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家——了。這是她昨天在打字機上敲下的最後一行字。現在她將那紙頁取出來擱到了一旁,擱到了那疊仍不算很高的紙摞上,那是她新書已經寫就的部分。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壓紋書寫紙,開始給一位將軍寫信,內容涉及新鄰居使用湖泊的許可權,也涉及那棟洗浴小屋:它剛好坐落於一片頗有爭議的湖岸上,但也是與主屋一起租賃了二十年的國家產權。她以童年暱稱和一種親熟的語氣稱呼這位將軍,她的怒火也隨著書寫逐漸消退,消退為意興索然的疲憊。她問自己,是什麼力量在此發揮著作用,是什麼力量授權一個地方官員向她轉述「來自上級」的指示。在這種諱莫如深的氛圍下(一小部分在非法時代已習慣了這種氛圍的同志竟將其保留到了今日),在這個重建和平的年代,有一些新的東西正在萌芽,一些就算是她也無法辨識的東西。
從她的書桌前,她可以看見湖泊的波光,在松樹林泛紅的樹幹間明滅閃動。樓下的廚房裡,廚娘正把盤子弄得叮噹作響,園丁坐在他小屋的門檻上抽雪茄,大草坪上,她的孫女和鄰居的男孩正灑水嬉鬧,她的兒媳正要去碼頭曬日光浴,訪客躺在山楂樹下的戶外躺椅上,她的兒子在修剪草坪,再往下,在木工房的門前,她的丈夫正在把釣魚凳塗刷成綠色,它們原本的紅色油漆已經剝落了。窗戶都敞開著,她能聞到湖泊和陽光的味道,聞到園丁雪茄的味道,也能聞到從廚房飄散上來的烤肉的香氣,聞到剛剛修剪過的青草的味道,當風向轉變,開始由下往上吹時,她甚至能聞到綠色油漆的味道。打字機的敲擊聲與布穀鳥的鳥鳴聲交織相伴,當風開始由上往下吹時,這一字一句的交織之音也會從那兩塊草坪一路傳送至木工房,甚至碼頭。
那位醫生來自柏林的政府醫院,她向市政當局為他申請到了租賃果園和養蜂場的許可,但對方一拿到許可便砍倒了所有的果樹——這當然有違他們此前達成的共識——然後又拆除了養蜂場。那之後不久,一批柏林來的陌生工人便以非同尋常的速度,幾乎一夜之間,在養蜂場曾經的位置上蓋起了一棟大房子,更有流言說醫生甚至被允許買下這棟房子,儘管這完全有違慣例。當她向市政當局提出申訴時,她被告知所有這些都是由「上級」決定的,並且他們已經收到進一步指示,要縮減她所租賃的地產面積,以便讓醫生也能出入湖泊區域,為此一條通往湖泊的新籬笆也會盡快被修築起來。這位年輕的醫生,這位她在流亡多年後返回德國時甚至還未出生的醫生,這些年來已經成為某個高階官員的私人醫生,而現在竟敢利用那無形的軍隊來對付她,殊不知她在流亡期間曾將這軍隊的將領們抱在懷中,輕搖安撫。
她把信放入信封,寫好地址,封上,然後拿起上午早些時候擱到一旁的紙頁,重新放回打字機裡,繼續前一天停下的工作。我——要——回——家——了。她用來寫作的打字機的按鍵已經被摩擦得光滑,各個字母之間幾乎難以區辨。仍是那臺她隨身攜帶著踏上漫長旅程的打字機,從柏林到布拉格,從布拉格到莫斯科,再從莫斯科到巴什基里亞的烏法,然後在戰爭即將結束時,在她的兒子已經可以講一口流利的俄語時,重新回到莫斯科,最後回到柏林。她帶著這臺打字機走過許多城市的許多街道,在許多擁擠不堪的列車裡將它抱在腿上,在這個或那個異國他鄉緊握著它的手柄——當她孤身一人在飛機場或火車站,不知該去往何處時,當她與她丈夫在人群中走失,或是她丈夫的職責要將他帶往別處、登上另一列火車時。當地上毯子的一角是她的家,這臺打字機就是她的牆,她用這臺打字機打出了所有的字句,所有要將德國的野蠻人變回人類、將她的故鄉變回故鄉的字句。
