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我的孩子們不知道,我從無數南斯拉夫移民那裡聽過同樣的話。他們甚至將它說成自己離開祖國的主要原因。(「我為什麼要走?因為在別的語言裡,孩子們睡得安安穩穩的;而在我的語言裡,孩子們睡得像被宰了似的。」)

那一刻,我感到一陣憐憫向我撲來;那一刻,我為他們感到難過,愛上了他們的一切——他們看東西的樣子,他們說的話,他們談論自己的方式……他們是我的孩子。隨著視線在他們身上游走,我為他們的顯著特徵拍下了快照:塞利姆特別纖長的手指,還有他像拍動翅膀一樣撲打雙臂的緊張樣子;梅麗哈的微笑會像油一樣流到整張臉上;安娜的雙眉間有幾道深深的凹痕,幾乎像烙印一樣;烏羅什半閉著的眼皮很不安分,而且睫毛泛白;奈維娜抬起目光時,腦袋總會抽筋似的扭一下。我是唯一一個沒有快照的人:留給我的桌椅那裡是空洞的,是虛無。

我們的團體迅速升溫,就像漲起來的啤酒泡沫一樣。我們肯定有一段神志不清的時間,我們這群人。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少先隊集會?黨員大會?學校郊遊?突然間——因為喝了太多酒,過度興奮,筋疲力盡,或者某種集體的消沉情緒——梅麗哈哭了出來。其他人要麼跟著哭,要麼感到喉嚨哽咽。我意識到酒已經喝乾了,從這一秒到下一秒,集體感動的狀態就要轉化為某種別的東西了。

事實正是如此。

烏羅什明顯喝得比別人都多。他站起來大聲說道:「大家安靜。安靜。我有話要說。」

他面色蒼白,試著做了一個深呼吸,身體有點搖擺。

在農夫的田地裡

在巴爾幹的群山裡

在某一天裡

一群孩子

壯烈地死去了。

他們全都

出生在同一年。

全都上同一所學校,

全都參加同樣的慶典;

全都扎過

同樣的疫苗。

還有,他們全都死在同一天。

我們一言不發地聽著。安特正在演奏軍歌《科紐赫山》。

還有五十五分鐘

就是那命運的時刻

這群孩子們

坐在書桌前

做著那道難解的題:

一名旅者能走多遠

如果他的步行速度是……

等等。

這是一個痛苦的場景。德桑卡·馬克西莫維奇的《一個血腥的故事》是南斯拉夫幾代學童銘記在心的作品。所有的課本、選集都有它,官方活動、慶典和學校集會上也會朗誦它。它講述的內容是真實的事件:1941年,德國人確實在克拉古耶瓦茨殺害了一整個班的學生。但是,過度的曝光損害了這首詩的力量,而且它逐漸變成了對自身的戲仿。人們對它已經煩了,倦了。烏羅什唸詩的時候,我回想起了這位九十高齡的女詩人在電視節目裡的鏡頭,她當時戴了一頂帽簷比她的頭大三倍的帽子。她坐在前排,聽著斯洛博丹·米洛舍維奇演講,微笑著點頭,就像一個古怪的吉祥物,或一條機器狗。

一些同樣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