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師的妻子

客鄉 燕妮·埃彭貝克 第1頁,共1頁

你聽過這個嗎?好,開始咯。

她忍不住又大笑起來,儘管她已經聽過這個笑話很多遍了。她大笑著,反正其他人也都已經在笑了。她真的很愛笑。小時候,她有時會被困在她的大笑裡,她的父親就是這麼形容的,被困在大笑裡,彷彿是她的身體在緊攥這大笑不放,絕對不放,痙攣似的陣陣大笑就這樣連綿不絕地、與她無關地噴湧了出來。就連她的大姐姐們——她們不論去哪兒都得帶著她——也會在她做鬥雞眼、扮鬼臉,被她們說服把噴嚏粉當作藥用鹽治療鼻塞,或者用辣椒代替甜椒的時候,被逗得哈哈大笑。她會打噴嚏、吸鼻子或者吐口水,而其他人會哈哈大笑。一個走鋼索的人,那就是她想成為的,要麼就是一名馴獸師,但這件事她從未向任何人吐露,包括她的父親,那位莫臥兒大帝,實際上是總領事。在她的姐姐們一個接一個地長大、變胖、生兒育女的時候,她只想要用一生來歡笑和旅行。不像她們,她情願一生漂泊羈旅。然而,等她到了可以在鋼索上保持平衡,或者可以開始馴獸的年紀,莫臥兒大帝,實際上是總領事,卻提議讓她去上速記班。速記,大帝對馴獸師說,和掌握六門外語一樣有價值。全世界都需要速記員和打字員,莫臥兒大帝說。而現在她正和她的丈夫還有幾位友人一起坐在屋外的門廊下,圍著一口大鍋,鍋裡漂浮著她今天下午親手從湖裡抓來並將它們煮到通紅的螯蝦,手裡拿著一隻蝦鉗,笑個不停。即使在戰前她也會像現在這樣,和她的丈夫還有幾位鄰居,不然就是幾位友人一起坐在這裡,這也是她在戰爭期間仍然會做的事情,她會坐在屋外的門廊下,凝望著湖泊,直至夜深人靜,而直至夜深人靜,她也還是會坐在這裡。她很樂意永生永世就這樣坐在這裡。

在遇見她丈夫以前(她一結束學業就開始做他的速記員了),她絕不會想到,有人要娶她為妻這件事會成為她此生最大的冒險之一。當時,她的丈夫還與他的第一任妻子在一起,他是有家室——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孩子的人,人們會這樣說。有生以來第一次,一連數夜,哭泣從歡笑那裡借走了她的身體。一年過去了四分之三,她的老闆才給了她第一個吻,又過去了半年,他們倆才開玩笑地說起將來要一起生活,然後又過去了幾個月,一次柏林郊外的遠足,他躺在她身邊的草地上,躺在這片寬廣的、波光粼粼的湖泊旁,突然對她說:這裡是我們可以一起生活的地方,你覺得呢?直到這一天,走鋼索的人才明白,一個擁有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包括一個妻子和一個孩子的人,必須靜坐片刻,然後起身,然後開始走動,然後,在很長很長的時間過後,加快一些步速,只有到那時,這個人才會縱身一躍,而如果他真能做到的話,當一個人像這樣縱身一躍的時候,他想要的必是著陸,而非踏空。直到這一天他才對她說:這裡是我們可以一起生活的地方,你覺得呢?而她正仰面躺在那裡,看著藍天下搖擺不休的松樹林——從這一天起她可以確信了,確信只要她願意在這塊距離柏林不算太遠的土地上等待,他就終會來到她所在的地方。於是這位年輕的速記員,這位情願一生漂泊羈旅的速記員,給出了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回答:是的。

