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以前也這樣以為。等一下,我帶了放大鏡。」

「你有放大鏡?」

「是啊,我兜裡恰好帶了一支。」

「你兜裡恰好還有什麼?」

「不關你的事,」他說,「透過它看畫就得了。」

「我看見了珍珠……」

「珍珠裡呢?」

「影子。」

「我的媽呀,你眼真瞎!再看。」

「我不明白。從型別來看,可能是表現死亡吧。」

「不開竅,不開竅啊你。珍珠裡有維米爾的臉!」

他興奮極了。

「你怎麼這麼想?」

「你是說你還沒看見?」

「沒啊。你就承認吧。全是你自己編的。」

「難道不神奇嗎?」

「就算假設有,會不會是當時的慣例?」

「畫家,她的創造者,在她耳朵上的珍珠裡!」他接著說道。

「有人說畫中的女孩是維米爾的女兒瑪利亞,如果是這樣,它確實可以看成是對dna的最早的象徵性描繪。」我說。

「那就更神奇了!父親與女兒合為一體。」伊戈爾說。

「不過,也有人說它是另一個人的肖像,或者是習作。倫勃朗也畫過披圍巾的人。這家美術館就有一幅。」我說。

「說她是他女兒的人是對的。」

「果真如此,你的小姑娘可就把她家老爺子戴在耳朵上了。」我打趣道。

「告訴我,」他突兀地來了句,「你的耳朵上戴著誰?」

「我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耳朵上戴著她的創造者,據說是她父親的人的形象一樣。不過,我們也不知道啊。又不是人人成天身上都帶著放大鏡。」

「夏洛克·福爾摩斯就帶。」

我的肩膀能感到他的手的重量,我的脖頸能感到他輕柔、溫暖的呼吸。我打了個激靈,小心地挪走他的手,轉身面對他。

「你呢?」我問道,「你的刺青呢?」

「我沒有刺青。」他答道。

「烏羅什就有。」

「烏羅什?」

「那個,其實是烙印,他父親留下的汙名。」

「那個男的是殺人犯,不是父親。」

「你還記得我第一堂課發的問卷嗎?」

「記得,我記得那個蠢問卷。」重讀放在蠢上。

「哦。對於課程預期收穫的問題,他的回答是回去。」

「我聽著有點老氣。但烏羅什吧,我怎麼說呢,他不是工棚裡最鋒利的工具。」

「你想表達什麼意思?」

「他不算太聰明。」

「這麼說不好。」

「抱歉。」

「烏羅什發出了許多求救訊號。我們都沒注意到,或者說懶得去注意。全是我的錯。」

「你現在良心不安了,對嗎?」

「那些玩具箱……它們包含著一條資訊,一條我們不曾破解的資訊。它就在我們面前,空氣中有各種訊號,我們都視而不見。它就像你以為的維米爾影像一樣。假如我們兜裡都揣著放大鏡,或者我們都有童話人物的天賦,能聽懂動物和植物的語言,哪怕只是能聽懂人的語言,真正明白人們怎麼說話也好,那麼,世界或許會是另一番景象。」

「別想了,同志,」伊戈爾說,「人不會說話,只會放屁。不過,現在也差不多了。快閉館了,咱們走吧。我給你買杯熱巧喝吧?」

伊戈爾和我是最後離館的人,不過,我還是在美術館的書店裡買了一個紀念品:橢圓形的玻璃鎮紙。玻璃底部的圖案是伊戈爾的姑娘。

走出美術館時,天下起了小雪。我們穿過小廣場,走進一家咖啡廳,靠窗坐下後點了熱巧。我一講起烏羅什的死就停不下來了。

「扳機可能是我扣下的。」我說。

「什麼扳機?」他馬上反問道。

「我是說,我可能要為烏羅什的死負責。他向我發出了訊號,而我沒能讀懂。」

「簡直是胡扯!」伊戈爾說,「你別再浪漫化烏羅什的死了。有什麼意義?你會好受些嗎?天知道他為什麼自殺。他可能是腦子瘋掉了。他可能是走累了,就跳車了。那可能只是他說再見的方式,cheerio,ta-ta,totziens,adios,去你們的吧……告訴我,你為什麼偏偏挑我來唸叨這些?」

「因為我沒有別人可以唸叨。」

「振作點,行不行?眼淚會糟蹋你的熱巧的。」

「我不念叨了。我保證不念叨了。」

「我真想知道自己是掉到哪部電影裡去了——本週電影?也沒準是丹尼爾·斯蒂爾的小說。」

我擦掉了眼淚。

「好樣的!我還怕你會變成——烏賊呢。」

我被逗笑了,笑聲帶來了片刻的慰藉。

「講講你自己吧。」我謹慎地說。

「你想聽什麼?」

「你的生活。你父母還活著嗎?你住在哪裡?跟誰住?你找到姑娘了嗎?你朋友都有誰?」

「你啊,你的蠢問卷!好了,我知道你想幹什麼,別擔心。首先,我絕不會為了今天下午看到的那種惡棍自殺。但更重要的是,我就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我是個玩家。我清楚得很。」

回阿姆斯特丹的火車上,我們沒有多說話。我們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伊戈爾看荷蘭報紙;我開啟了鎮紙的包裝,反覆地撫摸這塊橢圓形的玻璃,心裡想著媽媽放在瓷器櫃裡的照片。裡面沒有我爸的照片。我記不得爸爸了。我記不得。他自殺時,我才三歲。媽媽從不講他的事。她把自己的橋燒了,也不準備為了我去重建。我不僅對他一無所知,我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媽媽讓我隨她的姓,進一步抹除了他的痕跡。難怪她的瓷器櫃照片展裡毫無他的蹤跡。她完全確定的是,通過將父親從我的生活中排除,她挽救了我。至於從什麼中挽救了我——只有她才說得出。她儘可能地堵上了一切我可能從中穿過的裂縫,去除了一切我可能抓住的話頭。她料理了我過去的大半生,佔滿了父親的位置,也佔滿了她自己的位置。

我耳朵上那顆看不見的珍珠是空的。我用餘光在它渾濁的表面上尋找神奇的影像。影像中的場景從幽深沉重的黑暗中進入我的記憶,我說不清那是不是真事,或者圖中的男人是不是我的父親,但他有可能是的。我三歲大,男人讓我騎在他背上,揪他的頭髮。他抓著我的鞋,好像它們是圍巾的末端。我們走過厚厚的積雪。天剛矇矇亮,萬物都閃耀著神奇的光。突然間,男人的雙手伸向我的肩膀,緩緩地掉進了雪中。我開心得要瘋了……

「你在抓耳朵。」正看報紙的伊戈爾抬頭說道。

「是嗎?」

「你想什麼呢,聊一毛錢的?」

「唉,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沒想,真的。」

我們在火車站分開了。我回頭看著他。只見他瘦高的個子,雙肩包壓得他微微駝背,雙手插兜。天黑了,飄著細小的雪花,他的背影顯得結實一些,更像成年人一些。

「週一課上見。」我喊道。

他沒有回頭答話,只是緩緩地抬起一隻胳膊,表示他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