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11月11日

顯然高層派瑪麗·埃絲特·索德騎著她的黃色小摩托出來發出他們比賽的命令;她在斯蒂斯和韋恩剛走過哈蒙德高爾夫球場的時候停在他們邊上,哈爾在他們後面半公里的地方,和志得意滿的孔斯潘及卡恩在一起。施蒂特對整件事的態度不可捉摸。比賽也不是梯隊挑戰賽;今年斯蒂斯和哈爾在完全不同的年齡組裡。比賽更像是某種表演賽,而打到第二盤的時候,當大家都從健身房和淋浴間裡出來以後,確實也更像是有人觀看的表演賽。《時刻》雜誌的海倫·史地普利,擁有某種野蠻的魅力但絕不是奧林把她形容成的那種讓人魂不守舍的角色,至少在哈爾看來,她坐在那兒觀看整場比賽,第一盤由奧布里·德林特陪伴,之後蒂埃裡·普特林古爾搶走了他在露天看臺上的位置。這是她看過的第一場高水平青少年網球比賽,她說,這個體格龐大的記者。他們在6號場上打,這是西邊表演賽場最好的一個。也是最近糟糕的「末世」慘劇發生的地方。那是一個訓練繁重的日子,比賽日程很緊湊。頭上施蒂特的烏鴉巢裡冒出陣陣煙霧,有時候你能聽見他的天氣預報員教鞭百無聊賴地敲打著天橋。旁邊唯一的比賽在10號球場,女子14歲組的挑戰賽,兩個底線球員來回打出拋物線:馬尾辮,底線戰互相消耗的氣氛,球又高又重的弧線看上去像溼乎乎的痰。肖和阿克斯福德遠在23號球場上打,正在熱身。沒人關心他們或者那兩個14歲小孩。表演賽場後面的看臺很快就滿了。施蒂特讓馬里奧從上方拍下整場比賽,他身體探出欄杆很多,沃森在後面幫他抓著支具和背心,馬里奧的防盜鎖突出來,在9號場地的東北方向投下了一道奇怪的針一般的陰影。

「這是我看過的第一場真正的比賽,雖然我聽過那麼多青少年巡迴賽的故事。」海倫·史地普利告訴德林特,嘗試在看臺最上面幾層的狹窄座位上交叉雙腿。奧布里·德林特的笑容出了名的糟糕,臉似乎碎成了新月形和碎屑,一點都不討人喜歡。簡直像是做鬼臉。給德林特的指示清晰且反覆強調過:一刻也不要讓這位大塊頭專訪作者離開他的視線。海倫·史地普利有本筆記本,德林特正將兩名選手的名字填在施蒂特不會讓任何人看的表現圖上。

整個下午從寒冷中午的多雲天氣進入到藍天白雲秋高氣爽,然而第一盤球開始打的時候還是很冷,陽光仍然稀薄,像插頭沒插好一樣閃個不停。哈爾和斯蒂斯跑完步以後不用拉伸,幾乎也沒熱身。他們換了衣服,兩個人都面無表情。斯蒂斯一身黑,哈爾穿著學校的運動服,左腳鞋面因為他的airstirrup牌腳踝支架而鼓了起來。

奧托·斯蒂斯生來是個網前天才,他有種強有力又絲滑流暢的優雅,像戴著護腰的豹子。他比哈爾矮一點但身材更好腳步更快。左撇子手裡是廠家印上大w字母的威爾勝明星系列5.8號球拍。

哈爾也是左撇子,這使戰術和百分比都變得太複雜,德林特告訴他身邊的記者。

「黑暗」的發球動作是那種麥肯羅和艾斯孔哈式的,雙腿張開,雙腳平行,就像埃及橫飾帶上的人物,人側身側得厲害,幾乎對著網的反方向。球下落的過程中兩條手臂伸得筆直而僵硬。哈爾在反手區小跳著,等發球。斯蒂斯的發球動作由一系列很小的組合組成——看上去有點像糟糕的動畫片——然後他面目猙獰,扔球,朝網前旋轉,用一記猛烈的平擊球把球發到哈爾的正手,把哈爾拉開。斯蒂斯發球動作結束以後的動力能很自然地把他直接帶到網前。哈爾大步跨向場外接發過來的球然後抓緊時間回到場內。這球回得比較幸運,剛好擦網過去,球落點靠前得斯蒂斯只能在發球線回了一個半截擊小球,上網的過程中,反手雙手握拍打半截擊球讓他很不舒服;他只能好像剷球一樣把球很輕地打回去這樣不會直接飄出底線。定理:從網上方擊球的人最後都會被回超身球。而斯蒂斯的半截擊球落到反手區的時候又軟又慢,簡直等著哈爾,而哈爾也等著它。哈爾的拍子回到了正手,等著,有一瞬間在球懸浮在空中時甚至可以進行冥想。資料上說,哈爾對陣左撇子上網型選手在這麼成熟的情況下完全可以打出對角球,然而他總是喜歡打那種更侮辱人的上旋高吊球,而斯蒂斯救下這個球的非常渺茫的機會就是去猜哈爾會怎麼做——斯蒂斯不能到網前因為哈爾很可能會把球打過他頭上;他只能等在網前幾個球拍距離的地方,身體傾斜準備打斜線球。一切似乎都在空中膨脹,雲散了之後,此刻天空已經十分清澈,像是被洗乾淨了一樣。看臺上的人可以感到哈爾可以感到斯蒂斯已經放棄了這個球,從內心裡,想這個球一定丟了,知道他只能猜測,嘗試,只能期望自己正確。哈爾失誤的希望不大:哈爾·因坎旦薩可不會在回那麼飄的半截擊球時失誤。哈爾正手回球的姿勢隱藏性很好,可以打高吊球或者超身球。當他打得很重小臂上的肌肉都快鼓起來時這肯定是個超身球但不是對角球;他打了個內旋球,最大力氣的平擊球從底線正中打到了斯蒂斯的邊線。斯蒂斯在擊球的那一刻終於猜出了哈爾會放高球然後半轉過身跑回到球會落地的地方,而這個拍內旋超身球讓他步法走錯了;他只能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看著那個新球落在邊線內一米的地方,這讓哈爾把第五局打成平分。大概三十隻手拍了起來,這個球打得毫無破綻且哈爾打得很有想象力,反常規。因坎旦薩贏得的比分裡十分罕見的想象力,德林特的統計圖表可以展示。有幾個人叫哈爾名字,兩位選手的表情都沒有變化。基本的十層環球看臺公司製作的s.u.265就在球場後方。一開始差不多隻有工作人員和索德把斯蒂斯和哈爾抓去打球時在旁邊跑步的a隊隊員在看。然而在更衣室裡說「黑暗」在某場施蒂特派了輛小摩托去召集的比賽第一盤中與18歲a隊2號正打平的說法開始傳播後看臺漸漸滿了。看臺上的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學生們弓身坐著,手都插在大腿和小腿之間的膕窩裡取暖,要麼就是戴了手套穿了外套然後頭、屁股和腳跟在三個不同的平面上伸開,一邊看天空一邊看比賽。球場鐵絲網投下的菱形影子在太陽從西南往西運動時逐漸變長。上方天橋有幾條腿和運動鞋晃來蕩去。馬里奧允許自己拍幾個工作人員和看臺上有關人物的反應鏡頭。奧布里·德林特與棄踢手這位全神貫注的特寫作者共度了一盤比賽的時間,她來見哈爾據說只是因為奧林,但查爾斯·塔維斯還不讓她見哈爾,哪怕有大人陪同也不行,塔維斯不情願的原因細節太豐富,海倫·史地普利可能理解不了,但她正在表演賽場看臺最上面幾層觀看,拿著一個筆記本,戴著紫紅色的滑雪帽然而帽子最上面不是絨球而是一個雞冠狀的東西,正對著自己的拳頭哈氣,她的體重導致她身體下面的座椅變彎,使德林特奇怪地往她那邊靠。對那些並不在高處看臺上的觀眾來說,運動員們在菱形鐵絲網裡面,看上去像是華夫格的樣子。那些破壞觀感的綠色擋風玻璃只在春天使用,就在把「肺」拆掉後的幾個星期裡。德林特一刻也沒停下對著那位大個子女士的耳朵說話。

