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蠻族。我們部落成員額上都蓋著哥倫布的隱形印記。我們向西航行,卻來到了東方;實際上,我們走到的最西邊正是我們走到的最東邊。我們部落被詛咒了。
我們定居在市郊。我們選擇這裡,是方便時機成熟的時候收起帳篷,再次啟程,為到達東方而向西邊進發。我們住在灰色的、擁擠的、造價低廉的裝配式建築裡,它們環繞在市中心周圍,就像城主的鑰匙鏈上的一圈鑰匙。有人稱之為貧民窟。
所有的定居點都是一樣的。通過陽臺上架起的圓形金屬衛星鍋就能認出我們,這種裝置讓我們能夠感知被我們拋在身後的人的脈動。我們這些失敗者,仍然與那片被我們在仇恨中拋棄的土地上的生靈是一體的。他們沒有衛星鍋;他們有狗。我們怕狗。天剛亮,他們的狗就跑到陽臺上,用吠叫聲傳遞它們的資訊。吠叫聲在混凝土大樓之間來回彈跳,就像乒乓球一樣。回聲讓它們發了瘋。它們叫得更大聲了。
我們有孩子。我們在可怕地繁殖。據說袋鼠有一個幼崽跟在身後,一個在育兒袋裡,一個在子宮裡即將出生,還有一個是即將受精的準受精卵。我們的女人和袋鼠一樣大:她們有數不清的後代跟在身後,就像城主夫人鑰匙鏈上的鑰匙。我們的孩子脖頸挺直,深色皮膚,黑頭髮,黑眼睛;我們的孩子是克隆人,男孩子是小號的漢子,是他們父親的翻版,女孩是小號的婦人,是她們母親的翻版。
在這邊我們從basis、aldi、lidl、dirkvandebroek把袋裝盒裝食物買回家;在那邊,我們買批發貨,一次買好多。我們的魚市散發著魚腥味,我們的肉店散發著血腥味。我們的商店髒兮兮的:我們從滷水塑膠大桶裡買肉吃。我們什麼都摸兩下,拿起來看,戳一戳,翻個面,聽聽聲,一個攤、一個攤地逛。市集就是我們生活的中心。
我們的定居點就像綠洲:它滿足了我們的全部需求。它有幼兒園、小學和駕校;它有郵局、加油站和電信中心,往老家打電話價格實惠;它有乾洗店、洗衣房和美髮沙龍,我們的人給我們的人剪頭髮;它有咖啡廳,年輕人可以在裡面吸大麻樹脂,還有青年人的另一個據點,土耳其比薩店;它有我們的禮拜場所,還有兩三家開給成年男子的酒館。我們有我們的酒館,他們有他們的酒館。界線分明。遊客永遠找不見我們,除非是誤打誤撞。至於高等人,也就是運河人,他們說他們要有底層簽證才過得來。話又說回來,他們來這邊有什麼事做呢?於是,他們待在他們的地盤,我們待在我們的地盤。如此一來,人人都感覺安全些,自在些。
我們是蠻族。我們是完美社會的反面,我們是照著它的鼻子彈出個小丑的玩偶匣,是它的半世界,是它醜陋的下邊——它的平行世界。我們在它的屎、狗、人中間淌過;我們在清晨和深夜遊蕩時撞上它的老鼠。朝我們吹來的風裡卷著垃圾:我們自己扔掉的塑膠袋,我們的孩子丟掉的瑪氏巧克力棒、kit-kat威化餅、士力架包裝。每天早晨,海鷗都會來享用正在變質的垃圾食品,喜鵲則會啄食土耳其比薩。
