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叫什麼啊?」

「梅德韋沙克。」

「謝謝啊。」他嚴肅地說道,好像當天晚上就能用上這條資訊一樣。

「瑪雅那條街會不會叫諾瓦卡瓦街。」

「諾瓦卡瓦?」我問道。

「沒錯!」他大喊道,臉上綻放著欣慰的光芒,「諾瓦卡瓦!」

「幸好你夢裡沒跑去波斯尼亞,兄弟,」塞利姆說,「要是讓我們的人盯上你,你就等著渾身冒冷汗吧。」

屋裡鴉雀無聲。塞利姆剛剛投下了一枚炸彈。

「塞利姆,從現在開始,這種話你自己知道就行了。我不想讓教室變成戰場。」

塞利姆受不了波班的塞爾維亞做派,這是明擺著的:波班發言的時候,塞利姆就翻白眼,大口喘氣,捂著嘴咳嗽。輪到塞利姆發言時,他的波斯尼亞口音會比在外面時更重,我很確信這一點。

奈維娜完全不一樣。她講話的特點是語言分裂症:她會結結巴巴地混用各地方言,比方說一句話開頭是南塞維爾亞方言,接下來是薩格勒布腔,然後是拖腔拉調的波斯尼亞語,令人眼花繚亂,不禁會覺得她是不是自閉少女。她後來跟我解釋說,她爸爸是塞爾維亞人,媽媽是克羅埃西亞人,兩人一直劍拔弩張,最後在戰爭爆發前夕分開了。種族問題壓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肩頭。奈維娜後來搬去跟波斯尼亞的奶奶同住,後來輾轉來到阿姆斯特丹,開啟了難民生涯。

「我在荷蘭語裡比較舒服。」她告訴我,好像荷蘭語是個睡袋一樣。

烏羅什一直嘟嘟囔囔的,我們都聽不太明白。他講話也愛用地方土語。就像十九世紀俄國小說裡的僕人一樣,他似乎在用這些土語來安撫身邊的人。他跟人說話時,好像害怕對方打他的鼻子,而這些親切的鄉音能抵擋傷害似的。班上其他人都取笑烏羅什的土話,就像荷蘭人一樣。於是,對烏羅什來說,課堂發言成了語言審判,所以我基本不叫他。

伊戈爾荷蘭語說得很好。對他來說,荷蘭語意味著自由,而母語則成了負擔。

「我在講我們的語言時,我感覺就是在鄉下演戲,你懂我意思。」他說。「你懂我意思」是用英語說的。他在說我們的語言時總會摻上一點英語,這樣他覺得更自在。

「我們的語言,每一門語言,它們都想要建立一套標準語。但只有不純的、俚俗的變種聽起來才舒服自然;也就是方言。聽達爾馬提亞人講克羅埃西亞語的時候,我就在想:‘哈哈,真酷。’而聽官員講克羅埃西亞語的時候,我就想到了盛氣凌人,還有強姦。這些語言有不少都多少有些不自然——克羅埃西亞語、塞爾維亞語、波斯尼亞語……你看,我是玩搖滾的,搞音樂的。我耳朵很靈的。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伊戈爾口中我們的語言指的是標準克羅埃西亞語。自從他出國以來,這門語言變得更加古板了。媒體裡每天都在播。改口音的壓力是很大的。有些人順從地說起了新話,其他人則噤若寒蟬。有些人將其視為表忠心的唯一途徑,其他人則認為它是一場噩夢。乾癟空洞的套話能讓日子變得簡單,讓長的故事變短。套話就是密語,能抹去說話者的個性,在他身邊豎起一道牆。套話是關於不可言喻之事的語言。只有兩種選擇:誠實地沉默、欺騙地發聲。

年輕人自發地躲進了他們曾經鄙夷,視為土話的方言裡面;或者遁入私人言談,比方說小夥伴和同學。官方語言隨著戰火而來,蔓延荼毒。方言和私人言談是他們臨時的避難所,就像是小孩子編的密語,專門不讓大人聽懂。i—ay,ust—may,el—tay,u—yay,um—say,ing—thay.

語言是我們共同的痛,可以呈現出最扭曲的形態。有一個波斯尼亞女人的案例讓我久久難以忘懷。據說她背下了自己被強姦的故事,有機會就跟別人講。然後,強姦戰在國際上出了名,而她是唯一能說出連貫故事的受害者。她迅速成為外國記者和女性組織的搶手人物,其中一家還請她去了美國。她在美國各城穿梭,編織著受辱的故事,最後竟然可以拿英文直接說了。她講啊講,不停地講,早已離題萬里——就像葬禮上僱來的哭喪農民一樣。讓自己變成播放悲痛故事的錄音帶正是她壓抑痛苦的方式。

我經常在想,自己的克羅埃西亞語是不是也開始變得乾癟,失去色彩了。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成了外國學生,正在學習克羅埃西亞語:我的克羅埃西亞語是那麼程式化,那麼冷冰冰的,似乎嘴裡真的有冰塊一樣。

「還記得我們以前看過的日本武士片嗎?」波班有一天說道,「武士不說話,只有表情和翻白眼。不說話,突然躥出去。我一直都挺怕的。好了,現在我們跟他們武士一樣了。臉龐通紅,眼睛瞪得大大的,太陽穴的血管都要爆了。一言不發。拔刀吧。」

班裡爆發出一陣掌聲。

「好啦,好啦!」伊戈爾說,「真不知道你還有這一手!米洛舍維奇聽了手都抬不起來!」

「好樣的!」梅麗哈說,「我是薩拉熱窩武士。」

梅麗哈總是有貨。她的薩拉熱窩故事我們都聽不夠——恐懼、黑暗、侮辱、瘋狂、仇恨、生與死……梅麗哈特別會講細節,哪怕是拉響警報後伸手不見五指的避難所。她講過什麼?她講有一個女人,孩子被手榴彈炸死以後就發了瘋病,拿面頰在自家灰泥外牆上蹭了好幾個鐘頭,整個臉上都是傷。她講了自己打仗前的生活,她去的第一個難民營,還有一位優雅的荷蘭老男人花錢請她做伴。她講了自己的媽媽,照顧鄰居家的三歲小孩,順便學點荷蘭語,在孩童的囈語中走進一個沒有傷痛的世界,抹去她渴望遺忘的不久前的回憶。

我們認真聽著她的每一個字。只有她一個人願意敞開心扉。有的人驚魂未定,有的人覺得太羞恥了。有的人不說話是因為負罪感,因為他們沒能親歷戰爭;其他人不說話是因為恐懼,因為他們親歷了戰爭。

歸根結底,國內的語言民族性大討論既是謊言又是灌輸;歸根結底,我的學生們雖然在英語和荷蘭語上都有很大提高空間,但他們都覺得說這兩門語言比說母語更自在。母語即族語。克羅埃西亞詩人在狂喜中會這樣形容它:

狂風,巨鍾,迴響,轟鳴

雷霆,咆哮,迴盪——

突然間,母語在他們眼中呈現出了全新的模樣。民族性更像是一種語言貧血症,言辭的枯竭,抽搐,口吃,賭咒,發誓,或者是純粹的語言暴力。

「兄弟姐妹們!」梅麗哈有一天突然喊道,「去他的語言吧!我們只要說話!」

一瞬間,活力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