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貞雅

他人 姜禾吉 第2頁,共2頁

腦海突然湧上極為駭人的想法。

沒錯,正因為我是這種人,他才會出手打我。

我連忙再次取出冰水,慌張地大口灌下。儘管努力想抑制這個想法,最後耳畔仍響起了他的嗓音。他每次打我時,都會說:

「別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審判結束後,法院依傷害罪向他求處三百萬罰金。

我的胸口瞬間凍結了。

要是有人遇見現在的我,可能會認為我很懦弱,但我不是一開始就這樣,我的懦弱是後天形成的。

我以為只要接受警方調查,他就會被軟禁在家或受人監視,但這些情節都沒有發生。我對於法律太過無知,以為法院會給予被害者保護措施的想法也很天真。當然,我可以申請禁止接觸令,但這需要時間。我必須證明何以他不能接近我的原因,並且要有人承認這些證明事由。我對法律一無所知,不知道審判會耗費這麼長的時間。我帶著他總有一天會被懲罰的想法耐心等待,不知不覺就過了五個月。

我可以把這件事告訴公司,申請調動部門,或反過來讓他被調去別的小組,但比起和他打照面,我更討厭大家知道我的事。況且,和他交往的一年期間,我在公司沒有任何朋友。剛開始是因為我很怕生,很少和同事往來,後來是擔心大家會發現我們的秘密戀情,不敢和大家建立太深厚的交情,再後來,則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的遭遇。之後,我數次提高了業績,從此就變成孤零零一個人,我還沒成為大家的好同事,就先被貼上競爭者的標籤。我無法想像向這些人吐露我的故事,請求他們的協助。

我不認為有人會站在我這邊。

後來,我的事傳了出去,實際從某人口中聽到「沒想到妳會這樣,妳看起來不像是會碰到這種事的女生。」

看起來像是會被深愛的人打的女人到底是什麼樣子?還有他,我所交往的人,打交往的女人,還低聲威脅要殺掉對方的李鎮燮,在大家面前又是何種面貌?

有件事我可以確定,他是個帥氣的男人。直到現在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他擁有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高挑身材,眼尾深邃,鼻樑高挺,從遠處也能一眼看見的深刻五官,無論走到哪都吸引眾人的視線。但該怎麼說?畢竟他不算有個人特色,儘管外表出眾,給人的印象卻很模煳。因此,很諷刺的是,跟他在一起時,反而不太有遇到身材魁梧的男人時會有的緊張感。他不會強烈展現自己,做出突顯自身存在感的舉動,就算真有那種舉動,似乎也會因為個人形象模煳而不顯得誇張。說起來真可笑,我最能清楚感受他的時刻,竟是他俯視著我,勒住我脖子的時候。每當我整個人平躺在地上難以唿吸時,都能仔細端詳他的臉,因為那張好看的臉蛋不偏不倚地落在逐漸模煳的視線中央。

他很清楚自身的地位。他曾跟我說過,有陣子身邊的所有女人每天都向他告白。他又說,過去從不曾和我這種個子矮小又皮膚黝黑的女人交往。他非常強調自己的審美觀,並對此深信不疑。

「我喜歡皮膚白皙柔嫩的女人,」他說,那種女人適合自己,「和我站在一起的畫面很登對嘛。」不過那種女人不常見,他也從來不輕易稱讚任何女人漂亮。我沒有生氣,因為他湊到我耳邊,對怯懦畏縮的我說:「可是,妳讓這一切都變得不重要。」

他說的話就像一面左右顛倒的鏡子,在那面鏡子中,我的臉有了一百八十度的翻轉。儘管一旦他的自信消失,我就會變得一無是處,但被翻轉後的我總笑得很開懷。那樣看起來很美。

有人留言,就為了這點甜言蜜語而失去自我,這女人真可悲。

我希望大家都能一直那麼自信滿滿。

如此一來,哪天碰到意想不到的狀況時,就會更容易瞬間崩潰。

雖然他把「選擇」我這件事視為理所當然,卻不認為我選擇了他。當然,他錯了,我也選擇了他,而且我也有一定的把握。紅鞋?我不知道自己會跳舞跳到死為止?不,這點也說錯了,因為我連自己跳起舞的事實都沒發現。正因為我相信正在起舞的兩條腿不是我的,所以我很確定,自己絕對不會愛上他那種男人。

那時也是夏天,我是剛進公司的新人,他是我的部門組長。第一次加班那天,我吃完晚餐回來,他避開其他人耳目偷偷找我過去,悄悄將幾份過去處理工作的方法和整理過的資料遞給我,同時遞給我一杯咖啡。咖啡聞起來很香。

光憑這些是不夠的,這點花招才不管用。

除了知道他長得好看,我還知道很多關於他的事,像是他能力很強,大家對他讚譽有加,所有女同事都喜歡和他說話;他是富二代,是某位高層的親戚,是人人欣羨的物件,以及他從不懷疑自己是個好男人。

