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貝斯·加西亞立刻放棄了。如果巴拉格爾總統對他說的都是真的,也就是說,拉姆菲斯認定他應該為元首之死負責,那麼特魯希略的這位大公子隨時可能改變主意,派人把他殺掉。最好還是把這些比索留在錢包裡,等到了國外再換錢,如果有這個可能……
他回到軍情局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對了,建築物正門口的衛兵仍向他行禮了。拉姆菲斯真的把他逐出了軍隊?他在辦公室裡銷燬、焚燒了所有檔案、筆記和與工作相關的信函,只留了一小摞私人信件,把它們塞進了手提包。他望了望空出了一半的牆壁,上面掛著特魯希略的肖像畫:眼神冷峻,不怒自威,胸前掛滿勳章。他的眼眶溼潤了。
他指示給他辦公室送來兩個三明治,一個夾火腿的,一個夾乳酪的。他還要了杯冰鎮啤酒,邊吃喝邊問自己是否要給身在墨西哥的希塔打個電話,告訴她關於這次委任的安排;或者最好明早再打電話——等到了加拿大再打。他選擇了後者。吃完當天最後一頓飯,他把六名屬下叫進了辦公室——三名警察、一名警衛和兩名士兵——他們既困惑又驚詫。留著斑白小鬍鬚、戴著深色眼鏡的簿記員蘭塞斯·法爾孔代表全體在場人員問他:他們將面對怎樣的局面?大家都有些驚慌失措,不知自己的處境如何,簡直怕得要死。您真的要被派到國外去了?
阿貝斯·加西亞聽著那些問話,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但已決定告訴他們真相:
「我確實要走。不是出於我的個人意願,而是巴拉格爾辭退了我,他把我派到世界盡頭當外交官去了。東京,遠到天邊了。至於軍情局的情況,我什麼都不清楚,但它不可能被撤銷。任何一個政府想要存在下去,就得依賴軍情局的工作,不管誰當總統都一樣。巴拉格爾和拉姆菲斯現在瓜分了權力,警隊追隨巴拉格爾,軍方則聽命於拉姆菲斯,因此我猜軍情局將歸拉姆菲斯管。我很感激諸位的幫助。我知道大家為這份工作犧牲了很多,也幹出了很多英雄業績。特魯希略很欣賞大家,他也很感激諸位。現在,一些鼠輩在渾水摸魚,指責我們犯下了所謂的可怕罪行。我擔心那些人會對諸位下手。因此,如果您們想讓我給個建議,那麼我的建議是:趕緊逃走!躲起來,別讓那些混蛋拖你們出來頂罪。你們得自己救自己。」
他站起來跟每個人都握了手。他看到有幾個人快哭出來了。他們離開辦公室時顯然比進門時更加困惑、驚慌而焦慮。阿貝斯·加西亞肯定,這六個人立刻會躲起來。
現在辦公室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也許在這裡過夜的決定不夠謹慎。如果拉姆菲斯想逮捕或殺死他,肯定會派人到軍情局來找他。他決定去住酒店。於是他離開大樓,上了車。司機依然把車停在大樓門口,一直在等他。他吩咐司機把他送到哈拉瓜酒店去。他給了司機三百比索的小費,跟他握了握手,祝他好運。
「我應該怎麼處理這輛車,上校?」司機有些迷惘地問道。
阿貝斯·加西亞想了一會兒,聳聳肩嘀咕道:「隨你的便吧。」