我們的男青年兇狠陰鬱,怒氣衝衝。入夜後,他們就像流浪狗一樣聚在水泥地面的荒地上瀉火,直到一兩點鐘。他們在廢棄的兒童遊樂場彼此追逐,盪鞦韆,跳躍,喊叫;他們把公用電話亭的話筒拽下來;他們朝車窗扔石頭;他們隨手偷東西;他們用空啤酒罐踢足球,聲音像是打機關槍;他們像瘋子一樣騎著摩托車在定居點裡穿梭。夜裡是他們的天下。我們像老鼠一樣躲起來顫抖:他們的尖叫聲讓我們血液發涼。警察對我們的地盤撒手不管,任由尖叫聲像酸液一樣腐蝕我們。我們的男青年是玩刀好手:他們的刀就是手的延伸。我們的男青年是吐痰大王:他們用痰來標明領地,就像狗用尿標明領地一樣。他們總是成群結隊,就像村裡的野狗。
我們的女青年是安靜的。她們的存在本身讓她們難堪,這從她們的臉上就明顯看得出。她們把頭髮裹在手帕裡,眼睛盯著地面,在城中悄無聲息地走著,就像是影子。如果你在電車上碰到過其中一位,她肯定是趴在祈禱書上,一字一頓地念經,就像往外蹦葵花籽似的。她很快就會起身,不往左邊看,也不往右邊看,快步下車,嘴裡還唸叨著經文,雙唇動個不停,就像是駱駝。
我們長著濃眉毛的中年男人聚在混凝土製成的、綠松石色圓頂的清真寺周圍。這裡的清真寺看起來更像是日託中心,而不是禮拜場所。夏天,他們蹲在清真寺旁,蹭牆避暑(儘管天上看不見太陽)。他們沒事就來晃悠,朝彼此身上聞,繞著清真寺轉圈,手背在後面,不時停下來換換腳,拍拍別人的背,見面時擁抱,分別時也擁抱,節日清真寺人滿為患的時候,他們就到馬路上向東跪拜。狗從早到晚啃骨頭,我們的男人從早到晚抱著清真寺不放。
當天空低得能碰上腦袋時,當氣壓計降到了底,空氣潮溼到我們要用鰓呼吸時,我們的身體就會變得沉重,落到最底層,那裡不分割槽,我們用四肢爬行,像孵出來的小魚一樣生活。只有在那裡,在石頭河床上,我們的鱗才會蹭到別人的鱗,我們的鰭才會碰到別人的鰭,我們的鰓才會壓到別人的鰓。
我們是蠻族。我們不寫字,我們將簽名留給風:我們用聲音簽名,我們用呼喚、大喊、尖叫、吐痰來發出訊號。這就是我們標明領地的方式。凡是摸過的東西,我們都要用手指敲兩下:垃圾桶、窗格、管道。我敲故我在。我們會打拍子,打得和牙疼一樣疼。我們在婚禮上哭,在葬禮上哭,我們的女人痙攣似的聲音打在混凝土立面上,就像是暴風雨。我們會打碎玻璃杯,歡鬧起來:鞭炮是我們最喜歡的玩具。聲響是我們的字母表,我們鬧出的動靜是我們存在的唯一證明,是我們留下的唯一痕跡。我們像狗一樣:吠叫。我們對著朝頭頂壓下來的灰色天空吠叫。
我們是睡著的人。我們部落成員額上都蓋著哥倫布的隱形印記。我們向西航行,卻來到了東方;實際上,我們走到的最西邊正是我們走到的最東邊。我們部落被詛咒了。回到我們出走的土地意味著死亡,留在我們來到的土地意味著失敗。於是,離開的情景在我們的夢裡無盡地重複,離開的那一刻是我們唯一的勝利時刻。有時,在從清真寺走回家的一小段路上,我們會被睏意壓倒,便找個長椅躺下,長椅頂上的樹正在竭盡全力地生長。空氣潮溼而溫暖,滿月形似霓虹,夜空是海軍藍的顏色。我們就這樣在水泥樹下的水泥綠洲中入睡,回味著已經回味了無數次的離鄉情景。我們收起帳篷,背上包,一陣強風攪動沙漠的沙粒,我們的輪廓開始模糊,一齊消失在濃密的沙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