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租人

客鄉 燕妮·埃彭貝克 第1頁,共1頁

你得自己做決定,他說。然後她說,好的。但話音剛落,她便失聲痛哭起來,而他起初甚至不知是為了什麼。哪怕在監獄的探訪室裡第一次坐到他對面時,他的妻子也沒有掉過眼淚。那時他說:我本來要去接你的。而她回答:我知道。僅此而已。更別提掉眼淚了。獲釋後不久,他就悄悄娶了她。到今天,三十年來他所做的一切,也在一次談話的過程中闡盡了:你得自己做決定。她應了一聲聽起來像是「好的」的回答,儘管不可否認,這聲「好的」並不完全清晰,然後她開始戰慄,而他以為她只是冷了,便用一隻胳膊摟住她。許多個夜晚,他們就這樣坐在門外直至深夜,肩並著肩,在花園的鞦韆上,廊燈的幽光下,有時閒聊,有時沉默,視線如兩條平行線凝望著茫茫夜色,凝望著在黑夜裡溫柔起伏的湖泊。被她的哭聲嚇了一跳,他迅速抽回手臂,用結婚三十年來從未有過的神情看著他的妻子。然後他起身朝碼頭走去,卻沒有同往常一樣先用手撥開老柳樹垂落如簾的枝條。現在他站在那裡,凝望著夜色,留他的妻子在他身後的湖岸上兀自嗚咽著。在長椅上號啕大哭,他想著,忍不住咧嘴笑了。這個笑容將他的嘴角拉扯得這樣寬,幾乎寬成了一副他再也無法收回的怪相。於是他站在那裡,在碼頭上,就在碼頭與湖岸相連線的地方,就在他妻子突然開始哭泣而他如此決絕地踏上的地方,如此決絕,彷彿他只是大步邁進一間員工餐廳,或者邁向一家百貨公司的收銀機,他甚至沒有留意到那棵老柳樹的枝條是怎樣劃傷了他的臉,他只是站在那裡,在夜色裡,咧嘴笑著。天知道怎麼回事。今天白天他們去航行了,風很小。她拿著繚繩,他揚著風帆,不時輕微地調整下方向。

航行是件美妙的事。他們太喜歡這片湖水了,在終於有機會在這裡安頓下來之前,有很多年他和妻子都在港口附近露營。他們獲准將湖邊的木工房翻新成一處週末居所,但他們還是保留了一些有用的東西,比如那張帶虎鉗的工作臺,那排放置釣魚竿的木架,還有那個小盥洗臺。在那些釘子、繩子、鑿子、螺絲刀和膠靴之間,他們舒適地安頓下來,電視、桌子、床鋪,他們所需的一切都在這裡了,並且現在,從這裡他們就可以看見他們的帆船,在靠近碼頭的兩個浮標之間搖擺起伏。航行是件美妙的事。柏林牆倒塌之後,在房屋的女主人出國工作而她的父親也無法照管這片地產的日子裡,他的妻子開始用鵝卵石裝點那片位於木工房和湖岸之間的小草坪,在籬笆旁種上蘆筍,在花園鞦韆兩側低矮的樹枝上掛上小花籃,就像她從前在露營地會做的那樣。從帆船剛可以下水的早春開始,他們便日日出去航行,幾乎風雨無阻。偶爾他們也會換一種方式,乘坐吊掛在工具棚後牆上的腳踏船出去。房屋的女主人已經同意他們使用腳踏船了,但他們知道,沒有什麼比讓風推送著他們前行更加美妙了。航行是件美妙的事。