所有的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學生都喜歡6到9號表演賽場,因為他們喜歡被人看,但他們也討厭表演賽場,因為瞭望臺烏鴉巢的影子會從中午開始覆蓋北面的場地,然後整個下午慢慢往東旋轉像是某個巨大的蒙面的投下陰影的鬼怪,令人不安。有時候光看到施蒂特小腦袋的影子都會讓在表演賽場上打球的年紀小的小孩肌肉繃緊全身僵硬。哈爾和斯蒂斯打到第七局的時候,天空已經放晴,瞭望臺的龐大影子此時黑如墨,沿著網邊逐漸拉長,不僅讓觀看著的每個人都心生恐懼,還在斯蒂斯發完球跑位的時候完全擋住了他的視線。「肺」的另一大好處是有了它就沒有了頭上的視線,這也是又一個助教們總是等到迫不得已才把它充起來的原因。誰也不知道哈爾看沒看到,那個影子,在他彎腰前傾等待斯蒂斯的時候。

「黑暗」在發球線中間僵硬地張開四肢,慢慢擺出他的發球姿勢。他第一個球髮長了,哈爾輕輕把球打出球場,往前挪了兩步等二發球。斯蒂斯發第二球的時候用盡了全力卻打下了網,他走到網前影子裡撿球時噘了噘他的厚嘴唇,而哈爾則跑到另一塊場地圍欄旁邊撿他剛才打出去的那個球。德林特往他的圖表上標著斯蒂斯的格子裡寫些表示貶低的象形文字。

就在這個時刻,東邊山下1200米的地方,地下一層,恩內特之家住院工作人員唐·蓋特利正戴著他的獨行俠眼罩熟睡著,呼嚕震得他小房間天花板上裸露的管道咯咯作響。

西北方向四公里外,在洋蔥頂沃特敦軍械庫旁邊的亞美尼亞基金會圖書館男廁所裡,窮託尼·克勞斯穿著他可怕的吊帶褲戴著偷來的帽子蜷在廁間裡,胳膊肘支在膝蓋上,雙手捂臉,對時間以及時間的各種通道和表象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

佩木利斯與斯特拉克,下午跑完步後頭發都是溼的,他們靠著恭維話騙過了聯邦大道往下2.8公里大道與庫克街交界處的波士頓大學藥學院圖書管理員,此刻坐在閱覽室一張桌前,佩木利斯的海軍帽被他推到腦後,以適應他不斷抬起的眉毛,他正舔溼手指翻頁。

h.史地普利噴著神經質的能哈根廣告的綠色轎車停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停車場裡的「授權訪客」停車位上。

會面的間隙,266在一間視窗朝西看不到比賽的辦公室裡,查爾斯·塔維斯頭抵著他加了軟墊的沙發扶手,手臂在紅灰色的褶皺之下來回劃拉找他藏在沙發底下的浴室秤。

艾薇兒·因坎旦薩這段時間的去向不為人知。

而在山地時間的同一時刻,奧林·因坎旦薩又一次在落地玻璃窗前擁抱著某個「瑞士」手模,在一個(與之前)完全不同的亞利桑那菲尼克斯高層酒店一半高處的租來的套間裡。窗外的光線充滿熱量。下面,小車車頂在陽光照射下反射得如此刺眼,它們自身的顏色都無法分辨。路人在不同的陰涼與空調區域之間彎腰快跑。城市景觀中的玻璃與金屬閃爍發亮但似乎有些萎靡——整個視野中的一切都像熱傻了一樣。房間空調裡噴出的冷氣嗡嗡作響。他們放下手裡的冰杯,站起來擁抱。這擁抱並不只是擁抱。沒人說話——唯一的聲音是空調和他們的呼吸聲。奧林的軟膝蓋伸進手模分開的雙腿之間的三角肌區域。他讓「瑞士」女人碾磨他好腿上的肌肉膝蓋。她的眼瞼顫動著;他的緊閉;他們的呼吸變得好像加了密。又一次性愛模式中的柔情四射。又一次他們脫光了彼此的上身,而她,以某種他們騰不出呼吸嘲笑的吉特巴舞女姿態,她一下子跳到了他身上,雙腿以同樣的方式鉤緊他的肩膀彎下腰直到他的手臂托起她,他就這樣支撐著她,長滿了老繭的左手貼在她光滑的腰間,承受她的重量。

