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穀粉成為另一樣主食。多種穀物磨成淺棕色的細粉,帶有淡淡甘甜味,韓國人在夏天時常會灑在雪花冰上享用。我每天會沖泡一到兩杯多穀茶,摻入少許蜂蜜給媽媽喝。兩湯匙多穀粉,就能讓單日熱量邁向一千大卡。
至於正餐,凱伊會煮粥或鍋巴,把剛煮好的白飯薄薄一層鋪在鍋底,經爐火一烤就是一層酥脆的鍋巴,再往鍋內注入熱水,就成了像燕麥粥一樣湯汁稠滑、甘醇開胃的粥品。
甜點的話,草莓口味的哈根達斯冰淇淋能助上關鍵的一臂之力,半杯冰淇淋就提供了足足兩百四十大卡。
媽媽的嘴唇和舌頭破了好幾個瘡口,讓她幾乎無法咀嚼進食。一點點鹹味都會刺激傷口,所以除了我們準備的那些不冷不熱、清淡溫和、湯湯水水的食物以外,她的飲食選擇少之又少,每日兩千大卡的目標也因此更難達成。嘴瘡腫痛時,媽媽就連止痛藥也吞不下去,我只好用湯匙背面把維可汀止痛藥壓碎,將亮藍色的藥丸碎末像迷幻藥粉一樣和入冰淇淋裡。家裡過去擺設得美麗獨特的餐桌,如今一片狼藉就像戰場,散落著蛋白粉和亮閃閃的稀粥。每到晚餐時間,餐桌旁就會傳來計算和爭辯,只為了讓媽媽把食物吃進肚裡。
日夜為媽媽的熱量攝取操煩,連帶也扼殺了我自己的食慾。從回到尤金以來,我瘦了快五公斤。媽媽以前總愛捏我小腹上的贅肉,現在全消失了;我也因為壓力而開始掉髮,水一沖,頭髮就會大把大把脫落。聽起來或許變態,但我很慶幸自己也消瘦下去。體重流失讓我覺得自己與媽媽相依相連。我願意用我的身體向她示警──她要是開始衰弱消失,我也會跟著衰弱消失。
*
我們種下的種子,陸續從土裡萌芽,肆無忌憚地吮食七月的陽光,其胃口倒是不見動搖。媽媽接受了第二次化療。有鑑於第一次化療時的後續反應強烈,我們的腫瘤專科醫生這一次調低化療劑量,近乎最初的一半量,但化療後那一星期依舊難捱。
凱伊來我們家兩週了,爸爸媽媽都愈發依賴她。我開始擔心她離開之後,我和爸爸會不會沒能力照顧媽媽。爸爸待在城裡的時間愈來愈長,媽媽若有什么需求,也自然習慣向凱伊開口求助。依賴我這個女兒,我猜大概有傷媽媽的自尊吧。即使剛做完化療最痛苦的時候,她還是常常關心我好不好,問我和爸爸有沒有吃飯。
凱伊說什么都不肯休息,我們好言相勸也沒用。她整天陪著媽媽,替她按摩雙腳,答允她的每一個需求。就算我委婉暗示想和媽媽獨處一會兒,她還是寸步不離媽媽身邊。兩相對照令我感到愧疚,雖然我出門也只是去健身房跑步一小時而已。她們兩個人形影不離,一方面讓我覺得虧欠凱伊人情,一方面又日益感到被排擠在外。我已將最大的恐懼推到心底最深的角落,竭力用正向思考將它蓋過,但我其實也明白,現在很可能是我和媽媽最後的相處時光了。我很想趁著還有機會,好好珍惜與她作伴。
所以,預定去診所吊點滴補充電解質的那天,我自告奮勇開車載媽媽去。凱伊很不願意留在家裡,但我沒有妥協,堅持單獨陪媽媽去。
「就當我求你吧,凱伊,你也需要休息一會兒。休息是應該的。」
