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料商

客鄉 燕妮·埃彭貝克 第2頁,共2頁

赫米內和阿圖爾,他的父母。

他自己,路德維希,長子。

他的妹妹,伊麗莎白,嫁給了恩斯特。

他們的女兒多麗絲,他的外甥女。

然後是他的妻子,安娜。

現在又有了孩子們:埃利奧特和小伊麗莎白——以他妹妹的名字命名。

多麗絲,外祖父阿圖爾說,是時候了,我們去打桶水來給這棵樹澆水吧,這樣它才能好好長大。

路德維希知道,乾枯的樹枝會不時掉落,因此躺在桉樹林裡休息並非全無危險。但他喜歡聽桉樹樹葉的簌簌聲。當年在家的時候,他喜歡彈鋼琴。在家的時候,他和他父親一樣是一名布料商。但在這裡,他開了一家汽車修理店,專修離合器和剎車。在這裡,他的園丁必須讓一位官員把一支鉛筆插進他的捲髮。那支鉛筆沒有滑落。從此園丁的護照被蓋上了一個大大的c,從此園丁被禁止進入公園。而自從他,路德維希,來到這裡之後,他甚至連碰都沒有碰過鋼琴。小伊麗莎白在這裡彈奏著他的曲子,她上了課,且學得很快,彷彿早在她出生以前,她就已經從家裡帶走這件東西了,這件沒有重量的東西:音樂。

再給我講一遍,湖底的山叫什麼名字,多麗絲請求她的外祖父。什麼山?阿圖爾問。是左邊鄰居家的園丁剛告訴多麗絲的,路德維希說,古爾肯伯格,黑角,凱柏林,霍菲特,納克利格和布林岑伯格,還有明達赫山。納克利格,女孩重複道,咯咯地笑著。伊麗莎白說,真希望我的記性和哥哥一樣好。對面傳來木匠敲打的咚咚聲。閣樓也快完工了。你好。他們想鋪一個蘆葦屋頂,阿圖爾,他的父親說,或許用在你的洗浴小屋上也不是個壞主意。我會考慮的,路德維希說。

他和他的父親,還有那木匠一起,評估了洗浴小屋的選址。它將被建在離湖十米之處,不與湖岸平行,而是呈一個輕微的斜角,面朝湖泊,彷彿面朝一個舞臺。籬笆右邊,在咖啡和茶葉進口商的地皮上,未來房屋的一樓已經落成,磚牆上還開有留給窗戶的正方形洞口和一個一直開到地面、計劃通往門廊的大門洞口。透過這些洞口你可以看見(取決於所站的位置)房屋的內部,或者,向外望去,湖泊和樹林。路德維希把平面圖折起。屋裡至少得有一張雙層床和一個盥洗臺,他父親說。我們又不會在這裡過夜,路德維希說。阿圖爾說:反正它們也不會佔用多少空間。

用那張折起的平面圖,路德維希拍死了一隻剛剛停落在他父親胳膊上的蚊子。左邊,敲打聲停止了。右邊,能聽見泥瓦匠的抹刀刮擦在裸磚上的聲音。是時候結束這一天了。這是你要繼承的地產,老人說。是的,他,路德維希說,我知道,說著把洗浴小屋的平面圖(長5.5米,寬3.8米,外牆構造:木頭,屋頂構造:蘆葦)收了起來,把平面圖連同那隻蚊子一起收進了他的公文包。在一個德國的書架上,這隻蚊子,這隻在數量龐大的紙頁之間被壓得扁平的蚊子,將比歲月、比世代留存得更加長久,有一日甚至可能成為化石,誰知道呢。

碼頭(由八個鐵架柱支起,其上鋪有平板,每面平板由十塊木板釘合而成,每兩個架柱之間就鋪有這樣一面平板)長十二米,用松焦油漆成了黑色,以延長木材的使用年限。安娜在踏上碼頭之前把小多麗絲抱了起來,擔心這孩子可能會掉進水裡。多麗絲雙腿環抱著安娜的身體。你好。伊麗莎白說,隨她去吧,她不會掉下去的。

來吧,上床睡覺了,天還是亮的,夏天就是這樣,埃利奧特呢,他比你大,但我不想睡覺,快點過來,除非你抱我,好的;小伊麗莎白雙腿環抱著安娜的身體,安娜抱著小女孩,身體貼著身體,不是抱著這個孩子,就是那個。或許他娶安娜,就是因為他喜歡她身體前傾以支撐起一個小女孩的體重的樣子。

這裡入冬時,就意味著家那邊又是夏天了,反之亦然。在那副屬於路德維希的父母阿圖爾和赫米內的斯卡特紙牌上,永遠有半個國王在陣線的這一方,半個國王在另一方。所以你也可以認為他,路德維希,一位和他父親一樣的布料商,而今只是被以同樣的精確度,以赤道為軸對映到了這一方,對映出了一位汽車修理工的映象。如果你這樣想的話,這片桉樹林的簌簌聲就如同那首古井旁的老椴樹之歌,這方湖泊的湖水就會滲透地心成為那片海洋——我們稱其為地下水並非偶然,而伊麗莎白甚至,就如同伊麗莎白。