家,他只想要回家,一位德國官員——他被任命為所謂瓦爾特蘭合併區一座小城的行政長官——在他的日記裡寫道,在聽取完一位同事的彙報,得知在他休假期間,整個地區所有猶太人被聚集到教堂裡,先是在那裡被關押三日,然後被成批送入毒氣室,最後被運往小樹林之後。沒能捱過教堂那三日的人的屍體也與活人一起被扔進了毒氣室,嚥氣的孩子被拋砸向他們尚有一息的父母的腦袋。家,他只想要回家。行政長官在他的日記裡這樣寫道。這本日記後來被收錄進她在烏拉爾地區的廣播節目所使用的材料之中。其時,德軍的戰敗已近在眼前,幾無懸念,而紅軍的每一次勝利都讓她、她的丈夫,還有他們生於蘇聯的兒子越來越接近返回德國的那一天。
手裡拿著行政長官的日記,看到這位德國官員最終還是決定留在他的職位上、留在他的辦公室裡,看到他繼續掌管著那座小城,直至紅軍將其攻下,而他敗逃西方——隨著日記的展開,這些後續發展已清楚明瞭——她感到噁心。儘管如此,她永遠忘不了他那句只想要回家的話。家!他哭喊著,就像一個孩子,為了不去看他所看到的東西,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但也正是在他雙手掩面的這個瞬間,即便是這位盡職盡責的德國官員也知道了,家,再不會被稱作巴伐利亞、波羅的海沿岸,或者柏林,家已經變成落在他身後的一個時代,德國已經無可挽回地變成了某種靈肉脫離的東西,一個不知道也不必被迫去想象所有這些可怖之事的迷失的遊魂。家。且等候,很快。從那陣短暫的絕望裡浮出水面後,這位德國官員遞交了繼續留任的申請,而那些其他人,那些在他們自己可能變成野獸之前就已經逃離的人,卻被那裡傳來的訊息逼入了無家可歸的境地,不僅是在他們流亡海外的年歲裡,也是——她現在似乎明白了——也是永生永世的無家可歸,不論他們最後歸來與否。我只想要回家,只想要回家。那些日子裡,她時常想起這句話,想起這句話,然後把她的機關槍從烏拉爾對準她的故鄉,一字一句地開火。但現在沒有一個國家是她的故鄉了,她的故鄉,毋寧說是整個人類。懷疑持續在她的身體裡滋長,以鄉愁的形式。
這天上午,她和她丈夫一起散步了很長一段路,爬上了山頂的森林,來到了那張長椅所在的地方。許多年前,他們的兒子用一把小折刀在它的木頭上刻下了他父母姓名的首字母縮寫。那四個字母早已變得灰白。在原路返回之前,他們總會在這裡停下腳步,在這張長椅上休息片刻。他們坐著凝望遠處,目光隨小山溫婉的曲線一路往下延伸至湖泊,他們看見風掀動麥浪,越過麥田,他們望見湖泊寬廣的鉛灰色水面,只是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他們看不清這同一陣風是如何使湖水泛起漣漪的,他們也看不見位於山坡與湖泊之間的那棟房屋。從這個角度望去,它恰好隱匿於舍弗伯格山的陰影之中。他們看著地面,眼前,就在他們腳下,昨日的雨水已將沙土沖刷成了一道道細小的溪流,他們看到了燧石,還有石英或花崗岩構成的沙礫,然後他們站起身來,她挽著丈夫的手臂,兩人一道下山,走回那棟房屋,今天他打算給釣魚凳塗刷一層綠色的油漆,它們原本的紅色油漆已經剝落了,而在樓上她的書房裡,她會坐在書桌旁,寫下她所記得的自己的一生。
她返回德國時,那位醫生甚至還沒有出生。他曾隨這個或那個政府代表團出訪過日本,埃及,還有古巴。我——要——回——家——了。樓下的廚房裡,廚娘正把盤子弄得叮噹作響,園丁坐在他小屋的門檻上抽雪茄,大草坪上,她的孫女和鄰居的男孩正灑水嬉鬧,她的兒媳正在碼頭曬日光浴,訪客躺在一張戶外躺椅上,她的兒子在修剪草坪,而她的丈夫正在把釣魚凳塗刷成綠色。有些事情,她記得,但沒有寫下來。她沒有寫下希特勒進攻蘇聯後,一位丈夫剛被逮捕的德國同志曾帶她年幼的孩子前來找她,請求庇護,而她說了不。不,因為她自己的居住許可也已經過期,她自己也只能在無人看見的時候進出她在莫斯科的住所。她沒有寫下她廣播節目的手稿——一個關於德國官員日常工作的節目——被她的蘇聯同志修改過,與猶太人相關的片段被刪掉了。