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村民不給春子家幹活的機會,那家人就無法維生。宋寶英也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跟春子的女兒玩,就沒人會和她玩。
她先是有一天態度很親切,隔天又變得很冷淡,接著又表現得很親切,然後又冷淡了整整一個月,所以春子的女兒經常哭哭啼啼。最殘忍的行為,莫過於讓那孩子交朋友。她先放任那孩子跟某人要好,接著又狠心拆散兩人,直接禁止別的孩子和春子的女兒玩。
我對一切佯裝不知情,反正隨便對待春子家的人不只宋寶英一人。當時的我又有什麼能耐?要是哪天宋寶英看我不順眼,我也隨時都會被排擠。
每次春子的女兒經過,奶奶就會忍不住咂舌。
「她一定會像她媽媽,害人吃上苦頭。」
奶奶是個好人,心地很溫暖親切。有一次,奶奶嫌春子家的動作慢,發火說以後不讓她幹活了;還有一次,奶奶說春子家都聽不懂她說什麼,接著說:「春子就是因為受不了自己的媽媽,才會離家出走。」
不曉得這件事怎麼演變成八卦的,村子裡開始謠傳,春子衝著自己的母親大逆不道的說:「我沒辦法再和妳這樣的聾子住在一起。」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家出走。甚至還謠傳春子把號啕大哭的嬰兒丟到棉被上,說:「這個孩子就跟媽一樣聽不懂人話,媽自己看著辦吧。」
宋寶英在春子的女兒面前說:「聽說妳外婆是聾子?」
當時我就站在宋寶英後頭。學校裡又不是隻有宋寶英,跟其他孩子玩應該也不錯,我卻沒辦法這樣做。雖然有時我和其他朋友玩耍時,宋寶英會跑來妨礙,但老實說,我很喜歡和宋寶英一起玩。
老師疼愛的孩子,令其他孩子欣羨的孩子,父母喜愛的孩子,只要和他們在一起,我就會覺得自己好像也變得跟他們一樣,我才不想變成春子的女兒。也許宋寶英看穿了我的內心,才能那樣任意擺佈我。這麼一講,人類好像自小就很瞭解,只要掌握某人的弱點,就能成為有力的武器。
*
「妳很想回安鎮吧?」丹娥又傳來訊息。
我一直極力避免自己哭出來,最後卻感覺到自己熱淚盈眶。
我回覆:「我考慮一下。」
「又要考慮什麼?別再考慮了。」
我忍不住笑出來,已經好久沒有這種好心情了,感覺身體深處逐漸明亮起來。假如沒有遇到丹娥,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原來我也能為他人付出這麼多。就在那一刻,身體有種被拉向地面的感覺。我是如此相信李鎮燮,也相信了金美英,我曾經很喜歡他們。
為什麼?金美英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起初我將文章發表在網路上時,也有人批評我。有人說我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也有人說我誇大其辭。我並沒有因此受到傷害,不對,我是有點受傷,但還能忍受,因為他們不認識我。我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自己,我沒事,我不是那種女人,他們說的話不是真的,但我無法忽略金美英的文章。
所以,我才會成天在網路上搜尋自己的名字,把那些對我沒用的話全找出來。我不是為了看那些不認識我的人所寫的文章,是為了看認識我的人寫的文章。
還有,那才是我自己走出公司的真正原因。整整三個月,我每天都在逛twitter、臉書、各種社群網站和入口網站,不停尋找我的名字。我讀了一篇又一篇關於我的報導和文章,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模樣,人們又是如何看待我。我真的是一個很糟糕的人嗎?所以深愛的人才會對我施暴,威脅要殺掉我,所以勉強算要好的同事才會在背後捅我一刀嗎?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每次他打完我,一定會想和我做愛。他總是雙膝下跪,哭著向我道歉,所以我心軟了。
「我不是這種人,我從來都不會這樣。」
要是他感到痛苦,我會比他更痛苦。我無法告訴他,我很討厭他做到一半突然抓住我的頭髮或摀住我的口鼻,讓我無法唿吸。我無法告訴他,在他命令我趴著交歡時,一次也沒有和我四目相交。即便我喊疼,他依然咄咄逼人的模樣讓我很害怕。我無法把這行為稱為強暴,因為我缺乏那種自信,才會無法對他說什麼。畢竟我沒有抵抗,也沒有表達「我不要」,但我一直無法擺脫遭人踐踏的感覺,無法走出覺得自己很悲慘的心情,所以我選擇了原諒,那樣內心就會好過一些。原因在於我可以放下怨恨某人的沉重包袱嗎?不,是因為感覺自己好歹可以控制那個凌亂不堪又備受屈辱的狀況。只要想到走入這令人可憎的狀況是基於我的選擇,那麼有一天我也可以自行選擇擺脫它。
只有那麼一次,我是真的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那是在我第三次被毒打、進行了「絕對」不是強暴的性行為後。我打了一通電話到性暴力諮商中心,輔導員問我,是您不認識的人嗎?您曾經拒絕嗎?曾經中途要求對方停止嗎?曾經表達自己的排斥嗎?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沒有!
掛上電話後,我再度恢復原諒對方的舊態,卻阻止不了各種疑問膨脹擴大。為什麼?為什麼在深愛的人觸碰我時,卻感受不到愛呢?我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我好想知道,我必須知道。現在也是如此。
素昧平生的人罵我,素昧平生的人與我站同一陣線,在這龐大的聲浪之間,我不斷尋找其中緣由。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是誰?為什麼大家全都知道,就只有我被矇在鼓裡?
所以,為什麼被打了,還叫便宜了我?
因此,我不會回安鎮。我將手機拋到遠處,坐在電腦前,手指率先動了起來,讀到一半的留言再度映入眼簾。
他們說我愚蠢。
這些文字無法成為解答。太無趣了。
然後我試著到twitter去看。我打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搜尋鍵,一下子跑出各種文章。twitter上轉貼報導的比即時上傳的意見多,確實也不像之前那麼吵鬧了。有更多其他女人的故事,跟我一樣被男友打的女人,跟我一樣分不了手的女人。如今,大家會記得我也是其中一個女人。感覺還真奇怪,各種傷人的話滿天飛時,我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但等到大家失去興趣時,對我的指指點點卻不斷嚙咬我的內心。心,被撕下了薄薄一層皮。
果然,我什麼也不是。是啊,這是很常見的劇情,很愚蠢的故事。
那一刻,我的視線停住了。
我看到一篇奇怪的發文,慢慢讀了起來,手也開始緩緩顫抖。
金貞雅是個說謊精,宛如吸塵器的女人。@qw1234
胸口再度被裝填得滿滿的,彷彿即將發出「砰」的一聲炸裂。
盤索裡()是朝鮮傳統曲藝,「盤」意為場所、舞臺,「索裡」指「唱」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