有時候你很難相信這個星球上不同的地方天上的太陽是同一個太陽。新新英格蘭太陽總是那種蛋黃醬一般的顏色且從不放射什麼熱量。局間,哈爾和斯蒂斯都會把球拍換到右手然後把左手緊緊夾在胳膊下,為了不被凍僵。斯蒂斯的雙發失誤比例遠超平時,因為他總想把二發球打到足夠自已跟進到網前。德林特預測斯蒂斯的雙發失誤率是1.3場一次,而他的發球得分對雙發失誤率267則是並不出色的0.6,然而他,德林特,還是告訴《時刻》雜誌的海倫·史地普利,那位癱在倒數第三排他旁邊用格雷格速記法的史地普利女士,德林特告訴她不管怎樣斯蒂斯大力發二發球是明智的選擇,哪怕偶爾吃幾個雙發失誤。斯蒂斯發球的動作那麼僵硬、機械、連續,這位記者告訴德林特,在她看來斯蒂斯像是對著發球分解動作圖片練習的發球,無意冒犯。沒有任何流暢的高速動作,直到最後,斯蒂斯轉身到網前,似乎要掉出場外一樣,他的網球拍也在他背後旋轉然後往前在他可以夠到的最大範圍的地方拍向黃色球,斯蒂斯把球打到奧林弟弟身前時會發出一聲巨響,完全束縛了哈爾,速度快到球的運動軌跡僅僅是一道殘影,那種快得眼睛無法跟上的東西在視網膜上留下的軌跡。哈爾狼狽的接發球削得過多,總是飄在空中,所以斯蒂斯總能在胸前的高度打回去,落點正好控制在場地的空當,得分。有些細碎的掌聲。德林特請海倫·史地普利記下「黑暗」其實只是靠發球贏下那一分。哈爾·因坎旦薩跑到網前撿球,無動於衷,在運動衫袖子上擦著鼻子;發球佔先。哈爾第一局5比4領先且已經破了斯蒂斯第五個發球局的三次佔先,其中兩次是因為雙發失誤;但德林特仍然說斯蒂斯的打法明智。

「哈爾去年到了某個階段,他唯一的機會是徹底壓上去,一直猛攻,大力發球,努力跑網前,去扮演那個挑釁者的角色。」

「施蒂特先生是不是畫眼妝?」海倫·史地普利問他,「我注意到了。」

「你要是在對哈爾這孩子的時候掉以輕心,你要是想跟他比聰明讓他動來動去,他馬上會讓你左奔右跑找不到方向最後把你嚼碎再吐出來再踩上一腳。我們花了很多年才讓他達到這樣的境界。已經沒人能掉以輕心地控制因坎旦薩了。」

假裝翻到新的一頁,海倫·史地普利放下筆,筆掉進了看臺的支柱裡,發出一陣只有東西掉進金屬看臺才會發出的響聲。持續時間過長的噪音使斯蒂斯發球前多彈了幾下球。他彈了好幾下,身體前傾,側身得厲害。他進入了自己古怪的分段動作;海倫·史地普利從她的纖維填充的派克大衣裡又掏出一支筆;斯蒂斯把球狠狠打到中線,想正好打到對方發球線上發球得分。球從哈爾身邊擦過,沒法回擊,又真的難以分辨。學校內部比賽沒有邊裁。哈爾看了看那玩意兒剛剛擊中的地方,然後在做出自己的判決前頓了一會兒,手摸著下巴作深思狀。他最後聳了聳肩搖了搖頭一隻手攤在面前朝斯蒂斯做手勢說他認為發球得分沒問題。這也意味著斯蒂斯拿下了這一局。「黑暗」正在往網前走,揉著脖子,看著哈爾還站著的地方。

「我們可以再打二,」斯蒂斯說,「我也沒看到。」

哈爾也往斯蒂斯方向走因為他要去網柱旁邊拿毛巾。「不是你的責任。」他看著不太高興,努力擠出一絲微笑。「看不清楚,你應該得這一分。」

斯蒂斯聳聳肩點點頭,咀嚼著。「下個點給你好了。」他用球拍削起兩個球讓它們滾到對方底線,這樣哈爾可以用它們發球。「黑暗」至今還會在場上做出那種活動下頜的咀嚼動作,哪怕他在去年春天的復活節碗半決賽上不小心嚥下口香糖最後只能靠對手的海姆立克急救法才活過來之後已經不被允許在比賽時嚼口香糖了。

「奧托是在說下一個值得商議的點直接給哈爾;他們不打二了。」德林特說,在兩張表上繼續畫圖。

「打二?」

「重打,寶貝。再打一遍。二發:一分。」奧布里·德林特是個略有雀斑的人,有著一頭新聞主持人的頭盔一般的濃密黃頭髮,臉上有高血壓患者的紅暈,還有他的眼睛,橢圓形又靠得很近還淡然無光,看上去更像是臉上多了一對鼻孔。「你在《時刻》做很多體育報道嗎?」

「所以他們有體育精神,」史地普利說,「慷慨,公平。」

「我們這裡把這一點當首要任務來灌輸。」德林特說,含糊地指了指他們周圍的人,頭朝自己手裡的表格彎。

「他們看起來像是朋友。」

「對《時刻》來說,角度可以是場下好朋友場上卻是冷酷無情的對手。」

「我是說他們在比賽的時候甚至都是像朋友。」海倫·史地普利說,看著哈爾用白毛巾擦乾球拍的皮質握把而斯蒂斯則在自己發球線上原地跳躍,一隻手夾在腋窩底下。

德林特的笑聲在史地普利敏銳的耳朵聽來像一個年長很多且沒那麼健壯的人的笑聲,那種鼻喉黏液噴發捶著胸大腿上蓋著毯子躺在亞利桑那州斯科茨代爾後院躺椅裡的老年人聽到自己兒子說他妻子號稱已經不認識他時的笑聲。「你別騙自己了,寶貝。」德林特說。沃特雙胞胎坐在下面一層看臺上抬頭看假裝叫他閉嘴,左邊的嘴露出笑容,德林特用不悅的冷淡笑容回敬她們,這個時候哈爾·因坎旦薩彈了三次球然後進入了自己的發球動作。

