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埃弗倫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阿圖羅又把頭靠回到枕頭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了。這棟老房子裡的牆壁應該是用很厚重的磚石壘成的,根本聽不到來自街面上的任何聲音。

「對,更糟,」病人堅持說道,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做了個深呼吸,「我的女兒成了那個混賬小上校身邊的婊子,那人真是個雜種。你也這麼想吧?」

埃弗倫又一次無言以對。他有些驚愕。他從沒想過阿圖羅會和他談起這個話題,還是這樣大方地說出來。

「甚至有傳言說她可能參與了刺殺卡斯蒂略·阿馬斯的行動,」博雷羅·拉瑪斯似乎嗓子眼兒卡住了,不過很快又繼續說道,「告訴我,埃弗倫,看在你和我這麼多年友情的份上,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這種說法就一直困擾著我。你覺得有那種可能嗎?她也是刺殺事件的同謀?」

「我不知道,阿圖羅,」埃弗倫覺得很不舒服。在這個問題上,他思考了很久,也在很多個夜晚做了與之相關的噩夢。「和所有熟悉她的人一樣,我很難相信那是真的,但我認為後來的瑪爾塔已經和你我記憶中的瑪爾塔判若兩人。關於那起事件,還有很多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奇思異想的其他推測。和瓜地馬拉歷史上發生過的許多別的事件一樣,真相說不定永遠不為人所知。你知道我通過發生在咱們國家的所有這些事情得出了什麼結論,阿圖羅?一個對人類很悲觀的看法。我認為所有人心裡都住著一個怪物,它一直在等待合適的時機破體而出,帶來災禍。我自然很難相信瑪爾塔會和那種可怕的事件有關。考慮到她的處境,很多人恨她,例如卡斯蒂略·阿馬斯的妻子奧蒂莉亞,很可能那種說法就是這些人對她的誹謗,也有可能是真兇想借此轉移焦點。總之,我不知道真相是什麼。請原諒我,但是我無法作出回答。」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臥室裡飛進來一隻昆蟲,像是一隻馬蜂,隨著燈光搖曳,忽遠忽近地飛著。

「還有一件事,」埃弗倫問道,「我們每週六在這個房子裡玩的三人紙牌遊戲,你到底是從哪裡學會的?那種遊戲沒有人會玩,現在也沒有人再玩了。我一直想問你這個問題。」

「是我父親和他的朋友們玩的,我喜歡保持傳統,」阿圖羅回答道,「傳統總是那麼美好。但顯而易見,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在消亡。三人牌戲也是如此。告訴我一件事:你還和以前一樣相信那些激進的政治思想嗎?你還是共產主義者嗎?我知道卡斯蒂略·阿馬斯勝利後你曾經被抓進監獄。出獄後的你似乎不太一樣了。」

「你錯了,我從來就不是共產主義者,」埃弗倫說道,「我不知道這種奇怪的說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但它毀了我的人生。不過現在我已經不在乎了。我的思想應該沒有發生太大改變。事實是我曾經對阿雷瓦洛政府尤其是阿本斯政府抱有極高的期望。但你也知道事情最後是如何收場的。我們身邊最終只是出現了更多的屠殺和流亡。美國把那些期望都碾碎了,我們又回到了老樣子:獨裁政權層出不窮。你覺得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將軍當上總統是件好事嗎?」

「疾病把我折磨得夠嗆,」病人沒有正面回答,「我唯一確信的是,我們國家的一切事務都是美國說了算。但是換一種模式的話,情況可能更糟。我是想說,如果來管理我們的不是華盛頓,而是莫斯科。而且就算我們獲得了真正的自由,也只會把這個國家變得更差。這麼看來,繼續當奴隸反而是最好的出路。」

他笑了一會兒,笑聲很低沉。

「也就是說,對你而言,哪怕當奴隸也比當左翼分子強。你也還是一點兒沒變啊,阿圖羅,」埃弗倫聳了聳肩,「你和許多瓜地馬拉人一樣,還是打從心眼兒裡相信此刻擁有的就是最適合我們的——我是指由伊迪戈拉斯·富恩特斯來當總統,他是個殺人犯,還是個竊賊。不能說你是悲觀主義者,但你確實選擇了最糟糕的道路。」

