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矮胖子,坐牆頭。
栽了一個大跟頭。
國王的人,國王的馬,
碎蛋難拼沒辦法。
剛開戰時,我做起了噩夢;戈蘭和我離開薩格勒布時,我又做了噩夢。噩夢的結構是相同的,都與一座房子有關。房子總是有兩面:正面和背面。正面的樣子我本來就知道,但背面是在夢裡才知道的。房子的背面像玩偶匣裡的小丑似的蹦了出來。在夢裡,我會走進一扇門,然後沿著一段樓梯或一條走廊來到一處與房子平行的空間。我過去從沒有起疑心,不然我肯定會發現房子是半漂浮的,就像故事裡的空中城堡。我會把一個架子推開,在牆上發現一個大洞,風呼呼地往裡面灌,或者根本沒有牆。我往外面看,發現房子正在一條磨損的細線上面搖搖晃晃。
在我的夢裡,平行空間總是預示著可怕的鬼臉和凶兆。噩夢就像一陣突如其來的風。之後是一段平靜期,接著又捲土重來,但最終會慢慢平息,徹底消失。
噩夢有時會絞成一團亂麻,這時,我就把它們放在一邊。只有一個夢例外,我讓自己一定要記著它。夢裡的房子像是一座迷宮。它有好幾層,由許多種彼此不協調的材料建成。屋頂非常高,似乎更適合放在教堂上。突然間,我注意到房頂膨脹成了漏斗形,還沒等我搞明白,房頂就爆開了,從漏斗口中湧出一道書流。一開始像是漏下的穀子,但最後變成了雪崩,凝滯的空氣裡滿是書上的灰塵,書頁從中呼嘯而過。戈蘭不在,但我能看見母親在屋子的另一邊,驚訝地抬頭看著天花板。我朝她奔去,拉住她往外面跑,剛到街上,房子就像紙牌屋一樣塌了。
「鑰匙!」母親尖叫道,「鑰匙拿了嗎?」
「沒,我沒拿。」我愧疚地說道。但是,我完全知道她的擔憂是多麼荒謬:房子都沒了,鑰匙又有什麼用?
「好吧,我們現在連鑰匙都沒了。」她悵然道。
海爾特和安娜的公寓有一間客廳、一間臥室、一間帶陽臺的小廚房、一條狹窄的門廊、一個小小的衛生間。客廳的矮桌上放著一臺電視機和一摞錄影帶,電視機旁有一盆半死不活的橡膠樹盆栽。一個擺著幾本書的書架靠在一面牆上,對面牆邊是個舊沙發,沙發套都褪色了,髒兮兮的。沙發上方的天花板貼著一張杜尚·彼得裡契奇創作的舊海報,是南斯拉夫鼎盛時期的貝爾格萊德地圖。我在放錄影帶的桌子上找到了安娜留下的入住指南:電話公司和燃氣公司的電話號、閥門的位置,等等。客廳地毯上有泥巴和破洞,牆紙裂了,窗戶沒有窗簾,玻璃也霧濛濛的。百葉窗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我也沒多想,出門就買了各種清潔劑和刷子海綿。我從臥室開始收拾。凡是能翻過來的東西,我都翻了。我擦了門窗,往衣櫃裡灑酒精,去除陳腐的味道。我還蘸酒精擦了一遍百葉窗。我用吸塵器把屋子吸了個遍,牆面都沒放過。然後,我把自己的衣服掛進衣櫃,把我帶過來的、剛洗過的床具鋪好。臥室算是能忍了。一個房間解決。
接下來是收拾垃圾。我把一疊報紙、所有留下來的食物、幾個碎盤子扔了出去。我把客廳牆上的海報撕了下來,把浴室裡能卸下來的東西全部清空。我把這些破爛都裝進幾個黑色塑膠袋,先擱在正門外,等到早晨再運下樓。接著,我徹底收拾了一遍衛生間。我把自己的化妝品放進藥櫃,往洗手池旁擺了一個放香皂的瓷碟,是我撿來的。衛生間整得差不多像樣了,我馬上就沖澡,上床,累得像死人一樣,一覺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我扎進了廚房。為了清理櫥櫃、冰箱、灶臺、瓷磚、門窗的汙漬,我投入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儘管手腕都疼了,但我還是決定進軍客廳。我用吸塵器把牆面、地毯和沙發清理了一遍,儘可能去除了後兩者的異味,然後用鋼絲球和清潔劑發起了進攻。牆紙髒得擦不出來了,於是我出門買了幾把刷子、一桶白漆和一架梯子。之後兩天就是刷牆。幸好牆紙是能蓋住的那種,刷一層薄薄的白漆就行。公寓現在看起來有起色了,但新刷的白牆讓烏突突的木構件特別扎眼。於是,我把屋裡木頭的部分都打磨了一遍,塗上白色油漆。這又用了兩三天時間。