幾個小男孩在表演賽場下面26米處一條市政隧道前忙碌地排成兩隊。

史地普利的臉看上去彷彿在尋找簡潔的畫面來形容哈爾·因坎旦薩普通而流暢的發球。一開始也許是一個小提琴手,警覺地站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球拍在身前,拿著球的手在球拍的喉嚨處像一根琴弓。同上同下的球下落和扔球動作可以是小孩子在雪地裡堆天使,兩頰泛紅,雙眼看著天空。然而哈爾的臉慘白,完全不像一個孩子的臉,視線範圍似乎只延伸至自己前面半米的地方。他看上去一點也不像那個棄踢手。發球動作中間可能像一個到了懸崖邊的人,往前墜落,穩穩地落地,而發球的落點和撞擊力像敲榔頭,釘子在他踮起腳剛好能碰到的地方。然而這些只是部分,使動作像分段一般,其實更小的那個平頭男孩才是那個動作不連貫、以部分要領組成的人。史地普利只打過幾次網球,跟他的妻子,且動作笨拙像是猿猴。棄踢手對這項運動的描述十分詳細但沒什麼用。這項運動幾乎不可能與「娛樂」有什麼關係。

哈爾·因坎旦薩的第一個發球其實是個技術上的強發球但並不能馬上被認出。斯蒂斯發球發得很重是因為他想下一拍球在網前把球打死。哈爾的發球動作看上去有更復雜的動能機制,一種要打好幾個來回才能顯示出它攻擊性的機制。他的第一個發球沒有斯蒂斯的速度,但有深度,加上一種哈爾用下腰和在球背上輕輕擦一下形成的上旋,使球很明顯在空中畫出弧線,因為旋轉成雞蛋的形狀,落點在底線附近但反彈很高,斯蒂斯能做的不過是從肩膀高度打回反手切球,之後不可能向前去追自己完全沒有速度追的回球。斯蒂斯回到底線中間,球飛回哈爾那邊。哈爾轉到右邊這樣可以正手接,268又一個上旋球,回到剛才他球發到的那個角落,這樣斯蒂斯不得不跑回他剛才在的地方。斯蒂斯反手重重地打到哈爾的正手位置,閃閃發光的回球讓觀眾倒抽一口氣,然而薩米茲達導演的另一個兒子往左滑了幾步史地普利就明白他現在有整個場地的空當可以打對角線,斯蒂斯打得太過用力不得不往後退了幾步,現在正艱難地從場地右側出來,這樣哈爾打出了落到對面綠色的線條勾勒的空間裡最教科書式的對角線平擊球,到位卻不張揚,對角線球不停往前運動最後擊中斯蒂斯的左側邊線,遠離了一身黑的男孩伸出的球拍,有那麼一秒鐘看上去在斯蒂斯精疲力竭的奔跑中球拍線能碰到球,但球還是撩撥地離它咫尺之遙,仍然以嚴格的對角線運動,最後在差斯蒂斯的球拍半米的地方飛了出去,而斯蒂斯的動能已經把他差點帶到了隔壁場地。斯蒂斯放慢腳步去撿球。哈爾在左側場地微微斜支著身子站著,等著斯蒂斯回來讓他發下一個球。德林特在邊緣視野的敏銳度和偽裝性方面是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傳奇,他觀察到大個子記者有一刻在咬筆尖而寫下最多的是葛利格影像,意思是漂亮,搖晃著她的紫色帽子。

「沒那麼漂亮。」他平靜地說。

史地普利在找手帕。「不完全是。」

「哈爾實際上是個施虐型球員,如果你想知道他作為球員的本質的話,而不是那種直接的殺手,像斯蒂斯或者加拿大人韋恩那樣,」德林特說,「所以你打哈爾時不能掉以輕心更不能偷懶。這麼打的話球似乎總在碰得到的地方,讓你不停跑動不停想接。他把你拽來拽去。基本上已經想到兩三個球之後了。他的致命一擊是發球之後的正手長球——你看到斯蒂斯跑錯步法時就知道角度開啟了。他的發球其實把後來的一切都準備好了,而且沒有速度帶來的危險。這孩子不需要速度,我們幫他找到了自我。」

「我什麼時候能跟他聊聊?」

「我們在因坎旦薩身上花了大量心血。他以前沒有找到整個邏輯。他會把球場切成片和縫,然後突然間你會看到其中一條縫你會發現他從一上來就已經把那條縫設計好了。讓你想到象棋。」

記者擤她的紅鼻子。「跑動中的象棋。」

「好說法。」

哈爾在左手區開始發球動作。

「這裡的學生下象棋嗎?」

一陣苦笑。「沒時間。」

「你下象棋嗎?」

斯蒂斯在哈爾二發之後反手打了個反手製勝球;溫吞的掌聲。

「我沒時間下任何東西。」德林特說,一邊填表。

你能聽出來哈爾對手的球拍線纏得比他的緊。

「我什麼時候可以直接跟哈爾見面?」

「我不知道。我覺得你可能不會有機會。」

記者迅速的頭部運動使她脖子上的肉被重新組合。「你說什麼?」

「不是我的決定。我猜你大概沒機會。塔維斯博士沒告訴你嗎?」

「我不太清楚他到底告訴我了什麼。」

「我們這裡從來沒有一個孩子接受過採訪。‘創辦人’讓你們這樣的人來這裡觀摩,塔維斯讓你進來就已經是破例了。」

「我只是來做背景訪問的,為了你們的校友,棄踢手。」

德林特嘴唇做出吹口哨的樣子但沒有發出任何口哨聲。「我們從來沒讓任何人採訪過還在這裡訓練求學的孩子。」

「學生本人有沒有選擇跟誰交流或者知道為什麼不能跟誰交流的權利?也許孩子自己想跟我談談他哥哥從網球轉到橄欖球的過程?」

德林特以一種讓你知道他的注意力不在你身上的方式把注意力集中在看比賽和填表格上。「你跟塔維斯說吧。」

「我在他辦公室裡待了超過兩小時。」

「你要過段時間才知道怎麼問他問題。塔維斯你必須把他逼進‘行’和‘不行’的死角,到那裡你才能說我需要一個‘行’或者‘不行’的答案。聰明點的人要20分鐘。這不是你們整個行業的真諦嗎,讓人回答問題。答案不是我可以代表官方說的,但我猜是‘不行’。波士頓的記者們經常在大比賽之後來,他們可以拿到比賽結果、球員身體資料和家鄉的資訊,但差不多隻有這些。」