我在十五歲時學會開車,只有那時候載過媽媽。她當時在副駕駛座緊張得要命,一直覺得我壓過黃線,往她那一側偏。我們會扯著嗓子對彼此吼叫,讓已然混亂的場面更形惡化。再瑣碎的小事我們都可以吵,例如方向燈應該在多靠近路口的地方打、去市區應該走哪一條路。
但現在我們安安靜靜,誰也沒說話。我們手握著手,為了總算可以單獨相處片刻感到高興。我忍不住想,就算凱伊不在,我們也做得到的。交給我,這一切我一定也能做到。
到了診所,護理師領我們進入個人診療室,裡頭很安靜,燈光昏黃朦朧。診所位於俄勒岡大學校園內的一棟建築裡,對面是一間潛艇堡三明治店。以前每到夏天,我在店裡吃過霜淇淋後,常常從附近鐵絲網圍籬的缺口鑽出去,溜向威拉米特河邊。河道兩岸盡是嶙峋聳立的岩石,我和朋友喜歡從凹凸不平又溼滑的石頭上一躍而下,任由急流拉扯我們的身體,往下游漂流足足四百公尺才踢水上岸。然後,我們會漫步回到上游,跳回水裡,再一次隨水漂流。
我回想從前那些無憂無慮的夏天。剛吃完灑了糖粒的霜淇淋,手指頭黏答答的,我低著頭開啟我那輛笨重的施溫牌腳踏車的車鎖,陽光炙烤著我的後頸,我等不及想躍入清澈沁涼的河水中。河流就在不遠之處等待我們,停車場對面那棟建築是什么,我一點也不曉得。醫院當時代表的意義與現在不同。就算我認得出是醫院,也想不出院內都是些什么人、受著什么樣的苦,無論是病患或關愛他們的人,我不知道他們究竟都面臨怎樣的處境。很多人遠比我們家不幸,有的人沒有保險、沒有家人援助,有的人甚至在治療過程中還是得繼續勞動。遑論我們就算有三個人分攤照護工作,還是常覺得照顧病人是一項極其艱鉅的任務。
開車回家路上,我想想還是決定不向凱伊提起我的感受。為了轉換心情,我點開媽媽車上的cd播放器,看看她放了哪些cd。第一槽是我的樂團的首張專輯。第二槽是媽媽最喜歡的歌手,火星人布魯諾(brunomars)。第三槽則是芭芭拉.史翠珊(barbarastreisand)的專輯《更高境界》(emhigherground/em)。我所認識的媽媽,從不像是特別愛聽音樂的人,但她很喜歡芭芭拉.史翠珊。《往日情懷》(emthewaywewere/em)和《楊朵》(emyentl/em)被她列為最愛的兩部電影。我記得我們以前會一起唱〈向他告白〉(emtellhim)/em,我跳過專輯的前幾首歌,快轉到第四首總算找到了。
「記得這首歌嗎?」
我嘻嘻一笑,調高音量。這是芭芭拉.史翠珊和席琳.狄翁(célinedion)雙人重唱的一首歌,兩位歌聲宏亮的美聲天后一同錄下了這首傳世名曲。席琳扮演年輕少女的角色,不敢向心中戀慕的男人表達愛意,芭芭拉則是她的閨中知己,鼓勵她果敢行動。
「我害怕,不敢表露心意……他會不會笑我軟弱,若我一開口就發抖?」席琳開頭唱道。
我小時候,媽媽每次唱到「發抖」兩字,總會故意誇張地抖動下唇。我們會在客廳一搭一唱,我當芭芭拉,她當席琳,兩個人為求生動逼真,還會隨興加入詮釋心境的舞蹈和殷殷盼望的表情。
「我也曾經愛過,真心捧在手中……」我會從這裡接唱下去,像是搖鈴宣告我進場。「但你當明瞭,愛的機會就在身邊不該放過!」我高聲唱著,同時在媽媽身旁左竄右跳,得意地展現我廣得誇張的音域,一手裝腔作勢地往上伸,以為可以連帶拉高我的音調。