當他航行時,一切似乎都很安靜。就算是風衝撞著風帆、拉扯著繚繩的時候,就算是那時。你甚至聽不見自己血流的聲音,他想,除非把手放到耳朵上,然後他便把他的手放到了他的耳朵上。當他們航行時,他和他的妻子只交換最為必要的三言兩語。航行,像一種服務。至於是哪一種服務,他實在說不上來,就像他也說不上來是誰要求他和他的妻子保持這種沉默的,他們甚至從未提起過這個話題。當他航行時,水天在他眼裡彷彿無窮無盡,儘管湖岸總是會出現在視野裡,儘管他們只是一圈又一圈地從湖泊的這一端航行至另一端,然後再度返航,一圈又一圈。或許這種無窮無盡之感來自運動本身,他想,但這又是一件他從未與他妻子探討過的事情。我應該打電話給我的姐姐嗎,他妻子問,而他說,你得自己做決定。天知道怎麼回事。此刻,腳下幽黑的湖水正輕輕拍打著湖岸,而身後,他的妻子正在啜泣。或許這啜泣也只是湖水在她心內的一種拍打,當她淚水潸然時,便循著她的眼睛和鼻子流出來了,他想著,忍不住再次咧嘴笑了。那一次,他試圖游到河對岸的那一次,河水也是這樣幽黑,水花潑濺的聲響也是這樣輕細。那天晚上他沒能游出多遠。就像今天。今天他站在碼頭的盡頭,咧嘴笑著,但是他已經又一次被抓住了,又一次從身後被逮捕了,儘管沒有繩索——那一次,是被來自河岸上的叫嚷、威嚇和咒罵,今夜,是這哭聲;那一次他身下無一物可依託,他在游泳,今夜他站在碼頭的盡頭。而他的妻子,哪怕在監獄的探訪室裡第一次坐到他對面時也沒有掉過眼淚的他的妻子,現在正在哭泣。

那時他已經知道,自己必須回頭。他的朋友沒有回頭。這條禁止游泳的河流裡,依然有河水湯湯流淌,一如其他所有的河流,其他所有他和他的朋友時常游水嬉鬧、潛入河底,或者任憑水流將他們裹挾的河流。那天晚上,他在游泳時就已經感到驚訝,這件在此處被完全禁止的事情,不過就是和彼處完全一樣的游泳而已。即使是今天他也知道,自己遲早都要回頭,回到廊燈下的光暈裡,回到他哭泣的妻子坐著的花園鞦韆旁。他學會騎摩托車時還不滿十六歲,他和他的朋友就在離這兒不遠的地方練習,在山上樹林裡一段未完工的公路上,或者說,一條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通往何處的混凝土斷帶上——如果你熟悉這一片的話,你能在附近找到不少這樣的混凝土斷帶。一條沙土路突然變成了一條公路,然後又同樣突然地變回了一條沙土路,或者只是中斷於樹林邊上的某個地方,彷彿那裡立著一堵牆。那時,當他第一次從一位年長的朋友那裡借來一輛摩托車,到樹林裡的這條公路上來練習時,他知道怎麼踩油門,卻忘了問怎麼剎車。在公路中斷、彷彿立著一堵牆的樹林邊緣,他全速衝進了樹林裡,抓著他朋友安裝在車把上的廣角反光鏡,在橡樹和松樹間瘋狂地轉彎,不知該如何停下這機器。該死,他想,然後是急轉,再急轉,尋找著逃出這片樹林的密徑,與其說是用他的眼睛,毋寧說是用他的本能。他就是沒想過要把腳從油門上挪開。有時,一個笑話裡也藏有一枚堅硬的種子,於是當他咧嘴發笑時,會發現自己咬得太過用力,然後便無法鬆口了。該死。他的妻子還在哭泣。該死。他想著,背對著她站著。一個單詞本身能否構成一個想法,他不知道,但不管怎樣,這個單詞就是他此刻所想的一切,與其說是用他的腦袋,毋寧說是用他的本能。如果是這樣,它可能就是那種會毫無預兆地突然萌生的想法,就像他當初猝然闖入的樹林,然後,又同樣突然地結束了。只是因為那些橡樹和松樹栽種得太過密集,當你在它們的樹幹間迂迴躲閃時,那條林中之路才顯得無限漫長,當你在那片樹林裡橫衝直撞時,那些林間蔭翳才無法使你感到清涼,反而將你的五臟灼燒。該死。在遭遇一個又一個無休無止的急轉與回擺之後,他終於再次感覺到了輪胎下的公路,就像它此前的消失一樣突然。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謝了希特勒。所有的反光鏡都仍然完好無損。