「《時刻》是本全國發行的面向傑出人才且關於傑出人才的雜誌,我可不是什麼嘴裡叼著雪茄趕著截稿時間的體育記者。」

「這是掌權人的決定,寶貝。我可不是掌權人。我知道他們教我們教大家這地方是要去看而不是被看。」

「我到這兒來唯一的目的是得到一個才華橫溢的男孩對他才華橫溢的哥哥轉到一個讓他才華更為彰顯的大體育專案的帶有人情味的看法。一個天才怎麼看待他同樣是天才的哥哥。哈爾不是這篇文章的焦點。」

「你在對的角落抓住塔維斯,他會跟你講這些看與被看的理論。這些孩子,他們中最好的都在這兒學習怎麼看。施蒂特的方法是通過痛苦實現自我超越。這些孩子——」他指著瘋狂跑去接一個停在他發球線內的網前小球的斯蒂斯;溫吞的掌聲———「他們是來這兒把自己沉浸在比他們更宏大的東西里面的。讓一切回到他們剛開始打球的時候,運動是更宏大的東西,一開始的時候。然後他們開始展現才華,開始贏球,開始成為他們家鄉池塘裡的大魚,不能再沉浸在運動中去看。才華這東西會把年輕人的腦袋搞壞。他們付很多錢來這裡重新變回那條小魚被粗暴對待感到渺小然後邊看邊學。花幾年時間忘了自己是被關注的物件看看沒人看著他們的時候自己能做什麼。他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被人在軟新聞或者背景採訪中讀到。寶貝。」

德林特眼裡史地普利的表情是某種抽搐反應。一點點鼻毛從她的鼻孔裡伸出,德林特覺得讓人反感。她說:「你自己被寫過嗎,作為球員?」

德林特對著表格輕輕一笑。「從來沒有過這種排名和前途所以這個問題從來沒在我身上出現過。」

「但有些人被寫過。哈爾的哥哥被寫過。」

德林特用鉛筆劃過自己的嘴唇,吸著鼻子。「奧林還可以。奧林作為網球選手其實是個一招鮮選手。僅僅在你我和圍欄之間我可以告訴你他狀態總是很不穩定。他離開這裡的時候已經走下坡路了。而他弟弟在網球上是有前途的,如果他想的話。還有奧托。韋恩肯定有。還有幾個女孩——肯特,還有這裡的卡琳和沙琳,」指著他們下面的沃特幽靈,「那些真正才華橫溢的,那些離開這裡還處於上升期的,如果他們能進秀——」

「職業聯賽你是說。」

「在秀場裡他們有的是機會被做成讓人觀看讓人觸碰讓人討論的雕像。現在他們在這裡是成為那些看與看見的人,忘記被看。」

「但你都叫它‘秀’,他們會成為娛樂別人的人。」

「那當然。」

「所以觀眾才是最重要的。為什麼不讓他們也準備好應對娛樂觀眾的壓力呢,讓他們習慣於被看?」

兩個男孩現在在附近的那側網柱下,斯蒂斯對著毛巾擤鼻子。德林特做出個把寫字夾板放下的姿態。「你錯誤地假設我能為恩菲爾德學院代言。我要說你不明白。這裡的重點是給最好的孩子灌輸這樣的意識:永遠都不是被看。永遠不是。如果他們能學會這個,秀不會把他們搞壞,施蒂特這麼想。如果他們能忘記比賽以外的一切而你們所有圍欄外面的人只能看到他們只想要他們比賽對你們來說不過是次要的,對你們來說一切都是娛樂都是名人效應,都是雕像,但如果他們真的學到精髓他們永遠不會成為雕像的奴隸,他們不會在贏球后把腦袋打爆,也不會在他們開始不再被打探或採訪時,在他們的花朵開始凋謝以後從三樓窗戶跳下去。不管你們是不是有意的,寶貝,你們把他們嚼爛了,這是你們的工作。」

「我們嚼雕像?」

「不管你們是不是有意。你、《時刻》、《世界網球》、《悅己》、因特雷斯,觀眾。義大利的觀眾字面意義上嚼。這是比賽的實質。這是他們都渴望投身其中的機器。他們不懂這臺機器。但我們懂。格哈特教他們從裡面某個不能被嚼爛的地方看待球。需要時間和百分百的專注。這人真他媽是個天才。採訪施蒂特,如果你要採訪某個人的話。」

「而我都不被允許問這裡的學生們它是什麼樣的,這個防咀嚼的地方。這是個秘密的地方。」

哈爾一個二發球失誤,球直接從球拍邊框飛了出去飛到女孩們在來回打高球的地方,而斯蒂斯現在破發6:5領先,看臺上的低聲抱怨就像一個令人不快的真相被揭示時的法庭。德林特嘟圓了嘴唇對著奧托·斯蒂斯的方向發出一種牛一樣的聲音。哈爾在換邊的時候把球放在底線附近地上對自己交叉纏繞的球拍線做些小調整。幾個比較讓人討厭的小孩悄悄為哈爾的失誤鼓了掌。

「你想怎麼諷刺我都行。我已經說了這不是我的決定。不過我可不會諷刺塔維斯。」

「但如果是你呢。如果你有決定權的話。」

「女士,如果是我你現在鼻子正擠在大門的柵欄之間,這是你能到的最遠的地方了。你來到的是一小片專門為保護才華橫溢的小孩不被你們來這裡做的這類事情干擾而挖出來的空間和/或時間。我還要問,為什麼採訪奧林?那孩子一場比賽才出現四次,從來不被打,甚至都不用穿護具。一招鮮。為什麼不採訪約翰·韋恩?他的故事戲劇性多了,地緣政治、貧困、流亡、戲劇性事件。甚至是比哈爾更出色的選手。招式更完整。像一枚該死的導彈一樣對著秀場去的,如果他不搞砸的話肯定是世界前五的選手。韋恩是你理想中的食物群。這也是為什麼只要他還在這裡我們肯定會讓你遠離他。」

人物專訪記者環顧看臺上的頭皮和膝蓋,一個個裝備包以及幾罐十分不協調的傢俱打蠟噴霧。「不過,這地方是從哪兒挖出來的?」

來自海倫·史地普利的辦公桌

特約編輯

《時刻》雜誌

炸空大道13473號

亞利桑那州圖森市,857048787/2

馬龍·k.貝恩先生

腐生祝福公司

bpl-沃爾瑟姆大樓

託登塘路1214號

馬薩諸塞州沃爾瑟姆市,021549872/4

得伴之年11月

親愛的貝恩先生:

