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節

旋風已經將房子放了下來,非常溫柔地——對旋風來說,算是溫柔了——置於一片美妙的原野上。到處是一塊塊可愛的草地,威嚴的大樹上結著飽滿有光澤的果子。兩邊都是盛開的鮮花,鳥兒長著奇特的漂亮羽毛,在大樹和灌木之間振翅歌唱。小路旁有一條小溪,在綠色的斜坡中間沖流著,起著泡,淙淙的水聲很討小女孩的喜歡,因為她已經在乾燥的、灰色的草原上住得太久了。

——弗蘭克·l.鮑姆,《綠野仙蹤》

我離開公寓,向地鐵站走去。快走到的時候,我在背後捱了一下,又重又突然,打得我一口氣沒上來。過了一兩秒,我感覺有人在使勁拽我肩上的包。多虧了鎖骨,包帶沒有被拽掉,我轉身搶回包,看見三個揹著書包的小男孩。他們正要放學回家。年紀最多十歲。我看見一個男孩拿著一把玩具摺疊刀。他垂下頭,把刀丟了。三個孩子都有著成年男人的陰沉面容。我說不清我們一動不動地站了多久。最多兩三秒吧。顯然,我們誰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情況。但接下來,三人中最壯的那個有了動作,張大嘴巴,黑色的瞳孔盯著我的臉,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飽含仇恨的長嘯。那仇恨就像電擊一樣強大而突然。它來自某個未知的深處,某個未知的暗處;它從幾光年以外衝到我面前,直白鋒利得像一把刀,完全與當時的情況和男孩無關,他的肺、喉嚨和嘴只是偶然的媒介而已。

男孩們轉身跑掉了。他們跑起來像孩子一樣笨拙,拖著地,背上的書包一上一下。他們剛感覺到距離安全了,便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見我還是杵在那裡盯著他們看,他們先做了幾個嘲諷的手勢,然後尖聲笑了起來。他們的第一次偷竊嘗試或許失敗了,但這也很有趣。我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直到他們離去。

我攤開手掌,發現自己握著那把刀。我不記得彎腰撿起過它。盯著它,我意識到剛剛發生的意外既令人觸動,又令人害怕。男孩在仇恨驅使下發出的那聲尖叫依然迴盪在我的耳中。

傍晚。黃昏美極了,萬物都披上了紅陶色的溫暖陽光。疼痛已經消退,我再次上路,手裡依然攥著刀,但忘了自己的目的地。我用深呼吸來壓制這場意外,它可能發生在城市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人身上。我感覺自己好像生活在全世界最大的玩具屋,一切都是模擬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如果一切都不是真的,那就沒什麼好怕的,我想。我感覺腳步有了某種動力,就像在空中行走一般。

來自我的小馬德羅丹的影像在我面前解開,就像一團毛線。我受不了一切看起來都是新的這個事實:盆栽模仿高大的橡樹,草皮模仿繁盛的草坪。突然間,一切都像水晶一樣清晰,像我臉上的鼻子一樣平凡。馬德羅丹廣場像米紙一樣薄。淡藍色的地平線在遠方散發光芒。這樣看來,市中心的樣子就像從中間撕開,但還沒有變成兩半的蜘蛛網。首先是瘦橋,橋上的細金屬絲讓我想起了蜻蜓。接著是新市場的中國魚店,魚還在蹦躂。再然後是滑鐵盧廣場的跳蚤市場。場景在我面前依次閃過,脆弱,像蕾絲一樣,像尼古拉斯·範德韋筆下女孩們頭戴的帽子一樣透明。我看見樹蔭下的運河;我看見房屋立面在運河旁——紳士運河、皇帝運河、國王運河、環城運河——像珍珠串一樣整齊地排列;我看見鑄幣塔花市和動物園;我還飽覽了濃郁、溫暖、醉人的植物園美景。整座城市擺在我面前,一座天空、玻璃和水的城市。它是我的家。

在小小的安妮·弗蘭克博物館門前,我見到一條蚯蚓似的長隊。進館後,我看見自己入神地看著眼前顯示屏上的影片小測驗:1.安妮起初和誰住在一個房間?2.她後來和誰住在一個房間?3.安妮做了什麼來活躍房間的氣氛?4.書架是誰製作的?5.弗蘭克一家是從哪個國家逃來荷蘭的?6.安妮的女性朋友都是難民嗎?