「事實上,如果你想聽真心話,那麼政治對我而言一文不值,埃弗倫,」病人說道,「我只是想激怒你。這是我以前最喜歡做的事,你還記得嗎?激怒你,然後看你如何反應,再然後,就該由你來給我上一堂意識形態方面的課程。這是你每週六都喜歡做的事。」

他似乎又笑了,但笑聲立刻停下來。兩個人又陷入長時間的沉默,埃弗倫趁機喝了幾口檸檬水。來這裡探望他是正確的決定嗎?這間屋子令他感到悲傷,讓他想起了末日的開端。這肯定是他最後一次和阿圖羅見面了。不能說他們又變回了朋友,他們的政治觀點依然南轅北轍,而且在兩人的心底都還隱藏著「瓜地馬拉小姐」這樁心結,這讓他們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了。他正站起來道別時,又聽到了阿圖羅的聲音:

「我把這棟房子捐給教會了。烏約亞神父負責接管,把它改造成收容院。我還留了一筆錢,可以用來照顧那些被遺棄的孩童、未婚生育的女性、流落街頭的老人,諸如此類。奇奇卡斯特南戈農場給你和我都留下了不堪回首的記憶,我也留給慈愛會的嬤嬤們了。我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我所想到的是,在我死後,瑪爾塔能在瓜地馬拉條件最好的收容院裡生活,嬤嬤們會一直照顧她到死。當然,前提是她會死。到目前為止,她一直在看著別人死去。」

阿圖羅在說誰?啊,他在說「媽媽」瑪爾塔。埃弗倫突然記起「瓜地馬拉小姐」的母親雖然精神錯亂了,什麼事情也不明白了,卻依然健在。「什麼也不明白對她而言是好事。」他想。

「你捐了這麼多財產,我肯定你會上天堂的,阿圖羅。」他開了個玩笑。

「希望如此,」阿圖羅跟著他的玩笑回答道,但立刻顯得難過起來,「問題是我根本不清楚是否存在天堂,埃弗倫。」

埃弗倫沒再回話。他清晰地回憶起烏約亞神父,不正是他給自己和瑪爾蒂塔主持婚禮的嗎?他看了看錶,到了小埃弗倫吃飯的時間。今天的晚餐由西姆拉來準備,她會看著他吃飯的,還會給他講關於外公和媽媽的往事,那是他從來不曾和小埃弗倫談論的話題。特倫西託確實很活潑,也充滿好奇心。他是個健康、普通的小傢伙,長著一雙像瑪爾塔那樣充滿神秘色彩的大眼睛。他不記得關於媽媽的任何事,因為她在他剛滿五歲時就離開了。他以後會成為怎樣的人?阿圖羅可能也給他留下了點兒什麼,可能是資助他上學、取得文憑的一小筆錢。埃弗倫什麼都無法給他留下,因為日子過得很拮据,這是目前最讓他焦慮的事。他不能在兒子的未來尚且充滿未知的時候死去。他要教育他,幫助他成長。他沒有什麼關係近的親人,如果他出了事故或像阿圖羅這樣身患重病,就沒人能幫他照顧孩子了。他必須活下去,必須活到老,此外別無他法。他記起年輕時,他的家人和阿圖羅的家人都曾對他倆抱有極高的期望。「你們倆肯定都能出人頭地。」他的母親總是會這樣預言。「你錯了,媽媽,我們可不會出人頭地。阿圖羅會在悲傷和難過中死去,而我永遠成不了大事,哪怕這個國家允許我成大事也不行。」他陷入了沉思,然後心想,那些想法真是既荒唐又愚蠢,最好還是忘了吧,不如回家去和特倫西託一起吃飯。如果西姆拉還在,他還能和她聊一會兒。

他站起來,踮腳向外走去,生怕吵醒剛剛睡著的阿圖羅。帕特羅西尼奧和胡安娜一直把他送到大門口,他擁抱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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