在菲尼克斯處理其他事務的時候,我很有幸認識了你青少年時期的朋友,奧林·因坎旦薩先生,我開始對撰寫一篇有關因坎旦薩家族人物的稿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不僅有關這一家族在體育上的成就,還包括一系列廣泛的話題,比如波士頓大都會區過去與現在的獨立電影時代。

此次致函是想請求與你的合作,允許我傳送一些你可以郵件回覆的問題,因為奧林·因坎旦薩先生已經告知我你不喜歡在家和辦公室以外的地方見人。

殷切盼復。

等等,等等,等等。

腐生祝福

當您在乎到讓專業人士替您說出來

惡作劇禮物與日用品、預包裝情緒、笑話與驚喜,以及滑稽裝扮的頂點家族榮譽成員

海倫·史地普利女士

等等

得伴之年11月

親愛的史地普利女士:

儘管問吧。

深深地,

mk·貝恩

腐生祝福/acme

來自海倫·史地普利的辦公桌

特約編輯

《時刻》雜誌

炸空大道13473號

亞利桑那州圖森市,857048787/2

mk·貝恩先生

腐生祝福公司

bpl-沃爾瑟姆大樓

託登塘路1214號

馬薩諸塞州沃爾瑟姆市,021549872/4

得伴之年11月

親愛的貝恩先生:

問題,問題,問題(問題,問題【問題】,問題,問題,問題),問題,問題(問題),問題,問題。269

從沉積頁岩、花崗岩以及一般的碎渣裡挖出來的——幾乎與山頂突出的部分因為網球被削掉、軋平同時——是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大量的隧道。有些是通道和走廊,兩邊是房間、實驗室和氣泵室的「肺」排氣中心,還有公用設施通道和儲藏隧道以及連線各條隧道的小隧道。可能總共有16條不同的隧道,形狀最接近卵形。

11月11日,16:25,拉蒙特·朱、喬希·戈普尼克、奧登·塔拉特-凱爾普薩、菲利普·特勞布、蒂姆·「瞌睡蟲t.p.」·彼得森、卡爾·惠爾、基蘭·麥克納——一群走動的14歲以下男性「末世」成員——加上10歲的肯特·布洛特——正在哈爾與「黑暗」比賽的表演賽場正下方26米的地方,拿著佳能打結拎手垃圾袋270和便攜聚光手電筒。朱還拿著一個寫字夾板,夾板的夾子上用線纏著一根筆。競賽中的球鞋運動的聲音和坐滿了觀眾的看臺咯吱聲穿過幾米之下的混凝土和抹了灰漿的聚合隧道天花板,聽上去像齧齒動物和害蟲鬼鬼祟祟的乾燥的碎步聲。這又一次提升了他們的興奮感,這也是他們跑到這兒來的原因之一。

他們來這裡的一部分原因是美國小男孩似乎對鑽進什麼東西下面的封閉基座有種痴迷——隧道、洞穴、通風井、木質門廊下面可怕的空間——很像稍微年紀大點的美國男孩喜歡佔據高地俯瞰涵蓋大片地域的風景,後一種迷戀解釋了為什麼恩菲爾德網球學校位於山頂的校園是它與華盛頓港和其他東部海濱學校競爭生源時的王牌。

而另一部分原因則是學校半懲罰性的舉措——他們被認為跟最近的「末世」非戰略性戰鬥的慘劇有關卻沒有受傷271且比起那些同樣在場的「大夥伴」來說惹的麻煩稍小一些——他們被罰在下午訓練後爬到地下幹一件令人不快的工作,來勘察泰斯塔爾全季可充氣結構公司的專業人士要從「肺」儲藏室裡扛出玻璃纖維支柱和橫杆以及聚氨酯摺疊材料的路線,為了之後把「肺」充起來,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的管理層終於認為深秋的天氣已經不利於塑造性格且成為提升訓練成果和士氣的障礙。這會是不久之後的事。因為助教們的宿舍房間在大隧道里,又因為f.d.v.哈爾德手下清潔與維修人員的辦公室和裝置維護室也在下面,還因為詹姆斯·因坎旦薩博士舊的光學和剪輯裝置也在下面一條主隧道里且是利思與奧格威的娛樂製作課和光學課程的教室,更因為一些支線隧道和死路被用來當作那些沒辦法一下子搬走積累了八年或更長時間私人物品的畢業生的臨時儲藏室——尤其是如果他們一到夏天馬上飛去打職業新星衛星巡迴賽,因為這意味著坐飛機,也就是說最多帶兩件行李加裝備包——有些隧道在天暖的季節已經變成了垃圾堆。而有時候助教走廊外的小的彎曲隧道里會溢位一些體積很大的私人物品。小孩子最適合爬進那些堆滿了廢物的又矮又窄的隧道,哪怕小孩子在這些隧道里消磨相當多的時光這一事實在這裡根本不是什麼秘密,作為懲罰,他們還是被派到這裡拿著垃圾袋清掃廢棄的考卷與實驗室手冊、計算器電池和香蕉皮以及科迪亞克無煙菸草罐頭還有一卷又一卷的合成球拍線,以及清潔工們噁心的雪茄煙頭——瞌睡蟲t.p.在助教的走廊裡找到兩枚顏色鮮豔的特洛伊安全套包裝,而幾米以外則是一隻真正的安全套閃著的蠕蟲狀的光,出現了高分貝的有關這安全套用沒用過的爭論,可憐的肯特·布洛特最後被派去把它撿起來扔到垃圾袋裡,以防它是用過的——還有品牌贈送的裝球衣的空盒子,還有滿滿幾箱太過女性化或者吸汗性差的沒人要的球衣,還有農夫牌湯罐頭包裝紙,還有畢業生的箱子和寢室用的小冰箱,等等;他們要把他們能扛得動的所有箱子都扔出去,為泰斯塔爾的人清出一條通往「肺」儲藏室和氣泵室的路;拉蒙特·朱的任務是把所有他們搬不動的箱子或者東西的位置記下來,那些力氣更大的清潔工之後會被派來以他們認為合適的方式處理。