遞咖啡給我時,他的指尖碰上了我的。

「碰上棘手的事就告訴我,我會幫忙。」他說。

那一天,我並沒有誤解他的意思,卻開始放任一個許久前就被壓扁的圓在心中盡情膨脹。

那是一份感情,一份記憶。

當年的我二十歲,轉學到首爾的大學前,我就讀於全羅北道安鎮市的大學。從我的故鄉八賢郡搭乘一個小時的公車就能抵達安鎮這個小城市,它也是留有濃厚日帝強佔期色彩的地方,有許多紅磚建築與藍瓦房。安鎮有一座小小的湖,只要到了下雨天,湖水潮溼的氣味就會滲入髮絲。十七歲的我來到了安鎮,然後在二十一歲時離開。

遇見賢圭學長前,我以為長相帥氣、家境富裕又有能力的男人只會受到女人歡迎,但並非如此,男人對他的喜愛更甚女人。因為和劉賢圭走得近可以拿來炫耀,感覺自己和他成了平起平坐的人。假如與誰來往會決定自己的位階,那麼他就像是一個無法實現的夢想般遙不可及。

所以,我也忍不住作了夢,喜歡上他。這是我的夢想,我想小心翼翼、偷偷珍藏著。倘若沒有被學長的女朋友發現,它應該會成為一份極為美好的回憶。

那個女生是我的同學,各方面都和我截然不同,只要站在她面前,我就會顯得更加寒酸渺小。當時我仍有著高中生般肥嘟嘟的身材,與現在無異的黝黑皮膚,而且無法適應繫上的主修科目,成績一塌煳塗。最重要的是,我總是孤單一人,無論去哪裡都無法融入團體。我尷尬的撫摸著未乾的頭髮,斜眼偷瞄大家。看到那樣的我,難道大家就不能施捨一點慈悲給我嗎?我聽到有人酸我不秤秤自己的斤兩。有謠言說我追著賢圭學長跑,更多流言蜚語接連出現。這件事雖不能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但我在大二結束那年轉學到了首爾的學校。我下定決心,這種事絕不會有第二次。

所以,我才不會因這點小事而動搖,不會為了多看幾眼他那好看的臉蛋,讓我再度變得滿身瘡痍。這點我有信心。

但是,他所遞給我的咖啡真的好香。心中的圓鼓了起來,曲線逐漸擴大繃緊。啜飲咖啡時,他的指尖碰觸的地方變得好溫暖。不久後,他又請我喝咖啡,再之後是給了零食。他傳簡訊問我是否平安到家了,問我週末有何計畫。要是有人問,這些事重要嗎?我會回答,很重要。被某人捧在手心上呵護的心情,有閃爍的火光滲入宛如簡陋空屋般的內心,這件事至關重要。我,已開始跳起了舞。

夏天邁入尾聲時,他約我出去。

他說,想再見我一次,想一直見到我,他說自己好幸福。

每當他把我當成一堆衣服蹂躪時,我都記得那份情感。他分明是愛我的,只不過是變得有點不一樣罷了。那麼,他不就能再次改變,回到從前嗎?也許他只是有些累了,也許是壓力大到令他難以承受,才會陷入低潮。他的孤單會不會是我造成的?也許這件事必須怪我,因為我沒有猜到這件事,沒有事先看出端倪。加把勁吧,只要我對他好,只要他再次萌生過往看著我時所懷有的感情,我們就能像當初一樣幸福。

第三次打我那天,他說:「我是個很溫柔的人,是妳沒辦法喚醒我體內的溫柔,妳難道就不能幫幫忙,讓我變得溫柔一點嗎?」

我知道這些心意相當珍貴,但我並不想死。我在經歷第五次幾乎窒息的瞬間後,發現這個想法更重要,所以我才能夠報警。

下定決心和他分手後,過去的盼望都變得毫無意義。我不想受到他的肯定,也不想被他愛。啊,沒想到這件事這麼簡單就破解了,沒想到這件事會如此一文不值。忍受他的所作所為、忍耐身體被勐力壓制的那一刻,真的、真的好痛苦,不過,他當時應該很驚慌吧?畢竟他已經很習慣我默默承受一切的模樣。

我不接受私下和解,也不接受他的道歉,並要求他別再打電話給我。我說,他應該受到刑事懲罰。我還記得他當時的表情,要是可以打我,他早就出手了。審判耗費了五個月,但真的很可笑,因為結果被他料中了。

「別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我不是一個懦弱的人,我不想成為懦弱的人,也不想讓他記得我是個懦弱的人。

可是,罰金竟然只有三百萬元?

我每天都必須見到這個說要殺掉我的人,他會放過我嗎?就算不會私下找我麻煩,在公司裡能秉公無私的對待我嗎?不會故意刁難我,對我使什麼手段,或向大家散播奇怪的謠言嗎?各種擔憂排山倒海而來,既氣憤又委屈。當時我徹底清醒了,問題不在於被大家知道這件事,而是我需要受到保護。

經過一番苦惱,我將我的故事放到網路上。

雖然那是個發表電影評論的留言板,我還是上傳了。我把他打我的次數、罵我的內容、傷口嚴重程度、醫院診斷書、照片和判決內容全都上傳。這是我所知道的留言板中人氣最高的,我心想,裡頭有影評人和雜誌記者加入,也許能透過媒體得到幫助。

下初雪的那一天,我的文章被寫成報導,他則獲得帶薪假。但我沒想到,這件事就此才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