哈拉瓜酒店的經理認識阿貝斯·加西亞,同意後者不必辦理手續即可入住。阿貝斯·加西亞住進了一間套房,提前用現金付了款,此外還請經理幫忙低調安排一輛車子,明早來把他送到機場。他泡了很長時間的泡沫鹽水浴,泡完就上床睡覺了。儘管他像往常一樣服用了安眠藥,可還是過了很久才睡著。他試著去回憶性經驗,看看自己能否勃起,但沒什麼效果。和五月三十日之後的每個夜晚一樣,元首死去的面孔不斷浮上他的腦海,想到那些人把元首特魯希略亂槍打死,想到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聽不到元首的聲音,他就冷汗直冒,感覺異常孤獨。拉姆菲斯指責他對元首保護不力,這真是太不公平了。他從十年前就只為元首而活。元首有任何奇思妙想,他都會竭力滿足,刀山火海都敢去。無論敵人是藏在國內還是逃去了國外,他都會把他們除掉。他不要自由,連性命也可以豁出去,然而他的命運卻被那些不公正的評價決定了。
他睡一會兒就會驚醒一次,只睡了短短幾個小時就起床了,刮鬍子前先叫了早餐。吃過早餐,換好衣服,他上了哈拉瓜酒店經理幫他叫的計程車。到了機場,早就有數不清的記者、攝像師和相機鏡頭在等待他了,但是他拒絕發表任何宣告。幸運的是,機場工作人員把他領到了貴賓室,他在那裡等待登機。
在多部關於他的傳記、無數報刊文章和歷史書(有些是在他過世前出版的,有的則是在他過世多年之後才面世的)中,他最後一次現身的照片就是在那天早上拍攝的,當時他正走在將把他帶去加拿大的航班的登機舷梯上。照片裡的他戴著帽子,和之前當軍官時相比有點兒發福。他繫了條深色領帶,穿著合身的三粒扣西服,其中兩粒已經扣上了。他的手裡提著一隻大手提箱,襪子白得發光,正應了元首特魯希略對這位軍情局長衣品的評價:毫無優雅可言。他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不自在,目光游離,看上去有些焦慮,好像已經預感到自己永遠不會返回自己的祖國了。那張照片的拍攝日期是一九六一年六月十日,也就是特魯希略遇刺十一天之後。
登機後不久,他就睡著了,還差一個多小時到達多倫多時才醒來。他感到有些迷茫。他檢視了飛往東京的機票,發現有六個小時的轉機時間。直接去日本?當然不。他往墨西哥給妻子打了電話,還給他在瑞士有存款的銀行的經理打了電話。經理向他保證,他在日內瓦的秘密賬戶沒有受到任何威脅。他閉上眼睛,回想自元首遇刺以來他的生活變得吉凶難測。想到特魯希略時,他依然滿懷感激與親切:元首信任他,交給他最隱秘的任務,而他都完成得很出色。為了元首,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但他是心甘情願的,他熱愛那個超人般的存在。特魯希略也不斷獎賞他。他還記得元首那無限的慷慨,正因為有了特魯希略,他才能在瑞士開賬戶,還有了積蓄。是元首親自同意他開設那個賬戶的。有人知道那個賬戶的存在嗎?不,除了元首之外再沒別人了,連希塔都不知道。只有特魯希略知道,而他現在已經不在了。拉姆菲斯不可能知道此事。他在那裡到底存了多少錢?不記得了。不管怎麼說,肯定超過一百萬美元。他可以用那筆錢快活好一陣子。
在多倫多,他一下飛機就直奔泛美航空公司的櫃檯,把直飛東京的機票改成了輾轉日內瓦和巴黎,再飛往東京的機票,為此多付了三千多美元。飛往日內瓦的航班還有三個小時才起飛,於是他往墨西哥打了電話。他本以為自己的訊息會嚇到希塔,沒想到是希塔把他嚇了一跳。她對他說,當天早上,墨西哥的報紙上刊登了他的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他正要離開特魯希略城的機場,但沒人知道他要去哪兒。「他們派我去日本當外交官。」「日本?」她驚訝地叫道,「咱們到那裡去幹什麼?」「咱們要在那兒待很長時間。重要的是,咱們還活著。從多明尼加共和國的現狀來看,能做到這一點已經很不容易。」希塔沉默了。每當陷入困境,她就習慣保持沉默。她信任他,確信她的丈夫能解決所有問題。他想:「她真是個好女人。」只可惜在生孩子方面有些費勁。
