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得伴成人紙尿褲之年

宿舍區b區204室:吉姆·特勒爾奇,17歲,來自賓夕法尼亞州納爾貝斯,現在是恩菲爾德網球學校男子18歲組的第八名,也就是18歲b隊的第二單打,他生病了。又生病了。就在他早上穿衣服準備參加b隊7:45訓練的時候。一盤9月美國公開賽十六強比賽的盒帶在他房間裡的小螢幕上放著,聲音像往常一樣開到最小,特勒爾奇已經快要繫鞋帶,手裡還模仿著比賽中的動作,就在這個時候,病毒襲來。完全從天而降。他的呼吸忽然之間讓他喉嚨底部發痛。接著是各種耳膜發熱。又接著他打了個噴嚏,噴出來的東西又濃又稠。病毒來勢兇猛,且突然在訓練前來。現在他又躺回了床上,看著比賽的第四局,但沒有模仿任何動作。螢幕就在佩木利斯的偏執狂國王21海報下面,要看螢幕就不得不看到海報。一團團紙巾掉在他床邊的垃圾桶周圍。床頭櫃上則放滿了非處方和處方袪痰藥、止咳藥、鎮痛藥、超大的維生素c藥瓶、一瓶苯那君和一瓶賽爾代22,只是賽爾代瓶子裡有幾粒75毫克的泰紐特膠囊,後者是他從佩木利斯那兒逐漸偷來的,他認為相當巧妙,他大膽地把膠囊藏在了一眼就能看到的床頭櫃上的藥瓶裡,佩木利斯根本不會想到去那裡找。特勒爾奇是那種自己能感覺到自己額頭髮燒的人。肯定是鼻病毒,又急又嚴重的那種。他想到昨天在接牛奶的地方格雷厄姆·雷德假裝往特勒爾奇午餐盤裡打噴嚏的行為是不是真的是假裝,還是雷德之前已經打過噴嚏,所以假裝自己在假裝打噴嚏,這樣好把病毒傳染給特勒爾奇脆弱的免疫系統。他在發著燒的精神狀態里正在想如何報復雷德。特勒爾奇的室友都不在。特德·沙赫特正為他的膝蓋進行一天中的第一次水療按摩。佩木利斯已經穿好了衣服去參加7:45的訓練了。特勒爾奇給了佩木利斯自己的早餐券,讓後者幫他把加溼器加好水,並打電話給早班護士,要「更多」核彈級賽爾代抗過敏藥和止咳藥以及書面病假條。他躺在那兒,滿頭是汗,看著以數字方式錄下來的職業網球比賽,喉嚨疼得連評論裡面的動作也不行。賽爾代不該讓你犯困,但他感覺很虛弱,有點難受得想睡覺。他連拳頭也捏不緊。渾身是汗。噁心/嘔吐也根本不是不可能。他簡直不敢相信病毒來得有這麼快。加溼器發出輕輕的聲音,房間四扇窗戶都在抵抗外面的寒冷。東球場傳來了一些很輕的,開香檳一般的打球聲。特勒爾奇的腦袋暈暈乎乎,馬上就要睡著。巨大的阿特西姆風扇在北面邊境上呼呼吹著,室外的人聲和打球聲在房間裡加溼器的聲音和特勒爾奇半睡半醒之間挪動身子時床墊發出的咯吱聲之下形成了某種聲音地毯。他有著濃重的德國眉毛,關節粗大的手。這是那種最不舒服的、帶點低燒的半夢半醒,更像昏迷而不是睡眠,更像在狂野的大海中漂流而不是在平靜的水面上漂浮,他在半睡半醒之間進進出出,頭腦仍在運作,可以在做夢的時候也問自己是不是睡著了。任何真正的夢境似乎被撕破了邊緣,咬了一口,不完整。

這是字面意義上的「白日夢」,病態的、不完整的神遊,醒來時精神上好像被打悶了一樣,坐起來都不容易,確信房間裡有個不該在這裡的人。躺回上面有個溼掉的圓圈的枕頭上,他默默看著天花板角落裡佩木利斯和沙赫特用瘋狂膠水粘上去的類似土耳其毛毯的東西,它鼓了起來,飄垂著,褶皺構成了一個地形,好像有著山谷與陰影。

