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最離奇的故事當屬伊戈爾。人們都說他瘋了。他一開始在前南法庭做譯員;順便說一句,我們這夥人裡做這份工作的不止他一個。但是,他後來因為曠工被開除了。後來有一天,他被找到了——說他找到了自己可能更貼近真實——是在某座機場,在加爾各答、吉隆坡或者新加坡。人們說,他得了一種名字很好聽的創傷後綜合徵,叫解離性賦格,和音樂里的賦格是一個詞。這種賦格似乎是由突然出走引發的,持續時間從數日至數月不等。患者會完全失憶,賦格人只能自己造一個身份: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當他們迴歸之前的生活時,他們會完全不記得賦格狀態下的經歷。誰之前都沒聽說過這種記憶失而復得的不可理喻的心理障礙。有心理醫生主張,賦格障礙不是憑空發生的,而是由酗酒觸發的。可能吧,但達爾科不記得伊戈爾是個酒鬼。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如何維持生活。他可能回國了吧。其他人各走各的路,已經失聯了。
「順便說一句,」達爾科的聲音有一點過於興奮,「我有了一個新發現。」
「是什麼?」
「歌劇!」他指著隨身聽說,「我愛死威爾第了。」
他停住話頭,身子微微沉了沉,一道微弱的陰影劃過他秀氣俊美的娃娃臉。
「那一次跟烏羅什……」他說話吞吞吐吐,好像要從嘴裡吐沙子似的,「晚飯後我們給你慶生那一次,記得嗎?」
「記得。」我說。
「那個,我送他回家,我們……騎了一會兒馬。烏羅什不是同性戀……我們都喝醉了……」
「你為什麼跟我說這個?」
他聳了聳肩。
「不知道……它一直困擾著我。」
在海牙前南法庭,檔案越積越多,紙山越堆越高;庭審的錄影帶能鋪滿那個已經不在的國家的全境。每一次傷害似乎受到了真實、諷刺或怪異的處理——但總歸是處理了。有些人的傷口恢復得很好,有些人不好——但也算是恢復了。就連疤痕都在消退。人人都有去處,有人發揮特長,有人勉力而為。生活發給有些人的牌比其他人好一些,但每個人總能找到某個地盤。死者與失蹤者有待清點,許多惡徒依然逍遙法外,許多瓦礫有待清理,許多地雷有待拆除,但塵埃已經落定。生活繼續了下去,至少就目前來看,這對每個人都好。
總有一天,元兇首惡會來到法庭,我一定會去看。他會穿著灰正裝、白襯衫,打著鮮紅的領帶。領帶與法官袍是同樣的顏色。被告會坐在他的玻璃牢籠裡,雙顎緊扣,嘴巴呈倒u形。時鐘會顯示時間,但那不是審判庭外的世界的時間。我會震驚地發現,我在中間的這幾年裡已經忘掉了一切,我想不起那些曾經如此玩弄我們的生活的人叫什麼。我會感覺距離戰爭爆發已經過去了一百年,而不是九年、十年。我會用深重的恐懼感去直面自己的健忘。打著紅領帶的男人會講一門我已經不會的語言。我甚至會記得下面這些細節:翻閱眼前的檔案時,被告會像村裡的小店主一樣舔手指;他會仰起頭,好像在嗅周圍的空氣,然後眯起眼看審判庭;在那一刻,我的眼神會與玻璃後面的那雙眼睛交會;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呆滯的,無神的;他緊扣的雙顎和呆滯的眼神會讓我想起北極熊;接著,他會抬起爪子,趕走鼻子周圍的飛蟲,繼續空洞地盯著前方。
我有時會想起烏羅什,覺得他的選擇是正確的。他帶走了鉛筆、本子和猶太小圓帽,一週七天,一天一份。他刷了牙,如果條件允許,他還會轉向神聖的哭牆。他像會計一樣出著汗,在紙片上寫下悼詞和禱詞,捲成小筒後塞進石塊的縫隙中。
「因為當你經歷了我們都經歷過的事情後,只有三種可能:你要麼變好,要麼變壞,要麼像烏羅什那樣,用子彈打穿大腦。我不知道屬於哪一種,只知道自己躲過了子彈。」伊戈爾曾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