所以,回頭,是一門他已經掌握的技藝,又或者,是這項技藝掌控了他,天知道怎麼回事。不論徑直向前還是回頭折返,游泳都是一樣的。而他的朋友,那天晚上與他一起喝醉,然後就像這只是個玩笑般,與他並肩跳下了那條河流的朋友,並沒有回頭。要麼是他游泳時沒有聽見身後的呼喊,要麼是他把那些呼喊也當作了玩笑的一部分,又或者——這也是有可能的——他只是不想回頭而已。游泳總是一樣的。他的朋友從未抵達彼岸,也沒有回到此岸。航行。他曾與他的妻子練習過翻船。縱向傾搖船身,連帶船上所有人員,然後再次擺正船身,使船傾覆。在船浮出水面時抓緊桅杆,以免落水。航行是件美妙的事。天知道怎麼回事。

直到上禮拜,他的妻子才知道自己有一個姐姐。一禮拜前電話響了。是妻子學生時代的朋友,一位她已有三四十年沒見過面,也沒說過話的朋友。太驚喜了,所以你還是,你怎麼樣,誰給你的,他們說要重聚,不,是真的,等等,哦那個女孩,還有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那個輟學的,哦,所以他已經,太令人傷心了,他有沒有,幾個小孩,工作,丈夫,航行,週末居所,她知道地址嗎,而且,都可以。對了,你姐姐怎麼樣了。什麼姐姐。你繼父還活著嗎。什麼繼父。哦,等等,你還不知道,那位朋友直到這時,才在電話裡道出一二。我的意思是,你的父親竟然沒有,什麼,妻子問,凝望著那片湖泊,當她將聽筒貼近耳朵時,那艘帆船正在靠近碼頭的兩個浮標之間搖擺起伏。哦,我很抱歉,我,她朋友的聲音正從聽筒裡傳出,然而她的丈夫無法聽清。她的丈夫只聽見妻子停下來,聽著電話,然後問:什麼姐姐?片刻,在短暫的靜滯過後,又問:什麼繼父?最後,只是說了,或問了一句:什麼?早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終結之前,他就親自動手鋪設了電話線路,從主屋一路牽引到了木工房——房屋女主人的父親已同意他們在主線路外另設自己的分機。而他們自己則等待了十三年,才在他們位於州首府的公寓裡安裝上電話。只要有電話,它就會響。

我的童年就像一個童話故事,他的妻子總是這樣微笑著對旁人說。接下來她會聊一聊她的父親,教會她抓魚、種蘆筍、使用耙子的父親。她的父親總是稱呼她為他的寶貝女兒。每當她說起她的童年時,所有聆聽她說話的人總會流露出一種渴盼自己也擁有一個童話故事般的童年的神色。她從未提過她的繼母。父親在家時,她的繼母從不敢打她。她不記得自己的親生母親了,她的父親也從不談起她。而今一生已晚,她才終於從電話裡得知,就連她的父親也不是她真正的父親,並且除了她,還有另一個小女孩,就生活在鄰近的某個村莊,她的姐姐,她全無印象的姐姐。她們,她和這另一個小女孩,來自波希米亞和西里西亞邊境的巨人山脈,是作為戰爭難民的孩子被帶到這裡,然後被不同村莊的不同父母收養的,她的朋友這樣告訴她。村子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每一個人。除了她。哦,我很抱歉,我,她的朋友這樣說。