那對德國士兵來說沒有吸引力,她被這樣告知,它還可能危害我們的事業,而且在當前局勢下,它委實無關緊要。而她,一個流亡海外不是因為她有一個猶太母親而是出於她的共產主義信仰的人,只是不作反抗地刪掉了她原稿裡的那一部分。她沒有寫下最終,在數個被認為是猶太人的同志接連失蹤後,她還是把她的紅棕色頭髮染成了別的顏色,儘管從她還在德國的童年時代起,那一頭紅髮就已經使她被嘲諷為猶太人了。她沒有寫下她和她的丈夫曾被他們的蘇聯同志要求登上一列開往新西伯利亞的火車,只是他們沒有上車,而是躲了起來。他們朋友圈裡的一位德國畫家就遵從了中央的指示,登上了一列類似的火車,後來他在哈薩克修建大壩時餓死了。窗外,布穀鳥鳴叫起來,她的手指停落在打字機的按鍵上。
那個當時幫助她藏起來的詩人寫過一首詩,在詩裡他把回家描述為穿渡到死亡的彼岸。那時她已經學會保持沉默,在經歷所有顛沛流離之後,這種沉默是送給他們夢想的最好禮贈,而那個夢想依然是如此的遠大,遠大到每一位走在裡面的同志,都是完完全全的踽踽獨行。
那個當時幫助她藏起來的詩人現在就和他的妻子一起,住在湖對岸的一棟夏日別墅裡。今天下午,他們或許就會乘坐那艘木質深暗發亮的摩托艇在這邊的碼頭登陸,她的朋友會把繩索拋給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會抓住那繩索,把它拴在碼頭上,而他們的孫女會在旁觀看她祖父的動作,並留意到繩索纏繞在木樁上形成的數字8。
我——要——回——家——了。那個把小屋蓋在坡下不遠處的演員最近在西邊演出之後就留在了那裡,並且很快就會與他的妻兒會合。那棟小屋已經被查封了。他一直想要淺藍色的浴室瓷磚。德國的這半邊找不到淺藍色的瓷磚。一個嶄新的人只能從一個陳舊的人裡生長出來。布穀。布穀。新世界是要吞噬舊世界的,而舊世界勢必奮起反抗,所以現在,這新舊世界是並立、共存在同一具身體裡了。你要的越多,丟失的也就越多。
剛回到德國時,她和丈夫花了很長時間才勉強能與不相識的人握手。對所有這些自願留下的人,他們感到一種幾乎是生理上的厭惡。回國後,她的丈夫甚至不願去看望他生活在西德的母親和姐姐。他們唯一一次去那座西德城市,只是為了讓他們的兒子見見他的祖母,而且見面問候時,她和丈夫都沒有同他的母親、姐姐握手。他們也看出來了,這一疏忽是在雙方都默許的情況下發生的。他們逃往布拉格之前,曾把一幅畫和幾件傢俱寄存在她丈夫的姐姐那裡,而現在她丈夫的母親和姐姐就坐在那張茶几前,坐在那些椅子上,還有那幅畫,就掛在那面牆上。現在她和她的丈夫坐在這些椅子上,就像他們是到自己家裡來做客似的。兩位共產黨人不知該說些什麼,才能讓這些德國人,這些曾經與他們血脈相連的德國人歸還屬於他們的財產。後來,當他們的兒子長大到可以獨自搭乘火車旅行時,他說他想要去探望祖母,他們便讓他自己去了兩次。
現在,銅鑼在召喚她去用午餐。她穿過走廊,經過那間壁櫥房,來到浴室,在那裡洗了洗手。她的手指因為更換打字機的色帶而沾上了墨漬。她看向鏡子,理了理頭髮,關上為通風而開啟的小窗的右半扇,彩色方塊的馬賽克圖案又一次完整了。下樓用餐前,她又快步走回小鳥房,從衣櫥裡取出一件外套,因為屋子裡總是比你想象的要冷,哪怕是在夏天。小鳥房的名字來自一隻被鍛鑄在露臺欄杆上的小鐵鳥。學校放假時,她的孫女會睡在這裡。她的孫女這會兒第二次敲響了樓下的銅鑼,可能是等得著急了,也可能只是覺得好玩。