此後又過去了半年,他才真正準備好買賣合同,並讓她在上面簽了字,這樣等他最終離婚時,這地產的一半才不會歸他的妻子,一個當時仍與他有著婚姻關係的人,和他們的兒子所有。總之,事情一開始耗費了一段她想象得到的時間,後來,是兩倍於此的時間,已經達到她可以忍受的極限,最後,又多出了一段額外的時間,終於超出了她可以忍受的極限。她在那份湖畔地產的買賣合同上簽字時已是心力交瘁,以至於當她未來的丈夫用scholle一詞來指代那塊土地時,她不禁回想起很久以前一個淒冷的柏林冬天,還是個孩子的她偷偷從岸邊跳到冰封的施普雷河上,而她偶然跳上的那塊冰因為受力而斷裂,開始順流漂浮而下。不斷地跌滑、站起,小腳在溼透的鞋襪裡凍得像冰,還得拼命抓住向她搖晃著伸過來的手臂、梯子和竹竿——但壓倒一切的是她的恐懼,在被任何人成功解救之前就漂流出柏林的恐懼——讓她筋疲力盡,儘管身上還溼答答的,她就在那個把她抱回家、交給她父母的男人的懷裡睡著了。

合同簽署後,建築師確實離了婚,並在不久之後娶她為妻,開始建造這棟房屋。她的笑聲又回來了,而她的丈夫,彷彿是要將這歡笑永久地築造進這棟屋子,滿足了她提出的每一個離奇驕奢的願望:他命人在她房間的露臺欄杆上鍛鑄了一隻小鐵鳥;他將她的衣櫥藏了起來,在一扇雙開門後設定了開啟它的秘密裝置;電話可以擺放在她床頭牆面上的小壁龕裡;床上用品可以收納在她床榻四周牆面上、覆蓋著玫瑰色絲綢的三塊活板背後;房屋的各個窗戶都鑲嵌著彩繪的窗格玻璃;餐廳的兩把座椅,一把刻著他名字的首字母,另一把刻著她的;一樓的百葉窗可以由一個藏在牆內的曲柄開合——有人經過時,用這無聲無息、幽靈一般的黑色百葉窗嚇唬陌生人,是多麼有趣啊。像一位侍奉在她左右的精靈,他為她召喚來了這棟房屋,只為博她一笑。沒有嬰兒房的計劃,兩個人都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一點。

她繼續在她丈夫位於柏林的事務所工作,但每個週末他們都會開車去鄉下,而由於她丈夫不久後便開始為這個或那個想在湖畔建房的鄰居設計住宅、監督施工,他們花在這一小塊「地皮」——她丈夫仍然喜歡這樣稱呼這塊土地——上的時間越來越多,他們的朋友圈也日漸擴大。當大家圍坐在一起吃螯蝦時,夫婦倆中的一個,有時是他,有時是她,總會開始講笑話,且笑話講得越多,越能夠遊刃有餘、看似偶然地打斷彼此,逗得客人們頻頻大笑,而他們也越能夠巧妙嫻熟地說出他們的點睛之句。我們沒和你說過這個嗎?他如何,然後她怎樣,然後他如何,而她怎樣,他又如何——她當時是多麼的驚訝啊,她真的是那樣以為的,但最後他,果然,她說著,無聲地搖了搖頭,以填補那一定會到來的停頓的空隙。她丈夫接著往下說,她插話,他細細道來,但她必須補充一點,他同意了她的看法。就在故事的高潮到來之前,她總會忍不住提前大笑起來,然後終於,是那句點睛之句,然後每個人都大笑起來,所有人都笑啊,笑啊,再一瓶啤酒,再一杯葡萄酒,哦太好了,我不用了,謝謝,一杯蘇打水就好。就這樣,建築師和他的妻子為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客人消磨了許許多多個夜晚的時光。

現在既然結了婚,建築師的妻子明白了,所謂冒險,就是永遠將自己置於陌生之境,將自己拋入眼前安穩的生活,帶著她所有與生俱來的對漂泊的鐘愛。況且這處地產,尤其考慮到它依山傍水的地理位置,也不失為一處合宜的避難之地。她的姐姐們——她們現在都已經是母親了——站在碼頭上,看著她以自由泳的方式遊過汽船的航線,越遊越遠,直至她的泳帽變成一個針尖似的小點,而她們自己總是待在靠近湖岸的地方,和她們的孩子們一起在淺水裡嬉戲;她的姐姐們也喜歡吃螯蝦,但是當她們的妹妹毫無懼色地抓起那胡亂揮舞的東西的頸背,將它們扔進網裡,她們總會發出陣陣尖叫;當她的外甥和外甥女們的鞦韆被那棵大橡樹的樹枝纏住,也總是她會立即手腳並用地踩上樹皮的溝壑,噌噌攀爬向上,跨坐在樹枝上往前挪動,直到她可以把纏進枝葉裡的繩結解開,就好像這是最稀鬆平常的事。她的姐姐們和她們的孩子會一直睡到管家敲鑼召喚他們去吃早餐,而她會在早餐前出門散步至少一小時。清冷的早晨,出門時大門的把手上還沾染著露水的溼氣。她會爬上山頂的樹林,穿過將湖泊盡收眼底的原野,返回家中。每年夏天,她的姐姐們都會帶她們的子女前來拜訪,在她這一小塊「地皮」上待上幾個禮拜。她們游泳,吃喝,交流食譜,看她們無兒無女的小妹妹歡聲大笑,讓她們的身體融化在午後小憩的蔭翳裡。她們是來這裡放鬆的,人們會這樣說。但儘管如此,儘管她們剋制著自己不做任何劇烈的運動,這些女人們看上去還是一點兒也不放鬆。她們看上去更像是在等待著什麼,卻發現自己很難等到它。