一生已晚,一個人是否還應該去尋找自己的姐姐?還有,如果你真的找到了她,你是否應該打電話給她,邀請她前來拜訪,又或是親自前去拜訪?你是給她寫一封信,還是讓一切維持原樣,即便從今往後一切都將不復從前?任何一位乘船從她身旁駛過的年長女性都有可能是她的姐姐。鄰近溫泉小鎮上那個永遠推著一輛空手推車四處遊蕩、滿嘴詛咒的瘋女人可能是她的姐姐。坐在咖啡館裡吃蛋糕的女人。六十多歲、精力充沛、在分類廣告欄裡尋找一位不吸菸的男性的女人。或是柏林某個骨瘦如柴的老太婆。又或許,她的姐姐多年以前就已不在人世、身埋黃泉了。這世上的每一個人,現如今都是她的血親了嗎?還是反過來,一度與她親近的每一個人現如今,都在彈指之間,變成陌路人或者死者了嗎?還是一個孩子時,她總在追問父親,什麼時候她才可以自己做決定。後來,父親過世後,每當她不知如何是好,她依然會想象父親在這樣或那樣的情況下會給她什麼建議。但如果連父親都不是她的父親,還有誰可以給她建議呢?剛才,當她詢問她的丈夫,她是否應該打電話給她的姐姐時,他只是回答:你得自己做決定。而今一生已晚,而她無家可傍了。如果她想要回到自己真正出生的地方,她應該去哪兒呢?巨人山脈?

就在他們爬進那條幽黑的河流,那條他在不久之後便渾身溼透、哆哆嗦嗦地上了岸而他的朋友再也沒有上岸的河流的前一個禮拜,他們才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的處境。他們的學業堪憂,不論是他還是他的朋友都不可能通過即將到來的考試,這是顯而易見的。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他們把本應付諸學業的時間都花在了別的事情上。他的朋友曾是學生嘉年華活動的組織者,他考察了眾多地點,寄寫了無數書信,直至自然歷史博物館最終同意開放幾個展廳給派對使用。學生們裝扮成魔鬼、惡棍、女學生、羅馬人或美人魚的模樣,在閉館之後蜂擁湧入那棟宮殿般宏偉的建築,在玻璃陳列櫃上排開冷盤自助,然後整晚都在恐龍骨架和大猩猩標本之間跳舞。一些人試圖飲下陳列櫃裡用水稀釋了的酒精,另一些人爬進更大的實景展示窗裡,在狐狸與麋鹿之間擺出一幕幕表現愛與酣睡的活人靜畫。總之,這場史詩般盛大的派對,這場有人求婚,有人接受求婚,還有人成功受孕的派對,把他朋友腦袋裡關於統計學和結構物理學的最後一點心思也驅逐乾淨了。而他自己,則是在一次柏林廢墟的探險之行中,偶然發現了一處可追溯至上世紀的地下墓穴,其墓室中還儲存有幾具畢德麥雅時期的屍體,以及他們的衣物和頭飾。躺在他們的棺柩之中,他們已然比那場戰爭、比所有那些更為新近的死亡留存得更久了;儘管乾癟、萎縮,卻依然從頭到腳,從趾甲到帽冠都清晰可辨。他曾問過他當時的未婚妻,也就是他如今的妻子,她是否願意在她的走廊裡擺放這樣一具屍體,作為某種類似衣帽架的東西,但他的未婚妻以為這整件事情都是他胡編的,衣帽架也只是個玩笑,還是個糟糕的玩笑,所以她甚至都沒有笑。那以後,他便成日待在那個地下墓穴裡描畫那些屍體,自然也就無心顧及什麼物理原理了,哪怕是使這一廢墟成為可能的物理原理,比方說,是什麼使它不至傾頹。

我們必須去西邊。那天晚上,在距離考試僅剩一個禮拜的時候,他的朋友這樣說道。我們可以到那邊重修一年。東邊的學生到西邊繼續學業時會從低一年級讀起,而這一年正是他們迷失在派對和屍體裡的一年。一個全新的開始,他的朋友說。留在這裡是沒有機會的:這裡,他們這一整屆學生的檔案——以及時間本身——都在穩步推進。然後他們開始琢磨從哪裡逃跑最不費勁。他和他的朋友對「綠色」無標記邊界周圍的地形都不熟悉,他們也沒有熱氣球,所以最終,他們決定橫渡易北河。天氣還這麼冷,他的朋友說,邊防軍不會真的以為有人要遊過這條河。我們先把自己灌醉,這樣就不會覺得冷了,然後我們就趕快游過去,他的朋友,一位撒克遜人,說。他和他的朋友都沒有帶上他們的女人,雖然這在現在的他看來似乎難以理解,但當時,他真的是把他的未婚妻忘得一乾二淨了。一個禮拜後,他們帶著一把管鉗,三瓶酒,還有他們的腳踏車登上了一列火車,在一個半小時的車程過後,從一個小火車站騎腳踏車出發,來到了易北河沿岸的草地上。那裡,他們在夜色中把自己灌醉,然後,就在他們統計學和結構物理學考試的前夜,按計劃爬下了那條河流,打算游回一年以前。

