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另一方面,普里弗伊大使通過努力,在瓜地馬拉政府內部成功安插了間諜。「那些人的要價比希臘人低多了。」這是他在提交給美國國會的報告中寫下的文字。不是所有人都像迪亞斯上校那麼多疑。普里弗伊大使每天都會向華盛頓通報他所蒐集到的情報,十分輕視卡斯蒂略·阿馬斯在流亡時期的所作所為,堅持認為讓政府軍背叛阿本斯將比自由軍的軍事行動更快地顛覆瓜地馬拉現政府。他總結道,政府軍的內部叛亂要比自由軍的入侵行動更有效率。入侵行動不會立刻收效,拖延得越久,政府軍那些人發動叛亂的決心就越動搖。

一九五四年六月十八和十九日,卡斯蒂略·阿馬斯的軍隊(普里弗伊習慣稱之為「團伙」)越過邊境線後,他的看法得以證實。如果沒有空軍支援,自由軍的行動將一敗塗地,是空軍使得在瓜蘭和巴里奧斯港作戰的自由軍免遭被全殲的命運,還奇蹟般地拯救了那支試圖攻佔薩卡帕的隊伍。阿本斯政府的空軍力量十分薄弱,可能只擁有五架比奇at-11型戰鬥機,其中一架在入侵行動爆發首日就投敵了,飛行員把它開去了宏都拉斯,加入了叛軍。阿本斯不敢讓餘下的四架戰鬥機參戰,因為害怕其他飛行員也投敵。布羅德福斯特上校指揮的自由軍空軍因此可以橫行無忌。

美國飛行員大大利用了這種空中優勢,尤其是在奇基穆拉,以傑瑞·弗雷德·德拉姆為首的叛軍空軍機隊對政府軍造成了極大破壞。傑瑞·弗雷德·德拉姆自殺式地闖入駐軍軍營,成功拋下了一枚炸彈,不僅造成了重大傷亡,還摧毀了軍火庫,迫使其餘官兵在六月二十三日繳械投降。自由軍佔領了該地。這大大刺激了其他幾路入侵者,那些人在最初兩日遭受重創,差點兒就要退回宏都拉斯境內了。自由電臺把卡斯蒂略·阿馬斯的軍隊對埃斯基普拉斯和奇基穆拉的佔領形容為阿本斯政府「終結的序幕」。

此時,普里弗伊大使致函美國國務院和自由軍戰略指揮部(由美國中情局官員羅伯特森和威斯納指揮)要求轟炸瓜地馬拉城。只有讓城內軍民人心惶惶,軍隊才會下定決心採取行動。多位政府高官曾詳細地給大使解釋了這一策略,其中包括蒙松上校和軍隊司令迪亞斯上校:「必須造成平民傷亡,要在民眾當中散播恐怖情緒。這是能夠使得我們藉機插手顛覆阿本斯的唯一手段。」埃爾菲戈·h.蒙松上校在何塞·路易斯·克魯斯·薩拉薩爾上校和毛裡西奧·杜博斯上校的陪同下來到大使館,他們明白無誤地指出自由軍應該轟炸的地點是馬塔莫羅斯軍營,它位於瓜地馬拉首都的中心。

六月二十五日傍晚,轟炸開始了。自由軍空軍當時更加壯大了,由威廉姆斯和德拉姆駕駛的兩架雷電戰鬥機飛往首都前先在奇基穆拉和薩卡帕上空盤旋,炸燬了一列運載支援前線的官兵的火車,又摧毀了一座橋樑。倖存官兵選擇繼續步行前進,這讓他們更加步履艱難。

兩架戰鬥機在凌晨兩點二十分飛抵首都。率先在馬塔莫羅斯軍營上空盤旋的是威廉姆斯駕駛的戰鬥機,它攜帶的二百七十五磅炸彈被卡住了,沒能發射成功。跟在後邊的德拉姆則成功地用五百五十五磅炸彈擊中了軍火庫,直接把它炸成了一片廢墟。這次轟炸引發了一系列後續爆炸,造成軍營內外無數軍民傷亡。兩架戰鬥機還收到命令,對倖存者進行了低空掃射。撤退前,威廉姆斯又在城裡投下了兩枚較小的炸彈,其中一枚擊中了軍校的榮譽廣場。這次,以軍隊司令迪亞斯上校和埃爾菲戈·h.蒙松上校為首的政府軍高官終於滿意了:平民死傷無數,成千上萬的家庭出於恐懼已經開始逃離這座陷入火海的城市,他們揹著大包小包,有的抱著搖籃,還有的帶著愛犬,大家都很怕自由軍會進行新一輪轟炸。

