課名列前茅,父母對我寄予厚望,秀珍只是勉強能跟上的水準,但她看起來也沒什麼野心。秀珍說,她想去唸專科大學,早點就業,幫外婆減輕負擔。我們很要好。

我們絕口不提田埂上發生的事,彷彿只要提起,好不容易再次拼湊的關係就會崩解。但不談這件事本身,也意味著彼此預設關係出現了裂痕。我們很要好,只不過,秀珍讓我感到壓力。因為曾經做了對不起她的事,只要看到她,我就會有罪惡感。所以上高中後,我就跟秀珍斷了聯絡,就算她寫信給我也不回,打電話給我也沒接。回故鄉時都只待在家裡,然後就離開。剛開始我覺得很抱歉,但後來真的很不想見到秀珍,沒來由的。

我的成績一直沒有起色,每次父母看到我就不停施壓,我已經盡了全力,這好像已經是極限了,到底還要做多少才夠?我曾在路上偶然碰見秀珍幾次,但都沒有向她打招唿,只覺得心中有把無名火。每次見到秀珍,自己就好像依然被八賢緊抓著不放,讓我難以忍受。我緊追不捨的那些東西,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到手,真正想擺脫的人卻對我依依不捨。

真正令人火大的是她外婆。秀珍是春子的女兒,書讀得不好,長得也不漂亮,為什麼她外婆那麼疼她?爸媽每次看到我就只會連聲嘆息,問我能不能做得更好,秀珍的外婆卻無條件愛著外孫女的一切。為什麼會這樣?那個外婆可是春子家,是我奶奶每天嗤之以鼻、不放在眼裡的春子家。秀珍挽著春子家的手臂在村裡走來走去時,臉上充滿神采奕奕。那充滿自信的臉彷彿在說,無論發生任何事,自己都會獲得滿滿的愛。

我討厭看到那張臉。

因為我的臉有如藁木死灰般晦暗。

聖誕夜,秀珍難得打了電話給我。那天我和丹娥去了教堂,也很難得接起電話。秀珍可能沒料到我會接電話,問候我的嗓音帶有驚慌,不過聽起來好像滿高興的,也聊得很開心。

「貞雅,聖誕節快樂。」秀珍若無其事的接納了我。

沒錯,因為妳的朋友就只有我一個。那時我明白了,有別於成績或與父母,我可以掌控與秀珍之間的關係。要是我不爽就不接電話,心情好就接電話;高興就跟她見面,不爽時也可以不見面。十七歲的聖誕夜,我認為自己能夠隨意操控的人,就只有電話那頭的妳。

在田梗的那天,我早知道宋寶英會選我,甚至在她喊我前,我的腳就已經跨出去了。

「妳就是這種女人。」

沒錯,妳說得沒錯,所以我才會在聖誕夜對妳說:「我不想再跟妳走太近,我會脫胎換骨,變成不一樣的人,以後別再跟我聯絡。」

那一刻,響起了悠揚的合唱樂聲。

沒錯,我就是那種女人。

「金貞雅小姐?」

某個聲音喚醒了沉思的我。我抬頭,眼前站著一個男人。姜勝永,認識宥利的另一個男人。根據伴奏者的描述,他大約一百六十五公分,體格粗獷。他伸手要跟我握手,我也禮貌性回應,感覺到他手掌上有硬繭。他整個人看起來很結實,應該是做粗活的人。

「聽說您在寫小說?」他邊入座邊問。

我很自然的笑了笑。扯了一連串謊後,就連我自己都有了在寫小說的錯覺。他似乎在觀察我,我沒有迴避視線,按照準備好的說詞有條不紊的說明,我說我把宥利的故事當成小說原型,但發現她在過世前好像遇到了困難。包括企圖自殺在內,還有幾個令人好奇的點,所以如果他知道什麼,希望能告訴我。

「這樣也能告慰宥利在天之靈。」

姜勝永目不轉睛的盯著我,很顯然不相信我。我悄悄垂下視線。我按照伴奏者說的先在網路上搜尋了一下,發現我也聽說過這個人,不禁嚇了一跳。正因為知道姜勝永是什麼樣的人,那天才會更執意要去找秀珍。

我就像個真正的小說家般開始拼湊故事。宥利遇到這個人後,應該從他那得到了建議。肯定沒錯,宥利一定碰到了很嚴重的問題。但和秀珍大吵一架後,我就像丹娥說的只想放下一切。秀珍說得沒錯,宥利和我有什麼關係?但收到姜勝永回覆我的訊息後,我還是出門了。

我為什麼要和這男人見面?都自身難保了。妳也覺得不想活了,不如一死了之嗎?一定很痛苦吧。當然了,沒有什麼比被各種複雜關係纏身更令人煎熬,所以才想尋死,才希望我能伸出援手嗎?宥利!