這解釋了為什麼有一些年紀很小的恩菲爾德男生沒能看到斯蒂斯對陣哈爾·因坎旦薩贏下了一盤且差點打敗了對方,因為他們在訓練後洗完澡就被尼爾·哈蒂根指派到這裡。

如前文所提,他們並不介意,到這兒來,現在他們在助教走廊和「肺」儲藏室之間一條兒童大小直徑的小隧道里。「末世」玩家們平時就經常來這裡。事實上14歲以下的恩菲爾德學生有個歷史悠久的隧道俱樂部。像很多小男孩俱樂部一樣,這個隧道俱樂部存在的意義也不那麼清晰。俱樂部的活動主要是非正式地聚集在主隧道旁邊光線較好的地方隨便聊天,互相揭穿來到恩菲爾德網球學校之前的人生與體育生涯中的謊言,然後覆盤最近的「末世」遊戲(通常每學期只有五次);而俱樂部唯一正式的活動是圍著一本發黃的《羅伯特議事規則》坐成一圈無休止地完善與修改誰能與不能加入俱樂部的規則。作為真正意義上的小男孩俱樂部,隧道俱樂部最清晰的存在意義有關排他。最重要的「女孩不得加入」規則是俱樂部章程中唯一鐵板釘釘的272。除了肯特·布洛特,被派來完成這項任務的男孩都是「末世」玩家及隧道俱樂部成員。肯特·布洛特不符合參與「末世」的條件,因為他是那種偏人文學科的孩子且至今還沒上到四科代數,被排除在俱樂部外則是因為他至今為止不滿足任何一條加入俱樂部的入門要求,他在這裡只是因為有人聽到他在午餐時堅持說他當天早上爬到北面生活行政樓更衣室和地下洗衣房之間的主隧道里,在訓練和桑拿之後走捷徑回自己在西樓的宿舍房間,他聲稱偵察到了——手電筒指著通向c區、d區宿舍與東球場的一條支線隧道,也指著他們現在所在的這片隧道區域——他聲稱看到了一隻老鼠或者,用他的話說,看上去更像是來自大凹地的野生倉鼠。因此「末世」玩家們也熱衷於來這裡進行潛在的齧齒動物偵察行動,想檢驗布洛特的話是真是假,因此他們把不是很緊張就是很興奮的布洛特也帶了下來,這樣他們可以重走一遍佈洛特聲稱自己看到齧齒動物的路線,一邊往佳能打結拎手垃圾袋裡扔垃圾一邊記下沿途重物的位置,而這樣一來,如果他瞎說的話,他們還可以馬上圍攻並且懲罰肯特·布洛特。

另外他們叫布洛特提著裝滿的垃圾袋把它們的拎手系在一起拖回探險開始的地方——男生桑拿房旁邊那個大而光滑的主隧道的入口——因為他們沒人喜歡在樓上比賽和觀眾發出的齧齒動物的吱吱聲之下一個人拖著裝滿的垃圾袋穿過黑暗的隧道。朱嘴裡咬著小手電記下重物的位置。他們已經裝滿了好幾個袋子且把輕的東西堆在遠處,清出了一條狹窄的通往氣泵室的通道,那個房間周圍有股奇怪的又甜又餿的糊味,沒有人搞得明白是什麼。哈爾·因坎旦薩以微弱優勢拿下第一盤時的掌聲在這裡聽起來像遠處的雨聲。隧道里黑得像個口袋,但溫暖乾燥,塵土少得出奇。管道和電線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延伸著,讓惠爾和塔拉特-凱爾普薩不得不彎下身子走路,他們把箱子挪開,在嘗試把小冰箱挪開時失敗了。這裡有好幾臺小而重的美泰克小冰箱,沒有畢業生會帶走的那種,木紋塑膠門,有些是老式三插口的而不是充電的。有些空冰箱很馬虎地洗過,門還半開著,有股餿掉的味道。朱記下的大多數需要大塊頭成年人來搬的東西不是小冰箱就是上鎖的箱子,裡面的東西聽上去是一些雜誌和攢了八年的硬幣。頭頂上運動鞋底下被靜了音的齧齒動物吱吱聲讓俱樂部成員非常興奮,並讓他們有些緊張。菲利普·特勞布不斷髮出小小的吱吱聲然後悄悄撓別人脖子後面,引發巨大的刺激,很多人停了下來,緊緊擠在一起轉圈,一直到基蘭·麥克納抓到特勞布在手電筒光下撓喬希·戈普尼克的脖子,戈普尼克一拳頭打在特勞布的橈神經上,特勞布抓著手臂一邊哭一邊說他不玩了要走——特勞布是這裡布洛特以外年紀最小的孩子且在大多數「末世」比賽裡是試用的替補發射員——他們不得不停下來讓朱記下兩個被遺棄的小冰箱,而彼得森和戈普尼克試圖分散特勞布的注意力讓他留下來而不是回去找納瓦吉大吵大鬧。

被遺棄的小冰箱,空箱子,移動不了且貼著複雜的郵寄地址的箱子,用過的運動膠布和艾斯繃帶,偶爾還有優能洗眼液空瓶子(布洛特都藏在他運動服口袋裡,準備下次給邁克·佩木利斯),「光學1」和「光學2」的實驗報告,壞了的發球機和破得連加壓回收機都不能挽救的球,壞了或者被遺棄的電視電腦盒帶,不是擊球分析片就是很老的娛樂片,一對大小不一樣的甜品杯,俱樂部自己在會議之後扔下的果皮和阿米諾帕爾能量條包裝紙,用過的團成一團的護腕和鬆緊帶,幾隻格格不入的髮夾,幾臺老式電視機,一些年紀大點的孩子以前喜歡聚在一起用它們看雪花片,還有,在牆和地面的接縫裡,發脆的肢體形狀的剝落的碧麗珠膜,手臂和腿的碎片已經半腐爛成了帶香氣的灰塵——這構成了這裡的大部分垃圾,而這些孩子並不介意搜尋、清點和裝袋,因為他們的腦袋瓜被更刺激的事情吸引了,一種俱樂部本身存在的可能的意義,除非布洛特是在耍他們,如果這樣,布洛特可要吃苦頭,他們都同意這點。

彼得森幫朱打手電的時候,戈普尼克對抽泣中的特勞布說:「瑪麗有隻小羊羔,羊毛有靜電/不管瑪麗到哪裡,燈光會變不穩定。」

卡爾·惠爾假裝自己是個大胖子,大搖大擺貼著牆走。

戈普尼克打手電,彼得森對特勞布說:「18歲頭號選手約翰·韋恩/與施蒂特先生在火車上做愛/他們又一次做愛/一次又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相位元勞布,稍微大一點的孩子聽著更覺得好笑。