結束通話電話,他又給瑞士銀行的經理打了電話,幸運的是接電話的是經理本人。他請他幫忙在日內瓦預訂一間酒店房間,還約定兩天後在銀行經理辦公室碰面。他結束通話電話,輕鬆地做了個深呼吸。經理用帶有當地口音的西班牙語對他說,他的賬戶裡現存一百三十二萬七千美元零五十六美分。也就是說,沒人著手動他的錢:那些錢靜靜地躺在瑞士銀行賬戶裡賺著利息。這是他自元首遇刺以來第一次感到開心。
十二小時後,他飛抵日內瓦,住進了三年前入住的同一家湖景酒店,當時他是來開設賬戶的,自那以後就定期往裡面存錢。他在浴缸裡放滿水,和前一天一樣泡了泡沫鹽水浴。泡澡時,他感覺自己全身都舒坦了。他試著想象未來的生活。他很清楚,自己在駐日本大使館任職的日子不會太久,早晚會發生本該在多明尼加共和國發生的事,而且沒人會再來聯絡他了。他依然會是那個「最招人恨的」。他們會把所有罪行都扣到他頭上,使人失蹤、酷刑、抓人入獄……他做過的和沒做過的都會被算成他的惡行。因此他覺得自己最好還是到另一個國家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但這就意味著他要隱姓埋名過一輩子。他突然發現自己流淚了。淚珠流到了他的嘴角,嘴唇被浸得鹹鹹的。他為誰而哭?是為了元首。在他的人生中再也不會出現第二個像特魯希略那樣的人了。特魯希略如此睿智、精明、充滿活力,讓人心生敬意。元首曾對他說自己睡過的女人過千。元首是那種敢於打破一切阻礙和禁忌的人。阿貝斯·加西亞出身卑微,他能鼓足勇氣給元首寫信可真是個奇蹟。他請求元首給他一筆獎學金,資助他到墨西哥去學習刑偵課程。結果元首給了他從未敢奢求的權力。所有人不是都說,在多明尼加共和國,除了元首,最讓人害怕的就是他?對,沒錯,給元首寫信之前和之後的他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不管以後怎樣,能為元首效命,能在元首身邊伺候,這對他而言已經是莫大的榮譽。巴拉格爾和拉姆菲斯那對叛徒是多麼可悲啊!元首屍骨未寒,他們就開始向美國搖尾乞憐!
和銀行經理的會面讓他平靜下來。他的秘密賬戶很安全,被保護得很好,但即使在那裡也沒法兌換他身上的多明尼加比索。貨幣市場的政策太不穩定了,這邊也停止了關於多明尼加比索的兌換業務。銀行經理建議他把那些現金存進銀行保險櫃,等待事態出現轉機再做處理。他聽從了這一建議。他帶著裝有五萬美元和兩萬法郎的袋子離開了銀行,這些錢供他在巴黎花銷。
在法國首都,他住進了喬治五世四季酒店的套房,還租了輛配有司機的轎車,當天晚上就讓司機帶他去了妓院。司機把他帶去了皮加勒紅燈區的一家酒吧,對他說可以隨便挑女人帶去附近的小旅館。他照做了,那天晚上和一個阿爾及利亞女人過了夜,她會講一點兒西班牙語;但她要他付雙倍的錢,理由是:她收錢是來給男人做口活的,而非相反。那天晚上很糟糕,因為他雖然勃起很快,卻一直沒能射精。這是他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他試圖安慰自己,對自己說是受元首遇刺造成的緊張情緒影響,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第二天,他決定去盧浮宮——這是他第二次來到巴黎,上一次他連一家博物館都沒去過——坐上租來的轎車,他卻問司機在巴黎是否有紅玫瑰十字會的教堂或禮堂。