就這樣,許多年過去了,卻恍若一年。金龜子災害出現在1937年還是更晚那一年,她已經說不上來,但時至今日她仍然記得那聲響,那是她和她的外甥一起出門騎腳踏車、車輪滾軋過那些甲蟲時聽到的聲響——那些甲蟲已經將那條沙土路鋪成了一片黑魆魆的、密密麻麻的表面,而她至今沒有忘記它們在她車輪下發出的噼啪聲。所有的夏日都像同一個夏日。他們開始使用隔壁廢棄地產的碼頭是1938年還是1939年,或者難道是1940年?她的丈夫又是什麼時候在碼頭邊建起那棟船屋的?她已經不太能夠確定。他肯定是在隔壁地產屬於他們之後才開始建造船屋,但那又是哪一年?一年又一年的夏天,游泳,日光浴,在房屋對面的樹林邊上採摘覆盆子;一年又一年的秋天,聽著園丁在花園裡耙攏落葉的聲音,聞著園丁燃燒起黴腐的落葉堆的氣味;一年又一年的冬天,乘冰上快艇在結冰的湖面上穿梭飛馳,然後用凍紅的手指收起風帆,迅速縮排屋裡,在暖爐旁把雙手烤到生疼;一年又一年的復活節,把煮熟的雞蛋藏在早春初開的、送給外甥和外甥女們的鮮花裡。全都像同一年。今天可以是今天,也可以是昨天或者二十年前,她的歡笑可以是今天的歡笑,可以是昨天的歡笑,也同樣可以是二十年前的。時間彷彿可以隨時聽候她差遣,彷彿一棟她可以時而步入這一間、時而步入那一間的房屋。你聽過這個嗎?儘管她一生都在歡笑,她的金髮還是悄無聲息地變成了白髮。今天,昨天,還是二十年前,她和友人們就坐在這裡,圍著一口大鍋,鍋裡漂浮著她親手抓來的螯蝦,她牢牢抓住它們的頸背然後將它們煮到通紅的螯蝦。吃這樣的螯蝦並不輕鬆。首先你要將這東西的頭部擰下來,吮吸裡面的汁液,然後你得拔掉蝦腳,用一根小籤子挑出其間的嫩肉。螯蝦身上最好吃的是它尾部的肉,那裡也被稱作螯蝦的心臟。在吃它之前,你得先把內臟清除乾淨,擱到一旁。

幽默就是笑對一切,她說,在過去二十年來無數個夏日夜晚中的某一個,當她正吮吸著一隻螯蝦的精髓。他們的一位友人,一位電影導演,剛同大家抱怨了造型部門的日子最近有多麼難熬,他們不得不把雅利安演員化裝成閃米特人的模樣,這樣他們才可以出演那個討人厭的騙子伊普梅埃和他的僕從。但是,至少在試映樣片裡,他們看上去就像真的一樣,導演說著,嘆了口氣。她丈夫說,希望總會有的,而她說,幽默就是笑對一切。幽默就是笑對一切,她說,在過去二十年來無數個夏日夜晚中的另一個,當她正破開一隻螯蝦的外殼。她丈夫正和友人們說起他必須去趟西邊,動用自己的私人存款為年輕的共和國購買一批螺絲,因為上頭明確要求他不得超出預算,但又必須趕在三週年紀念日前完成他眼下正在建造的大樓。整個東邊都找不到我要的螺絲,簡直難以置信,他說,然後她說:幽默就是笑對一切。在過去二十年來無數個夏日夜晚中的某一個,她的丈夫告訴其中一位客人,戰爭結束時,俄國人把花園改造成了他們的馬場,所有東西都被踩踏糟踐了,他甚至看到園丁在哭。他一人說完了所有這些事情,他的妻子一言不發,只是一直在用餐巾擦拭自己的手,而現在輪到他們的友人,一個畢竟只能根據別人的講述發表評論的人,通過重複那句話,對話題作出他的貢獻了:幽默就是笑對一切。他一邊說,一邊從鍋裡撈出了一隻螯蝦。如果不是那個夜晚,那個躲在她丈夫專門為她打造的、大得可以走進去的衣櫥裡的夜晚,她或許仍然相信,當她丈夫把買賣合同推到她面前簽字時,他是在為她買下一塊永恆,而這塊永恆在任何地方都沒有一處破損。