肯特·布洛特問為什麼像菲爾這樣的口吃都能加入隧道俱樂部而他的申請卻被拒絕,塔拉特-凱爾普薩在黑暗中做了個讓布洛特發出尖叫的動作,打斷了他的話。

除了他們手裡硬幣大小的聚光手電筒燈光,這裡一片漆黑,因為他們把隧道里的頂燈關了,因為來自布魯克林的戈普尼克很瞭解齧齒動物,他說只有吃鼻屎的傻子才會開著燈找它們,同樣的道理,野倉鼠應該也持有一樣的對光線的態度。

朱讓布洛特看看他能不能搬動躺在牆邊的一臺笨重的沒有門的老式微波爐,布洛特試了試勉強抬了起來,然後發出嗚嗚聲,朱於是記下這玩意兒需要成年人來抬,叫布洛特扔下別管,布洛特真的聽從了指揮,丁零噹啷的聲音惹惱了戈普尼克和麥克納,他們說跟著布洛特找老鼠就像跟一個癲癇患者一起飛蠅釣魚,這讓特勞布相當高興。

野倉鼠——可怕程度跟一英里高的學步兒童、沒有頭骨的幽靈、食肉植物,還有把你的整張臉融化讓你後半輩子像活跳屍一樣裸露著灰紅色的面部肌肉的沼澤氣體差不多,這些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後半夜大凹地鬼故事一一璐彩特牆南面與阿特西姆邊哨站以南很難看到,只有偶爾一個月內出現第二個月圓之夜的時候才能在新邊境城市馬薩諸塞州的梅休因看到,那裡的商會把它叫作「互依重建新城」,而不管布洛特怎麼說,這種動物幾乎從沒被發現單獨出現過,它們是一種貪婪的蝗蟲般集體行動的動物,加拿大農學家稱之為「平原上的食人魚」。野生倉鼠如果出現在垃圾豐富的波士頓大都會區,更不用說有著大量隧道的恩菲爾德網球學校,都會成為巨大的公共健康災難,會讓大人們無休止地繞圈奔跑以及咬手指,也會消耗恩菲爾德學生無處安放的青春期前壓力的大量卡路里。隧道里所有耳朵靈眼睛尖拖著垃圾袋的小孩這個下午都抱著找到倉鼠的巨大期待,除了肯特·布洛特,他只是熱切期盼著看到某種齧齒動物或者糞便樣本好讓他免除被倒掛在廁間裡尖叫等到工作人員進來才會被發現的懲罰。他提醒俱樂部成員們他從沒有說過自己看到那東西往這個方向去,他只看到那東西亂竄的路線似乎表現出往這個方向前進的傾向性或可能性。

一整個紙箱子倒在一邊,封箱帶斷了,一部分舊的電視電腦盒帶撒了出來,這些帶子很老,大部分沒有標籤,在地上鋪開形成扇形,戈普尼克和彼得森抱怨這些盒子的鋒利邊緣戳破了他們的佳能袋子,而布洛特則提著三個垃圾袋的盒帶和果皮,每個袋子其實才裝了一半,被送回外面生活行政樓開了燈的隧道口,那裡已經一點點堆成了一個巨大的垃圾袋堆。

再加上如果野倉鼠真的存在,朱和戈普尼克以及瞌睡蟲彼得森都同意,那麼這很肯定會分散校長辦公室對懲罰「末世」裡三個「大夥伴」佩木利斯、因坎旦薩和阿克斯福德的注意力,俱樂部裡的「末世」小分支不希望看到他們受罰,儘管他們一致同意不會介意看到邪惡的安·基滕布蘭被當眾懲罰。再加上野倉鼠的入侵可以解釋最近在恩菲爾德網球學校各處不合適的地方出現了巨大且不協調的物體的神秘現象,一切從8月的幾千只練習球散落在藍色的大廳地毯上以及9月中早間訓練時6號場上阿米諾帕爾牌能量條被小心地擺成金字塔開始,之後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愈演愈烈——野生倉鼠拖拽重新排列它們吃不掉又想玩弄一下的東西,臭名遠揚,不管怎麼做到的——這肯定會緩解這些東西在藍領工作人員和16歲以下的恩菲爾德學生裡引起的集體性近乎歇斯底里的情緒,也肯定會讓隧道俱樂部成員顯得十分有英雄氣概。

他們在隧道里移動,手電筒燈光交錯時畫出x形的光線又分開,燈光呈淡淡的粉紅色。

然而就算只找到老鼠也很不錯。教務主任因剋夫人對害蟲和垃圾和昆蟲以及總體上學校的衛生狀況有種類似恐懼症的反應,那些啤酒肚的奧金殺蟲公司的人打著牌,牌的背面是穿高跟鞋的裸體女孩(麥克納的說法),在恩菲爾德校園噴各種殺蟲噴霧,一學期兩次。沒一個年紀小的恩菲爾德學生——他們對害蟲那種後潛伏期的痴迷和他們對隧道與專屬俱樂部的痴迷差不多——他們沒一個人在這兒見過或抓到過老鼠或者蟑螂或者骯髒的蠢蟲。因此大家心照不宣的共識是能抓到野倉鼠當然最好但抓到老鼠也會滿意。一隻骯髒的老鼠可以賦予這個俱樂部合法性,為地下聚眾活動提供解釋——他們所有人都對自己沒有好的或明確的理由喜歡聚在地下感到有點不安。

「瞌睡,你覺得你抬得動那玩意兒嗎?」

「朱我根本不會走到那玩意兒邊上更不要說碰它了。」

布洛特的腳步聲和走調的口哨聲從很遠的地方就能聽到,他在回來的路上,另外還有頭頂上運動鞋隱約的吱吱聲。

戈普尼克停了下來,拿著手電掃射,照別人的臉。「嗯,有人放屁了。」

「那旁邊是什麼,瞌睡?」朱後退了幾步讓照著某件又寬又大又黑的東西的光束更大一點。

「我能借點光嗎兄弟們?」

「有人在這不通風的空間裡放屁嗎?」

「朱,就是個小冰箱,如此而已。」

「但這比小冰箱要大。」

「但還是比真的冰箱要小。」

「介於兩者之間。」

「我確實聞到什麼了,戈普,我承認。」

「有味道。有人放屁的話,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