「您在寫小說的事是說謊吧?」姜勝永問。

我看著眼前的男人,露出尷尬的笑容,他一臉冰冷地看著我,喝了一口咖啡。

「我在健身房當教練,早上五點起床後會先簡單做點運動,六點前出門上班,接著工作到十點。我要幫會員做個人訓練,也替新會員做說明,工作非常忙碌。我留意到大部分來健身房運動的人,多數是為了減肥才來。檢測過後,大家的結果都差不多,體脂高但肌肉量少,體力當然也不好,在跑步機上走個二十分就氣喘吁吁。

「體脂高的人最好從有氧運動著手,在不對關節造成負擔的情況下慢慢走路,騎腳踏車效果最佳,徒手運動也有幫助。然後慢慢提升強度,增加肌肉運動,我也會建議他們調整飲食。其實運動會帶來附屬條件,想要減肥,調整飲食是最重要的,速食、油膩食物、宵夜和酒都要戒掉,並規畫以蔬菜和蛋白質為主的選單。攝取適當的韓食也不錯,但很難節制,因為大家要參加聚餐,又想吃零食,也會想喝杯上頭有奶油的摩卡咖啡。調整飲食難度最高,但要是不調整就無法減肥。

「針對進行個人訓練的人,我會規畫更嚴謹的運動時間表。最重要的是,這些都很花時間,只有一、兩個月無法得到想要的成果,最少三個月,長則六個月到一年,我會非常強調這點。剛開始大家都很認真,大概會有一兩週很規律的來運動,飲食也會徹底控制,早上和中午吃韓食,晚上吃沙拉。但大部分人會前功盡棄,因為半夜肚子太餓了。這是進食量突然減少、身體承受不住的緣故。減肥終究是一場耐力賽,要戰勝它並不容易。過了三個月,就很難找到一開始報名的人,只會剩下兩、三個還在硬撐的人。您認為中途放棄和留下來的人差別是什麼?」

他丟了一個問題給我,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想了一下後回答:「這個嘛,中途放棄的人缺乏耐力?」

他露出微笑。「大致沒錯,但耐力究竟指的是什麼?是天生的嗎?這麼說也沒錯,確實有人天生就很能忍,但耐力是在某種原因下被激發出來的。我是這麼認為。」說完後,他看著我。雖然他講了長篇大論,但我並沒有覺得他在教訓我。我不自覺地靜靜聆聽他說話。

「人要有目標,下定決心要改變的目標。我並不認為女人說為了交男朋友而減肥有什麼不好。為自己減肥當然也很好,不過我認為前者的目標也有被尊重的價值,也比『為了自己,我要在一年內變苗條』更容易實現。目標越明確越好,好比一個月內腰圍減掉多少、要在三個月內穿下s號褲子。決定具體目標後,人就會為了更新目標而努力。當然,靠內心的迫切也能辦到,要是真心想要,就會想盡辦法去達成。『我想變得不同』、『我會變得和現在不一樣』,為了達成它們,就會每隔一個月、兩個月持續訂立新目標。」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幾乎已經見底。

「宥利說她想變得不一樣。」

我沒有說話。

「我一個星期會參加一次聚會,在那裡也講相同的話。人要有目標,要好好生活的目標,要決心改變的目標,不再受過去支配的目標。做錯的是那些加害者,為什麼受害者要躲起來獨自承受煎熬呢?享受人生都來不及了。人要過得更幸福、更樂在其中,我們比誰都更有權利擁有目標。」

他站起來,走到自助區倒水,也在我面前放了一杯。

「我在宥利過世後開始參與活動,在那之前,我也滿腦子只想著哪天要去死,健身也是那時開始的。之前我基本上是靠打工維生。這個故事講了太多遍,感覺就像別人的故事呢。總之就是這樣,當時我一事無成,把賠償金和捐款存在戶頭,一點一點的啃著過活。說起那筆錢還真好笑,明明是我該收下的錢,但只要看到那筆錢就會產生想死的念頭,心想:原來我就只值這些啊?明知不能這樣計算一個人的價值,但看到錢就會忍不住如此看待自己。捐款當然沒了,因為事情已經過了很久。可是少了金錢來源後,我又再度怒火中燒、想要尋死,心想著大家現在已經對我不感興趣了。」他用手掌在膝蓋上擦了一下。「您真的在寫小說嗎?」

「沒有。」

我一回答完,隨即露出微笑,內心頓時輕鬆起來。這個男人跟我想像得不同,我以為他會很憂鬱、充滿攻擊性,但姜勝永感覺是個再健康不過的人,想將自身的健康分享給他人的人。

姜勝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