接著,我們便一起陶醉地進入副歌:「告訴他!告訴他的眼中有日月共輝!走向他身邊!」我們邊唱邊沿著地毯團團旋轉,跳起雙人舞,深情對望彼此的眼睛,柔情款款地唱出合唱的段落。
媽媽在副駕駛座上莞爾笑了。回家路上,我們就這么小小聲地哼著這首歌。駛經林間空地時,夕陽正徐徐沒入天際,條條奔騰的雲彩映照出濃豔的橘色,宛如滾滾岩漿。
*
我們回到家時,凱伊亢奮異常。她從我爸媽的主臥房冒出來,秀出和媽媽一樣理得極短的頭髮,屁股向側邊一斜,雙手往兩旁一伸,在走廊擺了個亮相姿勢,懶洋洋地轉著眼珠。
「怎么樣,好看嗎?」
她眨著睫毛,把剛剃好的頭湊向媽媽,媽媽伸手撫摸她頭上殘餘的髮根。我以為媽媽會斥責她亂來。要是我做這種事,媽媽八成會責備我,或是像三年前恩美阿姨聽到我提議剃頭髮時一樣抗拒排斥。沒想到,媽媽卻一副感動的樣子。
「噢,大姊!」她眼眶泛淚,和凱伊相互擁抱,然後由著凱伊攙扶她回房休息。
*
凱伊原定在我家待三個星期,但隨著時日流逝,她三番兩次堅持可以再待久一點。既然她能勝任又樂意留下,何必再麻煩別人特地飛來?何況有她在,媽媽不只感激、也特別放心,但我和爸爸都愈來愈覺得不安。
凱伊和我們兩人的個性很不一樣──她沉默寡言,做事一板一眼。她成長於蔚山,韓國東南岸的一座城市。離開日本的軍事基地後,她和丈夫伍迪移居美國,在喬治亞州生活了二十多年。我原本以為她來自韓國南部,後來又住在美國南方,個性應該比較直率熱心,但凱伊的脾氣卻令人難以捉摸。我從小到大見過的韓國女性,待人大多像母親或長姊一般溫暖,旁人稱呼她們時,總會說她們是某個孩子的媽媽。凱伊不一樣。她沒有小孩,與我和爸爸互動時,總流露出一種隔閡。冷若冰霜的態度讓我們難以親近。
凱伊習慣把蔬果擺在流理臺上,也不管會不會腐壞,廚房因此漸漸聚集了許多果蠅。考慮到媽媽的免疫系統衰弱,我和爸爸不免擔心凱伊做菜用的食材會不會也有腐壞之虞。有一次,幾顆柿子放久了,招來一群小飛蟲,爸爸當面問她這件事,她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譏笑爸爸未免操心太多。
又有一次吃晚飯時,我正打算坐在媽媽旁邊,凱伊卻把我的餐具推向桌子對面,自己搶過椅子坐下。飯後,她拿出一封手寫的長信交給媽媽,叫媽媽別唸出來,用讀的就好,也不管我和爸爸都還在座位上。那封信足足有三頁長,寫的全是韓文,媽媽才看到一半就開始啜泣,伸手握住凱伊的手。
「大姊,謝謝你。」她說。凱伊報以嚴肅的微笑。
「上面寫什么?」爸爸問。
媽媽沒回答,只是低頭繼續讀信。要不是服藥讓她頭腦不靈光,她肯定會察覺我們的尷尬和不悅,但以媽媽目前的狀態,她對我們的擔憂一無所察。
「只是我們之間的事。」凱伊說。
這個女人為什么在這裡?她都不想念丈夫嗎?一個六十多歲的婦人,離開她在喬治亞州的家,沒有任何報酬卻甘願跑來和我們同住了一個多月,這難道不奇怪嗎?我不確定自己是真的嗅到了不對勁,或者純粹只是有被害妄想。又或者更慘,我嫉妒這個女人比我更有能力照顧媽媽?人家無私奉獻,自願前來幫忙,我居然還妒忌她,我是有多自戀呢?
