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人民都從廣播中聽到了哈科沃·阿本斯總統的辭職講話,但反應最激烈的也許有兩個人。一個是普里弗伊大使,他簡直樂壞了,這豈不恰恰證明他的「制度政變」策略生效了?他的戰術迅速擊垮了這個國家的共產主義分子。另一個則是卡斯蒂略·阿馬斯上校,他當時正在埃斯基普拉斯的大本營,聽到訊息後不禁怒火中燒,像往常一樣罵罵咧咧,他的手下只能站在一旁默默忍受。
約翰·埃米爾·普里弗伊大使迫不及待地給美國國會寫去報告:阿本斯的辭職表明軍隊已經背叛了他。軍隊掌權有助於我們清理政府內部的破壞分子,還可以幫助我們迅速廢除與工會相關的法律,包括針對聯合果品公司的歧視性政策。他立刻和新總統卡洛斯·恩裡克·迪亞斯上校見了面,請求他採取上述行動。
卡斯蒂略·阿馬斯給美國中情局(也就是說,給弗蘭克·威斯納先生並抄送布羅德福斯特上校)送去的訊息則截然不同。他並不為剛剛發生的事感到高興,他把「啞巴」阿本斯辭職看作為挽救「十月革命」而耍的手段,因為繼任者是阿本斯的手下兼同謀,那位軍隊司令的綽號不就是「小阿本斯」嗎?這位新總統允許前總統通過電臺發表辭職演說,指責自由軍和阿馬斯,還聲稱是美國策劃、支援、領導了這場入侵行動,也就是說,把那些共產主義分子慣用的謠言又重複了一遍。卡斯蒂略·阿馬斯表示自己絕不認可這種政治交易。如果美國天真地支援卡洛斯·恩裡克·迪亞斯上校,他就宣佈卸任,並立刻返回宏都拉斯。等他回到宏都拉斯,就會讓全世界都知道瓜地馬拉的共產主義分子又一次勝利了,還是在華盛頓的支援下!阿本斯雖然辭職了,但是什麼都沒有改變,赤色分子依然會繼續摧毀瓜地馬拉。「斧子臉」催促美國中情局(「後媽」)、國務院和艾森豪威爾總統儘快拿主意,不要被普里弗伊大使(「牛仔」)欺騙,要立刻迫使「小阿本斯」辭職。他絕不會和共產主義分子協商。目前,他還會在必要的時間內繼續領導自由軍。最後,他在發給那些機構的報告中寫道,阿本斯辭職後,已經有眾多瓜地馬拉軍人與他取得了聯絡,試圖與他做交易;還有一些軍人已經公開表示支援自由軍的軍事行動。
卡斯蒂略·阿馬斯的狂言並非都是自說自話。聽了阿本斯在電臺做的辭職演講,那些之前由於順從或信仰而對革命抱有信心的軍方要員大多都喪氣了,很多人覺得自己可以自由地作出選擇了。大部分人的選擇自然是:在目前如此混亂無序的時刻,不如倒向卡斯蒂略·阿馬斯的侵略軍,因為他有美國人撐腰,而且就像普里弗伊大使說的那樣,這場戰爭如果持續下去,最終受傷害最大的肯定是瓜地馬拉軍方。因此,駐守薩卡帕、在那之前一直有效阻擊侵略者的維克托·m.萊昂上校在阿本斯宣佈辭職的當晚就給卡斯蒂略·阿馬斯送去了訊息,希望以投降換取和平。據他所言,這一決定獲得了他手下所有軍官的支援。
普里弗伊大使沒機會慶祝他自以為唾手可得的勝利了。遞交報告數小時後,他收到了上司約翰·福斯特·杜勒斯的回信,後者以嚴厲的口吻對他說,無論如何不能接受卡洛斯·恩裡克·迪亞斯取代阿本斯擔任總統的現狀:他倆明顯有勾結。迪亞斯允許前總統通過電臺發表辭職演講,公然汙衊美國,還對卡斯蒂略·阿馬斯和自由軍進行了抨擊。大使應該要求迪亞斯辭職,並設法組建完全獨立的軍事委員會,該委員會必須和阿本斯毫無關聯。大使應當向軍事委員會施壓,甚至可以用美國的軍事入侵相威脅,迫使他們和卡斯蒂略·阿馬斯上校談判。上校已經表態,堅決廢除所有共產主義改革舉措。
普里弗伊大使改了主意,決定按照約翰·福斯特·杜勒斯的指示行動。他立刻請求迪亞斯上校接見,自稱有一條從華盛頓發來的口信,必須當面向總統彙報。新總統在次日(漫長的一日開始了)上午十點接見了他。為了準備那次會面,普里弗伊大使特意把槍套藏在了外衣下,把他和希臘軍人會面時總會攜帶的手槍裝在裡面——說句真心話,他覺得那些希臘叛軍比這些西裝革履的中美洲印第安佬更像文明社會的人。
會面是在軍隊司令辦公室進行的。迪亞斯上校正和另外兩位高官見面,一位是埃爾菲戈·h.蒙松上校,另一位則是治安部門長官羅赫里奧·克魯斯·威爾上校,大使還是第一次見到後者。那三個人高興地招呼大使:「我們終於按您的設想辦成了那件事,大使先生,阿本斯辭職了,現在該抓捕共產主義分子了。」事實上,先前打過招呼後,迪亞斯上校已經告知普里弗伊,說下了命令要逮捕工會領袖、瓜地馬拉勞動黨黨員和活動在這片土地上的其他赤色分子。