甚至到今天,每當聽見有人提起戰爭,她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她自己的身體向她發起的戰爭,就在第一批炸彈掉落在德國境內的時候。儘管食物的供給在不斷減少,她的身體卻彷彿一夜之間,完全不合邏輯地,發胖了,在其他先前較胖的人,比如她的姐姐們,都因起初的興奮和隨之而來的飢餓而變得苗條,然後愈發瘦削,最後幾近枯槁時。第六軍在斯大林格勒城外投降了,但早在那天清晨她就已經被潮熱打敗,那些覆沒在她嘴唇和鼻子之間的汗津彷彿細小水珠凝結而成的鬍鬚,它們令人難堪,但擦去它們只會令她更加難堪。俄國人向波蘭進軍了,她開始感到暈眩,一日數次,不得不常常抓著桌沿或門把手來穩住重心,以免跌倒。最後,就在盟軍在諾曼底登陸的時候,甚至連哭泣也回到了她的身體,那樣緊攥不放、拒不離去,彷彿一位久被遺忘的債權人前來收回她不再記得的債務。她,一個在其他人眼中永遠那般男孩子氣的人,如今卻在每個清晨大汗淋漓地站在鏡子前,抓著水池的邊沿好穩住重心,以免跌倒,一邊擦拭淚水,一邊躲避著那張圓潤、白皙,卻並不與她分享任何回憶的臉;與這張臉相比,鏡子左右兩側窗戶上的彩繪玻璃看上去要熟悉得多——那是她丈夫鑲嵌上去的玻璃,只是因為她想要。

這段時間她感覺很不好,不得不邀請一位外甥女前來做伴,也幫忙打理家事。與此同時,她的丈夫正忙著關閉他在柏林的建築事務所,忙著打包施工圖紙、為所有檔案尋找一處防火的儲藏地。真好,電話就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小壁龕裡,因為現在即便是白天她也會常常待在床上。當她把聽筒放在耳邊,聽她丈夫告訴她誰又被埋在了瓦礫堆裡,哪棟大樓又被夷為了平地,還有地下室裡是多麼的擁擠不堪,她凝望著鍛鑄在她露臺欄杆上的小鐵鳥的彩色羽毛,凝望著小鐵鳥身後樹葉落盡的小樹林的枝椏,然後透過那些枝椏,凝望著波光粼粼的馬克勃蘭登堡之海。直到施勞弗高地戰役之後,她才將外甥女送去了西邊的親戚那裡,以免她受到斯拉夫人的侵擾,而她自己則帶著最後的一點食物和飲用水,躲進了雙開門後那個大得可以走進去的衣櫥。然後俄國人就來了。

她不願想到那個詞語,那個他呼喚她的詞語,那個他在她的永恆之上永生永世地鑽鑿了一個破洞的不可想象的詞語。她的身體,一個當時已不能生育的身體,把他吸引到她面前——那個男人知道,這個詞語會奪走她所有的力量——把他如此殘忍地吸引到了她的面前,在一段長如一場分娩的時間裡,掐滅了長久以來駐守在她身體裡的歡笑。那個夜晚,躲在她丈夫專門為她打造的、因為當時還是一個馬戲團小公主的她想要的隱藏式衣櫥裡,她終於與她的敵人聯手了。直到首都淪陷,她的丈夫才回到她身邊,等待他的只有一座被踩踏糟踐的花園和一位在這滿目瘡痍中哭泣的園丁。他的妻子與他分食了俄國人留給她的半截面包。