我開始理解那種最糟的噩夢感,睡著和醒來時都有的感覺,與噩夢本身的形式完全一致:突然在夢中意識到噩夢最核心的部分一直在你左右,即便是醒著的時候:它只是……平時被忽視了;接著是讓人戰慄的中間時段,在意識到你忽視了什麼和回過頭來看一直都有東西存在的地方之間……離開家和父母的第一個噩夢,在網球學校的第一個夜晚,一直在那兒:夢裡你從熟睡中醒來,突然渾身是汗醒來,充滿恐懼,無法自控,突然覺得黑暗中奇怪的宿舍房間裡有惡魔在,那惡魔的本質和中心就在這個房間裡,就在此刻。他是來找你一個人的。房間裡沒有其他小男孩醒著;你的上鋪像死了一樣,動也不動;沒有人動;是的,房間裡其他人都沒有感覺有什麼惡魔一般的東西存在,沒人動彈,沒人坐起來;沒人大叫:不管這惡魔是什麼,他不是來找「他們」的。你拿著你媽媽貼上你名字標籤的手電筒掃射房間:天花板,你上鋪灰色條紋的床墊和床板格,其他兩張上下鋪床對手電筒的光線沒有任何反射,一堆書、光碟、磁帶和網球裝備;白色光束在碰到一模一樣的書桌時像水中的月亮一樣顫抖,衣櫥和正門在更遠的地方,門框上凹進去的方塊;圓錐體光束掃射在人身上,睡著的男孩起伏的陰影映在白牆上,兩塊破破爛爛的地毯呈橢圓形鋪在硬木地板上,踢腳線的黑色線條、百葉窗的縫隙裡滲入紫色的不發光的東西,來自只有如鉤之月的雪夜;貼著帶有母性斜體字的手電筒掃射牆上每一釐米、變阻器、cd、因特雷斯的唐妮·孔多海報、電話機、桌面上的電視電腦、地板上的臉、職業球員海報、檯燈燈罩洋蔥皮一樣的黃色、天花板上一個個小孔形成的圖案、上鋪床墊的網格、衣櫃和門遠處的影子、裹著毯子的男孩,東邊的天花板現在可以看出一道顯眼的裂縫,宛如一條小溪,天花板連線北面南面兩面牆的接縫處都有些楓葉花紋和線條但地板上是沒有臉的啊你的手電筒照出來但沒有不對從來沒有看到它的瞳孔歪向一邊逐漸變細像貓的眉毛形成\/的形狀可怕的露齒笑容整個這段時間都那麼直勾勾睨視著你掃射中的手電筒噢媽媽地板上有張臉媽媽噢接著你手電筒的光束鋸齒一般刺入那張你一直忽視的臉,錯過了它,又過度修正,最後專注於你感覺到卻又沒看到的那張臉,就在這個時候,在你小心掃射房間裡的一切時,你發現,地板上那張臉一直都在那兒,但別人感覺不到,你也沒看到,直到你知道它的存在,也感覺它不屬於這裡,它是邪惡的:邪惡。

然後它的嘴對著你的燈光張開。

然後你就這樣醒了,像剛被敲過的鼓面一樣顫抖,醒來、顫抖,積聚著勇氣和口水,往右側轉身,找你床邊那隻寫著你名字的手電筒,側躺著,在房間裡掃射,就像你夢裡做的那樣。躺在那兒,掃射,尋找,用盡全身力氣,睜大眼睛。醒來時的地板上都是各種裝備和髒衣服,金黃色的無縫硬木地板、兩塊小地毯,剛打過蠟的地板被窗外的雪光照得發亮,地上什麼也沒有,沒有臉,你看不到地上有什麼臉,你醒來,躺著,沒有臉,一片空白,眼睛睜大,拿著手電一遍一遍照著地板,整個晚上都不明白你是不是真的錯過了什麼就在那兒的東西:你躺在那兒,醒著,快12歲了,用你所有的信念相信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