「只不過,很遺憾,」他補充道,「瓜地馬拉勞動黨的部分領導人昨晚向墨西哥大使館申請了政治庇護。普里莫·比利亞·米歇爾大使是他們的同夥,自然同意了他們的請求。」
「這件事沒做好,錯都在您,迪亞斯上校。」普里弗伊咄咄逼人地責備道。他很清楚如果不能先發制人就滿盤皆輸了。聽了這句話,那三個人臉上的喜悅之情一下子消失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大使先生。」終於,迪亞斯上校先開口。
「您很快就會明白了,上校,」普里弗伊答道,他的聲音依然充滿能量,還把手指舉到與上校臉部等高的位置搖來搖去,「我們的協議並不包括讓阿本斯在辭職前還發表一段整個瓜地馬拉都能聽到的講話,他在講話裡抹黑美國,說我們為了保障聯合果品公司的利益而密謀對抗社會改革。他還抨擊了卡斯蒂略·阿馬斯及其部隊,說他們是‘叛徒聯盟’,必須被擊垮。顯而易見,是您允許他這樣做的。」
迪亞斯上校臉色難看。普里弗伊不給他申辯的機會。在場的另外兩位官員也閉口不言,面色慘白。口譯員快速地翻譯大使的話,還模仿他那咄咄逼人的口吻和充滿威脅意味的手勢。
「我們的協議裡沒提過,」外交官繼續說道,「要給阿本斯留出時間來通告政府裡的共產主義分子,好讓他們提前跑去墨西哥大使館避難,當然也有人跑去了哥倫比亞大使館、智利大使館、阿根廷大使館、巴西大使館、委內瑞拉大使館,等等。昨晚他們就開始行動了,軍方和警方當時都沒有阻攔他們。這和咱們約定的不同。我國政府感覺受到了冒犯,並對發生的事情感到憤怒,將採取相應的對策。迪亞斯上校,我不想拐彎抹角,您不是美國可以接受的繼任瓜地馬拉總統的合適人選。您不能接替阿本斯的職務。我是代表美國政府對您說這些話的。如果您不辭職,就要承擔後果。您很清楚您的國家目前處於怎樣的狀況。美國艦隊已經從加勒比海和太平洋包圍了瓜地馬拉。海軍陸戰隊早就作好了登陸準備,他們只需幾個小時就能做成您沒做成的那些事。請不要把您的國家拖入苦海。請立刻辭職,把權力交給軍事委員會,這樣更有助於讓現在的局面以和平的方式收場,避免外國軍隊干預,也可以讓這個國家免受非政府軍控制——如果這些事情發生,瓜地馬拉人民勢必會血染街頭,這個國家也必將遭受沉重的打擊。」
他閉上了嘴,觀察著三位上校的表情。他們很嚴肅、很認真地在聽他說話,但都沒有作出回應。
「這算是最後通牒?」卡洛斯·恩裡克·迪亞斯上校終於開口。他聲音顫抖,眼眶裡已經有淚水在打轉。
「對,沒錯。」大使斬釘截鐵地說道,但是他的表情和語氣又立刻緩和下來,「我建議您為您的祖國作出犧牲,上校。您的辭呈可以使得瓜地馬拉免遭侵害,不然的話,這個國家將變成一片廢墟,成千上萬的人將會死去。考慮到軍人的尊嚴,恐怕您也不想因為自己貪戀權力而導致國破家亡,從此被載入史書吧?你辭職之後,我們可以嘗試組建一個由三到四人組成的軍事委員會,去和卡斯蒂略·阿馬斯上校談判,達成一個你們雙方和我國政府都滿意的協議,美國還可以幫助瓜地馬拉重建並持續推進民主化程式。」
儘管三位上校沉默不語,臉色陰沉,但普里弗伊大使知道,這次也和以前在希臘一樣,他又贏了。他默默地深吸一口氣。三位上校互相對視了一眼,現在他們有反應了。他們強擠出笑容,儘管笑得有點兒陰森,可還是表示了認可。他們請他坐下,還叫人端來了咖啡和礦泉水,然後抽起煙來。他們邊抽菸邊交談,彼此吐出的煙霧混雜在一起。大約一小時後,他們商定了軍事委員會的成員,決定了把卡洛斯·恩裡克·迪亞斯派去某個國家當大使,還起草了通告瓜地馬拉人民關於成立新的軍事委員會的講話稿。為了早日迎來和平,他們決定和卡斯蒂略·阿馬斯進行和談,協商出既沒有勝利者也沒有失敗者的成果,以此開啟瓜地馬拉自由、民主的新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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