再次見到他的未婚妻,也就是他如今的妻子,是在法庭上了。她是作為證人被傳喚到場的,人們詢問她是否清楚他逃離本國的計劃,而她只是誠實否認。與這一刻相比,所有結構物理學的問題都突然變得簡單了。他終於明白,自己是一頭遊入了考場,而非遠離了它。儘管游泳總是一樣的。後來,他讓他的未婚妻給他捎來一本關於結構物理學的書,他研習後還為他的獄友們輔導了這一課題,畢竟當時在監獄服刑的建築業男性比例遠高於往常:在柏林牆修築期間,有不少工人試圖逃往他們正在修建的建築物的另一邊。服刑期滿後,他去見了他以前的教授,並請求他允許自己參加考試,雖然他當時已經被開除了。他以優異的成績通過了考試,但再未繼續學業。

現在,他妻子的情緒似乎稍有緩和了。他聽見杯碟碰撞的聲音,這意味著她一定已經起身,開始收拾桌子了。當他轉過身時,透過柳樹枝條的簾幕,正好瞥見她端著托盤的身影,消失在工具棚裡。他的目光繼而落在她掛在樹上的白色塑膠花籃上。這些被廊燈照亮的花籃,這些人造之物,看上去甚至比那燈光本身更加遠離黑夜。這個他和他的妻子在各種工具之間安頓下來的工具棚,此刻亦被黑夜所籠罩著。自從這塊土地前主人的繼承人提出申請,要求歸還屬於他們的財產後,夫婦二人與房屋女主人的協議也只能保障一時了,正如房屋女主人所言,不論是這些度假別墅本身,還是他們的轉租關係,如今都只是權宜之計罷了。等繼承人的所有權得到法律確認後,他和他的妻子將不得不離開這裡,這就是他們早前達成的共識。但那會是什麼時候,沒有人知道。轉租人,聽上去像是某種雜草的委婉說法,他的妻子在他們與房屋女主人談話後曾這樣評論,而不知何故,自那以後,他總會將雜草這個念頭與他在此地航行時所體會到的快樂聯絡起來。快樂來自混亂,正如那份無窮無盡之感來自這方總有盡頭、而他此刻正轉身離開的湖泊一般。他和妻子週末住在一個工具棚裡,把他們的帆船拴在一座不屬於他們的碼頭上,並且——儘管如此,他還是會說——並且感到快樂,在這一小塊他們只是有條件地借住的土地上,感到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快樂。

如果他當時成功逃離了,他或許會在西德設法完成他的學業吧。無論如何,地下墓穴一開放,城市歷史博物館就買下了他的屍體素描。屍體被重新安置,教堂亦得以重建。只是他在服刑期滿後,便被髮配到生產勞動中去淨化他自己了:他被指派去了一家傢俱工廠。在東邊,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事實上,這只是一個過渡安排,一項權宜之計。半年後他就會得到允許,可以繼續他的學業了,就算是在東邊。但是他卻自己決定要作為一名普通的工人留在工廠。這項權宜之計於是就此持續了他的整整一生,直至現在,直至他退休。每當談話中提到這個話題,他總是說,他只是意識到,比起學習,他更喜歡這種實實在在的工作。天知道怎麼回事。感受著在他步履之下輕微搖晃的碼頭木板,他想,要是他和他的妻子能在財產繼承的問題最終解決前死去,該有多好。那樣,在葬禮上發言的人就可以說,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們仍能夠追求自己所鍾愛的事物: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