接著,我就開始花心思購物了。我發現了一條漂亮的淺灰色床單,把它鋪在沙發上,又將之前買的檯燈擺到桌上,往花瓶裡插上鮮花,還掛起了一幅精心裝裱的路易斯·海因拍攝的照片,畫面中是工人在帝國大廈的橫樑上抽菸。客廳馬上就變得宜人了。它確實還是一股濃濃的學生氣,但我完全不在乎。
我往廚房的櫥櫃裡堆滿了基本廚具,還買了一把新茶壺和一個別致的瓷茶杯。我也沒有忽視橡膠樹盆栽。我把它搬到陽臺,換了個大盆,摻入營養土,剪掉枯萎的枝葉,清掉葉子上的灰塵,然後搬回客廳。我檢查了海爾特和安娜留下的錄影帶,除塵後整齊地擺上書架。我用酒精擦拭了他們的書的封面,放在我帶來的書旁邊。
在公寓裡四處檢視其他需要維修的物件時,我注意到通往客廳的門上方的牆紙有一點歪。於是,我從燃氣表和電錶所在的儲藏間裡搬出梯子,爬上去把歪的地方擺正。結果牆紙像氣球一樣炸開了,石膏碎片撒了滿地,露出一面水泥牆,牆上貼滿了泛黃的明信片和雜誌插圖。我取下來一張仔細看,同時有幾層漆皮也脫落了,嘩啦一聲砸在地板上。我面前房梁和房門之間的部分是整整一幅色情圖片,表現同性性幻想的業餘拼貼作品,最大的可能是出自海爾特和安娜的前任住戶之手。圖片的背景是風格化的古希臘羅馬場景,頭戴月桂花環的黑人男孩或者在撒尿,或者在接吻,或者在擁抱。牆紙已經與牆融為一體,因此變成了陳尿的顏色,令我一陣乾嘔。
我下來後癱坐在沙發上,聆聽著寂靜。我突然聽到一陣噼啪作響,屏住呼吸抬頭看,只見牆紙在沿著牆壁開裂,形成了一條條波浪形的裂痕,最終交匯在一起。我看著它們斷裂,剝落,卷折,像彈簧一樣扭曲,直到伴著一聲乾脆的撲通掉了下來。我被一面由看不見的風捲起的塵土牆圍住了。我瞥了一眼大門,但是沒人,鑰匙插在鑰匙孔裡。同時,沉默歸來了。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紅又腫。清潔劑的厲害顯出來了:我的雙手傷痕累累,皮膚一片片脫落,露出了三條血印。
我想到過去幾天裡,我連一次都沒有朝窗外看。我不知道天氣,也不知道時間。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我只是坐在那裡,拿著隱形的底層簽證,內心在剝落。
我意識到必須振作起來,找點事做了,什麼事都行。我必須抵抗一時間佔據了我的絕望感。我站起來,隨手拿了一盤錄影帶,塞進錄影機裡。然後我走回沙發旁邊,把落在床單上的牆紙碎屑抖到地上,躺了下來。
夜裡的某個時候,我被電視機發出的沙沙聲吵醒。螢幕上的雪花彷彿也飄進了客廳裡。我開啟窗戶,將七月的空氣放進來。月光和basis雜貨店的霓虹燈招牌照亮了廣場。在廣場右邊,我勉強能分辨出當地小清真寺的綠松石色圓頂。廣場上有幾棵矮矮的、樹冠小小的栗子樹,還有幾個長凳。樹下的長凳上坐著一個男人。他戴著頭巾,好像睡著了。
海爾特和安娜的公寓是那種灰色的、擁擠的、造價低廉的裝配式建築,環繞在市中心周圍,就像城主的鑰匙鏈上的一圈鑰匙。有人稱之為貧民窟。這座公寓名叫小卡薩布蘭卡。不過,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