我突然意識到,國王運河263號的安妮·弗蘭克故居與噩夢中糾纏著我的那些房子有一種特別的相似之處。懷著解脫的感覺,我走上了影片裡的虛擬樓梯,關上了虛擬的門,按了一下esc(退出)鍵便離開了房子。我再也沒什麼可怕的了:退出永遠都是可選項。

我想象海牙國際法庭只有火柴盒那麼大,小小的法官穿著小小的法袍,小小的被告和證人,小小的辯護律師和檢察官,小小的假人模仿著一種存在對與錯的生活。現實中沒有對的人和錯的人,沒有好人和壞人;有的只是包含這一切的機械:運轉。只有行動是重要的;行動就是一切。風車——只有城裡的麻雀那麼大,也像麻雀一樣活躍——要轉;吊橋要升起和放下,運河裡行駛的小船發出嗡嗡的聲音,就像遙控的蒼蠅;紅燈區裡小小的妓女拉開櫥窗的窗簾又關上,櫥窗就像老式的房子形晴雨計一樣整潔;小小的騎警要巡邏,他們的馬還沒有小白鼠大。只要窗簾還在拉開關上,只要風車還在轉,只要盆栽還在生長,只要血液還順著我們細銀絲那麼粗的血管流入細銀絲那麼大的心臟,那便萬事大吉。馬德羅丹語裡沒有表示宿命、命運、神的詞彙。神就是機械裝置;宿命就是機器壞了。既然我已經在馬德羅丹住下,不管是不是我自願的,我都必須理解它。

1.1991年解體的南歐國家叫什麼?

(a)南斯洛伐克(b)南斯拉夫(c)斯洛文克

2.該國的國民叫什麼?

(a)南斯拉夫人(b)蒙古斯拉夫人(c)斯拉夫南人

3.該國滅亡後,原來的國民現在何處?

(a)死光了(b)差不多死光了(c)去了另外的國家

4.去了另外的國家的該國國民應該怎樣做?

(a)團結起來(b)一盤散沙(c)去一個新的另外的國家

我必須明白,模擬就是一切,而如果模擬就是一切的話,我就沒有罪;在這裡,在馬德羅丹的明媚天空下,我沒有任何罪;全都是視角問題,同樣一個東西,我們感覺它大,它就大,我們感覺它小,它就小;對我們這些馬德羅丹的居民來說,落在屋頂上的喜鵲要更危險,比那個男孩突然的、不可理解的、充斥著仇恨的尖叫要危險得多,不——可——同——日——而——語,那聲尖叫本身無足輕重,與其剛剛帶給我的痛苦完全不成正比。

傍晚了。黃昏美極了,萬物都披上了紅陶色的溫暖陽光。我向著樹林走去,腳步輕得簡直像是沒有沾地。周圍異常安靜:我能聽到的全部聲音就是偶爾呼嘯而過的腳踏車。我看見包頭巾的女人坐在草地上,像是一群母雞,身邊圍著小雞仔。在剛剛割過的草的芬芳中,我張大了鼻孔。我走進了樹林,樹稀稀拉拉的,穿過樹就能看見藍色的湖面。儘管當時才八月,但空氣已經有了秋意。我一邊走,一邊貪婪地將空氣吸入肺臟。我說不準自己走了多久,或者我用了多久才來到空地……

……林中到處是盛開的野花,一條極其清澈的小溪在樹林中央歡快地流淌;金色的陽光穿透了周圍橡樹濃密交織的枝葉。池塘邊有一個樹樁,樹樁上坐著一位健康結實的黑眼睛女孩。她濃密的頭髮在脖子的位置紮了起來,勻稱的身體上披著一條夏天用的玫瑰色薄紗,黑色頸帶上掛著一個樸素的小十字架,身前的草地上擺著一頂帽子和一冊歌本。她對面坐著一群村裡的可愛小孩子,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臉上都洋溢著活力與歡樂,眼神明亮,身穿乾淨的白衣,真是賞心悅目。許多小女孩用野花編成花環戴在頭上。年輕女教師揚起一隻手指揮起來,孩子們全神貫注地盯著她的食指,然後她張開小口,唱出了最美妙的歌聲。那景象真是美極了:年輕的、歡快的臉龐,男孩子不時隨著歌聲用力搖晃著腦袋,女孩子則要含蓄一些,雙手背在後面,身體像蠟燭一樣直。老師在孩子們當中,聰慧的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一雙敏銳的黑眼睛看護著她手下的每一隻羔羊。女教師不遠處坐著兩個女生,她們在用綠葉編一個大花環,編好後踮著腳尖走到老師面前,把花環戴到了她的頭上。唱完歌后,孩子們像蜜蜂一樣聚在老師身旁,發自內心地高呼著。女老師站起身,戴上帽子,穿過歡呼的孩子們走出樹林,就像童話裡的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