馬塔莫羅斯軍營遭遇襲擊二十四小時後,整座城市依然瀰漫著襲擊造成的恐慌,死者和傷者依然躺在路邊,還有大批居民正試圖逃往鄉間。在這種混亂的狀況下,阿本斯總統收到了軍隊司令卡洛斯·恩裡克·迪亞斯上校「以軍方的名義」發來的請求信,信中稱,「由於昨天發生的那起重大事件即敵方戰鬥機對馬塔莫羅斯軍營及周邊地區的轟炸」,他請求與總統及軍隊其他要員召開緊急會議。迪亞斯、蒙松和軍方的其他官員都是阿本斯在軍校的同學,也是他的私交好友。在迪亞斯榮升軍隊司令的程式中,阿本斯發揮了重要的影響。但是收到那封請求信,阿本斯就知道迪亞斯上校已經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人了,也不再是自年輕時就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好友和夥伴了。直到兩天前為止,他還一直在向自己彙報普里弗伊與軍隊高官見面、試圖說服他們發動政變的情況。政變真的要爆發了?他也被敵人收買了?在回信中,他約迪亞斯和其他軍方要員於當日下午在總統辦公室見面。

回信後,他招來了三位密友,也是他的謀士:卡洛斯·曼努埃爾·佩耶賽爾、農民和工人工會總秘書長維克托·曼努埃爾·古鐵雷斯和瓜地馬拉勞動黨(共產黨)黨魁何塞·曼努埃爾·福圖尼,他們都曾在制定土地改革法和推動國會通過該法案的過程中與阿本斯通力合作。此外,這最後一位密友在一九五四年年中還曾肩負赴捷克斯洛伐克秘密購置軍火的任務,當時美軍將會入侵的威脅令軍方十分緊張,於是阿本斯決意早作準備。福圖尼順利完成了任務,阿本斯也成功地通過瑞典的阿爾芬姆號貨船把軍火運抵巴里奧斯港而沒有引起美方察覺。蘇聯對瓜地馬拉發生的事情壓根沒有半點兒興趣,這不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阿本斯無數次這樣想過,他的政府只能吃啞巴虧,以很高的價格購入那批武器,半點兒折扣都要不到。美國媒體後來把那次購置軍火事件描述成了一樁醜聞。實際上,軍方永遠不會同意用那批軍火來武裝民兵力量,況且所謂的民兵壓根就不存在。

阿本斯沒有向他們提及迪亞斯的請求,只是詢問他們招募和訓練士兵的情況如何。三人帶來的資料十分糟糕,尤其是福圖尼那邊的資料:進展緩慢;不是所有的農民工會都願意讓其成員應徵入伍;其他的工會盡管願意合作,可是內部有不少反對意見。那些人剛剛分得小塊田地,現在只想好好種地,不願捲入戰爭,更不願當兵。福圖尼在當年大選之前就是哈科沃和瑪利亞·阿本斯的好友了,他對總統坦陳,最大的問題實際上是負責訓練新兵的老兵消極怠工,他們害怕那支「民兵」,以為那些新兵將來會成為軍隊的威脅;又或許他們收到了上層的命令,才不好好訓練新兵。在首都奧林匹克城的體育場裡,來到募兵點報名的只有幾十個人,他們原以為會有成千上萬人前來。負責管理新兵的官員還無故缺席,根本就沒出現在訓練地點,還百般推辭,不把武器交給新兵。事情已經很明白:瓜地馬拉軍方不希望吸收新兵來保衛革命成果。普里弗伊大使說服了他們,讓那些之前尚在遲疑的官員相信政府的所作所為是「邪惡的」,如果任由事態發展下去,「民兵」就會取代政府軍。打仗、參戰,這些都是軍隊的事,不是工會和農民該做的。由於持類似觀點,何塞·曼努埃爾·福圖尼後來被瓜地馬拉勞動黨(他擔任該黨總書記)中央委員會指責「個人行為與所擔任職務不相稱」,還說他發表了「錯誤且糟糕的政治言論」。後來他受到了「紀律處分」,被踢出了該黨的領導層。