隨著藥效影響愈來愈強,媽媽更是鎮日昏昏欲睡、活力盡失,而我們也愈來愈難和她溝通。她會不自覺地切換回母語,爸爸為此特別抓狂。媽媽講了近三十年流利的英語,卻忽然有一天開始忘記轉換語言,開始把我們父女倆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這怎能不教人驚惶。甚至有幾次,凱伊似乎還刻意利用這點,也用韓語回答媽媽,無視爸爸再三請求她們在家裡說英語。
帶媽媽回診時,我發現自己會和痛症治療醫生討價還價,企圖把各項數值砍低一點,深怕醫生要是再提高止痛藥的劑量,媽媽的存在感會更薄弱,和我們離得更遠。媽,你確定你的突發性疼痛真的有六,不是接近四?我把綠色螺圈筆記本按在胸前,心中真希望不必透露我記錄的那些數字,不用告訴醫生每天除了固定二十五毫克的吩坦尼止痛貼片之外,還得給她喝幾次氫可酮止痛藥水。沒有看起來那么嚴重啦,我很想這樣說。我不希望媽媽忍耐疼痛,但我也不想徹底失去她。
醫生想必看出了我的沮喪,開了小劑量的阿得拉來中和止痛藥的副作用。媽媽第一次服用阿德拉後,渾身活力充沛,若非我們強迫她不可以亂跑亂動,她還想起來打掃房子。曇花一現的假象,讓我以為原本的媽媽回來了,我於是趁著下一次有機會獨處的時候,向她提起我對凱伊的疑慮。
「她替我做了這么多。」媽媽的聲音微微顫抖。「她做的那些事,誰也沒替我做過。蜜雪兒,你知道嗎?她還替我擦屁股。」
我也想替你擦屁股啊!我很想這么說,同時也意識到這聽起來有多荒謬。
「凱伊這輩子過得很苦。」媽媽說。「她爸爸是個花花公子,為了外遇物件拋棄凱伊的親媽,還讓小三來撫養凱伊。後來他結識了另一個女人,竟然又拋棄了她們。原本是小三的那個女人一輩子照顧凱伊,從沒透露自己其實不是她的親孃。但凱伊早就知道了,因為村子裡人人都在議論她們,她早就聽到了傳言。所以後來,那個女人得了癌症,凱伊也一直照顧她直到臨終。即使躺在病榻上,她依舊沒有說出她不是凱伊的親媽,凱伊也從來沒表明自己早就知道了。」
「你也知道,她是伍迪的續絃,他的小孩始終沒有真正接納她,因為她是拆散他們家庭的外遇物件。」媽媽接著說。「即使她和伍迪結婚到現在都二十多年了,伍迪的孩子對她還是很冷酷,他們記恨她對他們媽媽做的事。她有一次跟我說,他們搞得她心神不寧,害她還得去醫院看精神科。」
*
隔天早上,凱伊做了溫泉蛋當早餐。她敲開蛋殼頂端後,就把整顆蛋交給媽媽用湯匙挖著吃。蛋黃浮在半透明的柔滑卵膜上,看上去幾乎還是生的。
「你確定這樣可以嗎?」我問。
我也愛吃溫泉蛋,但自從媽媽生病後,我比以往容易恐慌。吃壞肚子現在可不是必要的洗禮,而是一場我們承擔不起代價的賭局。凱伊沒回答我的問題,目光依然盯著手上的雞蛋,忙著敲破她自己要吃的那一顆。
「我只是擔心而已,媽媽現在的免疫力比較弱。」我補充說。「我不希望她吃壞肚子。」
凱伊嗤笑一聲,瞇起眼睛看我,彷彿看到眼鏡片上有塊汙漬。「我們在韓國都是這樣吃的。」她說。媽媽靜靜坐在一旁,像一隻乖順的寵物。我期待她會開口替我辯解,但她沉默不語,只是雙手捧著她的雞蛋,臉色陰鬱。
命運的捉弄可真殘酷啊,我心想。我強忍住眼淚,臉因此脹得通紅。整個青少年時期,我費盡心思想要融入生活在美國郊區的同儕,我努力證明自己是屬於這裡的,直到成年都還甩脫不了那種感覺。我的歸屬永遠操縱在他人的手中,他們不給我,我自己永遠求不到。我究竟屬於哪一邊,誰和我是盟友?從來都取決於別人。我永遠無法同屬於兩個世界,永遠只能一腳在內,一腳在外,隨時等著被某個比我更有資格說話的人給任意驅逐出去。某個完整的人,某個全身上下都充分成立的人。好長一段時間裡,我努力想在美國獲得歸屬感,盼望此事勝過於一切。然而當下這一刻,我只希望被當作韓國人,只希望眼前這兩個不承認我身分的人接納我。凱伊那句話就像在說:你不是我們這一邊的人。也因此,不論你努力表現得再完美,也永遠不會真正懂她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