司機迷惑地盯著他:「玫瑰形十字?十字形玫瑰?」於是他只好讓司機把他帶到塞納河碼頭,從那裡可以乘坐遊覽塞納河的小遊船,能從水上欣賞巴黎的橋樑和景點。這次參觀花掉了他兩個小時,卻能讓他散散心。後來他又請司機帶他到最好的飯店吃飯,可是當車子開到裡沃利街的紅綠燈處,他突然看到一個女人,覺得自己認識她。古查!古奇塔·安特薩娜!他很多年前的女朋友!他對司機說掉個頭,回到剛才的地方。他下了車,追上自己青年時期的女友。當年他只有十五歲,她也一樣。古查吃驚地盯著他,有些迷茫,但旋即激動起來。喬尼!是你嗎?你怎麼會到巴黎來?古查是六個月前來到巴黎的,正在拉斯貝大街的法語聯盟學法語。有空一起吃飯嗎?她有空。他們一起去了位於蒙帕納斯街區的圓頂屋咖啡館。不可思議的是,這是兩人分手後的首次重逢,當年她剛上完中學,而他則是報道賽馬的記者,還在電臺做一個小欄目,能賺四個雷亞爾。
看到他拿出一條紅色手帕,古奇塔問他是否依然是紅玫瑰十字會的信徒。「好吧,對,可以說是,」他半認真地回答道,「你不知道在巴黎有沒有紅玫瑰十字會的教堂,是嗎?」她和喬尼分手後就沒再談過戀愛,父母接連辭世後,她用他們留下的錢去美國學了一年英語,現在她又要在法國學習一年。而他呢?元首特魯希略被殺害後,他現在又能做些什麼?
「我要離開多明尼加共和國一陣子,」他對她說,然後開始幻想,「我要努力工作,讓拉丁美洲所有右翼政府聯合起來,一起合作,只有這樣才能讓那些國家避免重蹈我們可憐祖國的覆轍。咱們的國家陷入了民主造成的混亂,那裡的人只知道依賴美國。不管從短期還是長期來看,這樣的情況只對共產主義分子有利。他們知道水越渾漁獲就越大。他們最後肯定會在多明尼加共和國掌權,把那裡變成人民民主專政的國家,也就是說,變成蘇聯的衛星國。」
他越說越覺得這些幻想有可能變成現實。為什麼不會呢?所有的拉丁美洲獨裁者難道不是都面臨著發生在元首身上的這種禍事威脅嗎?必須有人把他們聯合起來,說服他們共享情報,還要制定策略來阻止那些民主陰謀,因為那隻不過是共產主義分子的「特洛伊木馬」。要把所有那些和此時的多明尼加共和國一樣聽命於美國的政府都團結起來,保護它們不受敵人的破壞。除了他,還有更合適的人選嗎?
把古奇塔載到拉丁區的小旅館之後,他心裡想的都是自己將成為聯合加勒比海地區、中美洲和南美洲所有右翼政府的重要人物這件事了,就像他在元首特魯希略政府所扮演的角色:政治強人、核心、團結的基石、未來的設計者。
那個下午餘下的時間裡,他在瑪德萊娜廣場和香榭麗舍大道的奢侈品店購買衣服、鞋子和領帶時仍在盤算著今後的計劃。那些計劃若能成行,他年輕時的那位女朋友一定會兩眼放光。
晚上,他又回到了皮加勒紅燈區,這次他沒找前一晚的阿爾及利亞妓女,而是找了個非洲妓女,她並沒有因為他的要求而討價還價。她的陰部呈赤褐色,散發著臭氣,卻令他立刻興奮起來,直接射到了床上。還不錯,還不錯,我還能行。
兩天後他抵達東京時,希塔已經到了。在大使館裡——那棟建築物很小——商務參贊對他說,他們無法給他提供單獨的辦公室,因為沒有足夠的辦公空間,而且外交部長跟他們說了,新來的領事只是「形式上的領事」。阿貝斯·加西亞沒有問他「形式上的領事」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已經猜到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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