你聽過這個嗎?一位音樂家正在巡演。他懷孕的妻子說好會告訴他孩子降生的訊息。他們的暗號是:甜瓜。這位音樂家就待在舞臺上演奏。終於,一天晚上,一位同事從舞臺側面向他小聲通傳:甜瓜,甜瓜,甜瓜——兩顆有柄,另一顆,沒有!有些東西你每次聽到都忍不住想笑,這個笑話就總是很成功,每一個人都會大笑起來,建築師總會大笑起來,他的妻子總會大笑起來,哪怕她自己就是講笑話的那個人,而他們的客人們也總會大笑起來。巡演的音樂家,甜瓜,沒有。大約十五年前,演員利特克(他娶了一位歌劇女伶,就住在那條沙土路的盡頭)講得比她還要好,他會用他的雙手比畫出豐滿的乳房,再引用一句《風流寡婦》裡的臺詞:因為我的蜜瓜——嗯,千金難買!巡演的音樂家,甜瓜,沒有;哪怕在戰爭期間,當隔壁的咖啡和茶葉進口商告訴他們,屠夫的女兒剛生了一對雙胞胎,儘管她身在東線戰場的丈夫已經有一年多沒有獲得休假許可,這個笑話也依然管用。巡演的音樂家,甜瓜,沒有。今天,當笑聲散盡,建築師的妻子對她丈夫的一位友人,國家汽車輪胎聯合企業的主任說:你知道嗎,我覺得希特勒要求我們女人為國家多生孩子這件事完全不可理喻——我們又不是機器。她的丈夫說:我的妻子以她自己的方式實際參與了抵抗運動。國家汽車輪胎聯合企業的主任笑了,建築師笑了,他的妻子也笑了。

將近六年了,時間始終在那個破洞,那個俄國人於戰爭即將結束時在她的永恆之上鑽鑿出的破洞裡流逝著。只是因為時勢艱難,某種接近歷史靜滯的時刻才有機可乘。只是因為時勢如此艱難,時間,哪怕只是流逝,都顯得困難重重——它得慢慢來——戰爭結束六年後,建築師的妻子是否還坐在她的門廊下,圍著一口大鍋,鍋裡裝滿煮到通紅的螯蝦,是否還會為她的友人們奉上她準能成功的點睛之句,而她自己卻笑得比其他人更加厲害,以及,是否還會凝望著那片湖泊,那片在此期間已被收歸國有的湖泊。時間正在流逝,當建築師的妻子挽著丈夫的手臂,送她的客人們到大門口,在黑暗中朝他們揮手道別的時候,時間正在流逝,當這對夫婦返回屋內,摞起堆滿蝦殼的盤子,把它們收進廚房的時候,當她對他說她累了,而他說他想在外面抽最後一根菸的時候,當她走上樓梯,在房間裡脫下外衣,換上絲綢睡袍,然後走進洗手間的時候,鏡子左右兩側窗戶上的彩繪玻璃在夜色裡顯得比其他玻璃更加幽暗,時間正在流逝,當女人在床邊坐下,用樟腦油擦拭腿部、用薄荷膏撫摩胸部的時候,時間正在流逝,當她透過露臺半掩的小門,朝她還在樓下門廊上抽最後一根菸的丈夫道出晚安的時候,時間正在流逝,流逝,當她把乳白色的絲綢睡袍掛回它的衣架,掛進那個大得可以進人的衣櫥的外層的時候,流逝,流逝,當她躺下、入睡的時候。流逝。很快她就將住進一套位於西柏林的一居室,然後是一家位於火車站附近的養老院。從她逃往西邊的那一日起,直至她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將一直把緊急情況下可能急需的所有物品隨身攜帶在手提包裡,一些像是回形針、橡皮筋、郵票、寫字用的紙片和鉛筆之類的東西。而在她的遺囑裡,她將把湖畔的土地以及那棟將永生永世散發著樟腦和薄荷味道的房屋——那棟房屋在純粹的法律意義上仍然屬於她,儘管它坐落於一片她除非冒著被捕的風險否則再不可能踏足的國土——留給她的外甥女和她外甥的妻子。但不留給任何一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