即便是正午,透過彩繪玻璃窗投射到長桌上的也不能說是光線,只是一些光影罷了。長桌旁圍坐著她的丈夫,他們的兒子,兒媳,她的孫女,往往還有從柏林來的朋友和同事,幾位同志,或者像今天這樣,有一位訪客,然後是廚娘,以及最後,園丁。湯端上來後,她的丈夫說起這個那個,她的兒子談到一些別的事情,她的兒媳補充了幾句,訪客未置一詞,園丁未置一詞,廚娘開始上主菜,她接著往下細說,她的兒媳還有一個問題,她的兒子說,我覺得那不可能,她的丈夫說,但事實如此,她說,那確實有點兒意思,然後說,再來點土豆吧,訪客說,不了,謝謝,園丁未置一詞,她的孫女搖頭,她的兒子說,給我拿一些吧,她的兒媳說,很美味,她說,真的很美味,園丁說,謝謝,廚娘說,湯有些鹹了,她的兒子說,完全不會,廚娘摞起髒盤,把它們收進廚房,她回來時,手裡捧著一個擺滿小杯的托盤,開始給大家上糖漬水果,每個人都動起勺來,四周窸窣而寧謐,然後門把手從外面按下了,發出了一聲金屬的嘆息,是鄰居的男孩來找她的孫女出去玩,他會一直等候在暖爐旁,直到所有人用餐結束,訪客把她的水果小杯送至唇邊,啜飲下最後幾滴殘留的果汁,她的兒媳對小女孩說,但你得先幫忙收拾餐桌,她的丈夫說,好,那就這樣,她自己則對廚娘點點頭。然後他們全都站起身來,朝著這個或那個方向,離開了餐廳。
我——要——回——家——了。不,她和丈夫並沒有回到德國的家;他們想要的,是把這個國家,這個他們只是碰巧使用其語言的國家,帶回他們思想裡的家。他們想要的是最終從德國這片廢墟之下拖拽出一方土地,一方他們可以長久站立的土地,一方不再是縹緲遊魂的土地。雖然他們的肉身會老去,但他們的希望,他們認為,把人類從貪婪與妒火中拯救出來的希望將永葆青春;凡夫俗子的過錯終將枯朽,但他們的事業永垂不朽。然而現在正是這位年輕的醫生,這位他們允許其每年一次檢查他們日漸衰老的身體的醫生,這位利用國家之便為自己謀求好處的醫生,要成為這國家締造者們的接班人。那支無形的軍隊如今再度甦醒了,分裂了,此刻正悄然舉起它無形的長矛和盾牌,襲向它自己的隊伍。或許這些年輕人,這些只是從長輩的報告中聽說過他們的敵人卻從未與其正面對峙過的年輕人很快便會叛逃、倒戈,哪怕只是為了終於有機會——在經歷這麼多年的圍困之後——再次拿起武器。
從她那日漸衰老的口中說出的話語,是否也悄無聲息地衰老了?晚餐後,花園的椅子會被搬進大廳,這樣大家就可以一起看電視新聞了:她和她的丈夫,他們的兒子,兒媳,她兒子的小女孩,訪客,幾位將在洗浴小屋過夜的友人,有時還有廚娘。在七點鐘的新聞裡,他們會看到豐收的景象,看到農民們站在一排排的麥茬與塵土之間談論計劃生產目標,看到聯合收割機,還有穀倉。那些並不生長於農民之口的外來詞正在將他們貶低到農田的塵土中去,而他們還必須在那裡充當眾目的焦點。自從她回到德國後,她便將所有的熱情都傾注到了文字上,嘗試用她敲打出的一字一句,將她的記憶轉化為其他人的記憶,將她的一生轉移到紙頁、到其他人的一生中去,彷彿載送它穿渡一條大河。多年來,她敲打出的文字使她得以將許多看似值得留存的東西拉至表面,而將許多其他的東西,痛苦的東西,推入冥茫深處。然而現在,多年後,她已不再能夠確定當初的挑揀、選擇是否是一個錯誤,因為她用盡一生去憧憬的那樣東西本應是一個完整的世界,而非半個。
是的,她在幾天後收到了從市政辦公室寄來的一份宣告,說市政當局也歡迎她購買她所居住的房屋,但不是房屋所在的土地,並且如果她願意的話,她還可以把洗浴小屋遷移到山頂的草地上,費用由政府承擔,如此既方便了醫生出入湖泊,又履行了國家對她的義務。她從打字機下取出那張寫有某一些字句而非另一些字句的紙頁,把它擱到那疊仍不算很高的、她新書已經寫就的紙摞上,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壓紋紙,捲入打字機,開始給市政辦公室回信:是的,她希望買下她所居住的房屋,也很樂意將洗浴小屋遷移至山頂。致上社會主義者的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