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維娜正著背,反著背都不幹。我就讓她大聲朗讀,她胡亂唸了一通。我又讓她反過來唸,這次她只是悵然若失地站在那裡。痛苦的羞辱。最後,伊戈爾挺身而出,漂亮地幫她解了圍。
「謝謝你,伊戈爾,」我說道,「奈維娜,你什麼時候吃透這首詩,什麼時候再回來上課。」
奈維娜收拾好東西,從牙縫裡說了句:「賤人!」然後大步走出教室。我記得她摔門的時候哭了。我為她感到難過,但已經晚了。我也是騎虎難下。
我能感覺到不滿情緒在滋長。每次進教室都能感覺到,情緒幾乎有了實體,室內溫度好像都變低了。有的時候,它似乎充滿了整個房間,都要溢位去了,窗子都咯噔咯噔響。然而,他們沒有說一句話。我一直在想:他們什麼時候會揭竿而起呢?至少會有人站到我面前,質問我所欲何為吧?但是,他們沒有說一句話。只有伊戈爾似乎不為所動。他直勾勾地盯著我,好像看穿了我的靈魂。他脖子上一直掛著耳機,不時會戴上聽歌。
「把隨身聽給我關了,伊戈爾。這是上課,不是搖滾音樂會。」
「音樂會上我才不用隨身聽。」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你……」
「沒事,你講你的,我聽我的,不妨礙。」
「走著瞧,」我說,「看考試的時候。」
太折磨人了。我一直在說並非我本意的話。我恨我自己。我堅持這樣做,是因為一個想法纏繞著我:他們中間有一個人去找了塞斯,把上學期的課堂情況和盤托出。
然而,隨著「新政權」按部就班步入正軌,我的恨意也漸漸消退,真正的授課開始讓我感到了快樂。學生們也有回應。梅麗哈很用功,伊戈爾次次都來,安娜把我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了下來,而約翰內克積極得有點過頭,我一度以為她就是告密分子。但是,此時課堂人也少了,只剩下他們幾個:奈維娜再也沒回來,馬里奧、塞利姆、波班、達爾科一個個也都不來了。
文學史之旅頗為順遂。穿行於時代、流派、作者、作品之間產生了一種麻醉效果。課程最後的主題是迴歸。迴歸還是留下,他們都不知道。但是,他們都感覺自己在這裡是暫時的,同時精力都集中到了搞定證件上。他們以為,一旦拿到證件就可以下決心了。祖國仍然在他們心底某處閃著光,或許是出口燈箱的光吧。
現在我又在收拾學生們的手提箱了,跟上個學期只有一個區別:裡面沒有走私品了。我在幫他們熟悉自己的文學大家庭,他們的先輩。我選取的文本起到了英雄傳的角色,只不過傳主是虛構的。敘事多從第三人稱開始,以第一人稱結束,比如主角的日記或致友人的信。雖然這些主角都是土生土長,他們全都與少年維特和恰爾德·哈洛爾德有著某種家族相似,克羅埃西亞作品裡尤甚。更不消說評論家所謂的俄國多餘人形象了,比如格里博耶多夫的查特斯基、普希金的葉甫蓋尼·奧涅金、萊蒙托夫的畢巧林、屠格涅夫的羅亭和拉弗列茨基,基爾薩諾夫和巴扎羅夫、岡察洛夫的奧勃洛摩夫、契訶夫的伊凡諾夫,還有奧列夏的卡瓦列羅夫。女性人物主要分三類:漂亮的愛國女青年,一般會被主角拋棄;蕩婦,嘲笑主角卻也讓主角興奮;還有沉默的女烈士,忠實地陪伴著主角直到最後。
這些主角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實在讓我驚訝。我感覺自己不是在讀文學,而是在讀基因圖譜,就像發現了某種你朦朧有印象,卻從來沒當回事的東西,比如祖孫三代都在同樣的地方長著一顆痣。我經常有一種感覺,自己在看一部播了一個多世紀的肥皂劇(不過,我在公開場合是絕不會承認的)。
我們讀了兩部主角最後發了瘋的小說:k.Š.伽爾斯基的《揚科·鮑里斯拉維奇》和《拉得米洛維奇》;我們讀了三部主角都自殺了的小說:維因賽斯拉夫·諾瓦克的《兩個世界》和《提託·多里奇》,奈哈耶夫的《逃亡》;我們還讀了克爾萊扎的名作《菲利普·拉提諾維茨》,與上面幾部同樣以流亡為主題。在這些故事中,主角在外國覺得孤立,回國又無法適應,死亡悲劇由此觸發。
「不過,真正抓住我們的,」梅麗哈說,「是講客籍勞工,也就是我們的父輩和祖輩的。他們跑到德國、瑞典、法國、荷蘭打拼多年,就是為了拿著辛苦錢,回家買大房子養老送終,傳給子孫後代。而這些大房子都空蕩蕩的,像是墳墓,像是金字塔,像是無憂無慮退休生活的紀念碑,烏托邦的紀念碑。因為戰爭來了,到處都是硝煙。」
「也許吧,」安娜不安地說道,「不過,那真的是我們的故事嗎?」
「你說呢,我的姐妹。你父母在德國幹了半輩子,而你現在卻漂流異國,身無分文。你去問問艾達,她是我的朋友。她會跟你講的。她爸媽幹了三十年退休,掙的錢都存到了薩拉熱窩的一家銀行裡,本來想著蓋座房子,安心過日子。他們現在在哪兒?又回科隆了!這就是我們每一代人的命運:生,一無所有;死,一無所有。我爺爺奶奶,還有我爸爸媽媽,‘二戰’後從零開始幹;現在又打仗,一夜回到解放前。我呢,也是從零開始,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有,〇。」
誰都不說話了。梅麗哈的〇像個套索懸在我們頭上。
研究移民的人類學家從諜戰小說裡面學了個詞:臥底。臥底,原本在新環境中過著正常生活的人:學習當地語言,適應當地生活,看上去完全融入了進去——突然間,他們頓悟了。回國的美夢將他們變成了機器人,變賣家產也要回國。意識到錯誤(大多如此)之後,他們回到了臥底二十多年乃至更長時間的土地,被迫重新走一遍適應期(不少人會跑去找心理醫生)。兩番折騰過後,終於與自己達成了和解。許多人過著兩條平行線一般的生活:他們將腦海中的祖國投射到暫居的異國,再將投射的影像當作真實的生活。
我的學生都不是臥底,他們壓根不會想到自己會成為臥底。他們不屬於這裡,也不屬於那裡。他們正忙著建造一座座空中樓閣,然後俯視大地,決意去留。當然,我也跟他們在一起。我同樣不屬於這裡,也不屬於那裡。只是我不忍俯視。我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