多麗絲說:現在太陽要落下去了。就算你變成一個老婦人,她的外祖父阿圖爾說,你也還是會到這兒來,坐在這片湖岸上,看著太陽落到湖泊後面去。家。為什麼?小女孩問。因為每個人都喜歡長長久久地看著太陽,赫米內,路德維希的母親,多麗絲的外祖母,說。

有時候,如果幸運的話,你會看見一條桌布從桌山上鋪展下來,一層日出時輕染淡粉的薄霧之紗。他沒有帶走銀質餐具,卻打包了聖誕樹上的裝飾物。十二個鋁製回形針,固定著蠟燭、小綵球、稻草做的星星、金屬箔絲和玻璃頂飾。購於1928年,14馬克70芬尼。什麼是冰柱?他的小女孩,伊麗莎白問。他在湖邊度過的其中一個冬日,安娜,他未來的妻子,教過他的外甥女多麗絲滑冰。什麼是雪?他的小女孩,伊麗莎白問。

赫米內和阿圖爾,他的父母。

他自己,路德維希,長子。

他的妹妹,伊麗莎白,嫁給了恩斯特。

他們的女兒多麗絲,他的外甥女。

然後是他的妻子,安娜。

現在又有了孩子們:埃利奧特和小伊麗莎白——以他妹妹的名字命名。

1936年的三月,在冬天結束的時候,他,路德維希,和他未來的妻子安娜一起踏上了追逐冬天的旅程,徑直穿過直布羅陀海峽——右邊是歐洲的海岸線,左邊是非洲的海岸線。他們穿過這一切,從冬天抵達了冬天。只是這裡的冬天沒有雪,只有雨水,很多的雨水,儘管如此,他卻感覺比在家的時候更冷。1937年,他的父母前來看望他們,待了兩個禮拜。他的母親說,這裡真好,然後便回家去了。他的父親說,只是可惜了你要繼承的地產,然後便和路德維希的母親一起回家去了。小伊麗莎白還遠未出生,連埃利奧特都尚未到來,他們倆還在亞伯拉罕的香腸鍋裡游泳。他的父母前來看望他們。阿圖爾和赫米內,從古本前來看望他們移居開普敦的兒子路德維希,而現在他們要啟程返回古本,要啟程回家了,從夏天抵達夏天,徑直穿過直布羅陀海峽——右邊是非洲的海岸線,左邊是歐洲的海岸線。他和他的妻子安娜在港口佇立良久。他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的妻子同樣一句話也沒有說。

1939年,當阿圖爾和赫米內終於開始申請離境簽證時,他們以市價的一半把路德維希的地產,連同那座碼頭和那棟洗浴小屋一起賣給了隔壁的建築師。基於他在這筆交易中獲得的利潤,建築師向國家財政當局繳納了6%的去猶太化收益稅。

這筆房款——他的父母阿圖爾和赫米內將用它來支付旅費,踏上一段路德維希不斷懇請他們儘快出發的旅程——必須轉入一個凍結的銀行賬戶,直至他們的護照發放下來。大約在同一時間,他們被禁止進入公園了。埃利奧特學會了不牽媽媽的手走下通往花園的三級臺階。路德維希和他的園丁——他的頭髮是那樣捲曲,插進去的鉛筆會一動不動地卡在那裡——種下了一棵無花果樹和那三株菠蘿中的第一株。

荷蘭參戰時,路德維希父母的護照發放下來了,但是他們已再無可能把錢電匯給輪船公司。路德維希知道,躺在桉樹底下休息並非全無危險。但他喜歡聽桉樹樹葉的簌簌聲。即使園丁搖頭,鉛筆也不會掉落。埃利奧特說出了他的第一個單詞:媽媽。安娜再次懷孕了。

在阿圖爾和赫米內走進羅茲郊外庫爾姆集中營的毒氣室,在阿圖爾的眼珠因為窒息而從眼窩之中迸出,赫米內在垂死掙扎中排便在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女人的腳上兩個月後,他們所有的資產,包括還留在德國境內的、屬於他們已經移居海外的兒子路德維希的資產均被沒收,所有凍結的銀行賬戶均被銷戶,所有的家庭用品均被拍賣。阿圖爾和赫米內的所有財產,包括出售湖邊那處包括一棟洗浴小屋和一座碼頭的地產所得,變成了由帝國財政部部長所代表的德意志帝國的財產。

這座城市也被稱作mutterstadt,moederstadt,母親之城。聖誕節前不久,恩斯特,路德維希的妹夫,多麗絲的父親,在一處公路施工工地執行強制勞動時感染上斑疹熱,幾天後便離世了。復活節後的星期一,輪到伊麗莎白和多麗絲踏上她們的旅程了。這應該是一段很短的旅程,伊麗莎白寫信給他,路德維希,她的哥哥時,還坐在那列火車上。一把開信刀,烏木的,錫制手柄,購於1927年,2馬克30芬尼。路德維希的回信從開普敦發往華沙需要六個禮拜,從華沙回到開普敦也需要六個禮拜。它是原封不動地回來的。三個月後,小伊麗莎白出生了。在母親之城,在最美麗的世界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