阿本斯沒有告知這三人他下午要和軍方高層見面,但是從他們那裡收到的情報讓他感到很悲觀。他早就懷疑他們所說的情況了:軍隊不願意訓練新兵。負責管理新兵的官員很可能收到了更上層的指示而找理由拖延,也有可能是他們個人想消極怠工。儘管這些人都曾支援土地改革,但他們毫無疑問更看重個人得失。總統一直都很清楚,軍方不願意和美國作戰。儘管他們十分輕視卡斯蒂略·阿馬斯,但如果要跟美國海軍陸戰隊作戰就是另一回事了。誰又能說他們的顧慮是錯的呢?

從晚上八點開始,總統辦公室就被大約二十位軍方首腦擠滿了,其中有一些是管理首都駐軍的。所有人都身穿軍服,胸前掛滿勳章。總統立刻讓軍隊司令發言。

卡洛斯·恩裡克·迪亞斯上校剛開始演講時還有些緊張,比較剋制,在演講的全過程都使用了充滿敬意的「總統先生」這一稱呼。儘管如此,哈科沃·阿本斯也猜到了他接下來會說些什麼。他會捍衛「十月革命」、改革措施和土地改革法,會讚揚把土地交給農民的措施。就是這樣。當然了,迪亞斯堅持說道,當然了,總統先生,軍隊理解並支援這些改革,瓜地馬拉軍方自然也不會容忍卡斯蒂略·阿馬斯這樣的叛徒發起叛亂,而且這場叛亂背後還有外國勢力支援,美國已經公開表達對我國政策的不理解和敵視態度。從宏都拉斯入侵的叛軍在瓜蘭和巴里奧斯港都受到了重挫,我們必須打敗他們。這一點毫無疑問。對此,瓜地馬拉軍隊中的八千名官兵十分堅定。但是瓜地馬拉軍隊是無力和美國這樣的世界頭號強國對抗的;另一方面,美國對「總統先生」的敵意(「是對瓜地馬拉的敵意。」阿本斯糾正他),對,對瓜地馬拉的敵意,迪亞斯修正了說法,對我國軍方造成了損害:封鎖,限制購買武器、彈藥和儲備品。多年前,美國就說服了其他西方國家站隊效仿,使得我國軍力大傷,從這幾天我軍和卡斯蒂略·阿馬斯領導的叛國者及叛軍的交戰情況就看得出來,很明顯,在武器供應方面,東方國家是無法替代美國的。幾個月前,我方從捷克斯洛伐克購買武器的行為最終成了國際醜聞,這就是一個例證,這幾乎給了美國海軍陸戰隊入侵我國的口實。而且那批武器中的很多品種都派不上用場,因為彈藥和後期維護跟不上。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所有人一動不動,大氣也不敢喘。「要發難了。」阿本斯想道。的確如此,迪亞斯開始發難了。

「因此,總統先生,出於保護革命成果、儘快擊潰卡斯蒂略·阿馬斯叛軍的需要,軍方高層請求您做出愛國且慷慨的舉動:辭去總統一職。軍方將接管這個國家。我們承諾一定會拯救改革,尤其是土地改革。我們也承諾會把卡斯蒂略及其同黨徹底打敗。」

卡洛斯·恩裡克·迪亞斯上校閉了嘴,現場又陷入了漫長的沉默。最後,阿本斯總統問道:

「在場的所有官員都同意軍隊司令的建議?」

「這是我們共同的建議,總統先生,」迪亞斯上校答道,「首先是作戰部隊的決定,然後得到了各分軍區和駐首都部隊的支援。」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哈科沃·阿本斯從椅子上站起來,堅定地說道:

「儘管我是通過乾乾淨淨的選舉被絕大多數瓜地馬拉人投票選出來的總統,但我不會貪戀權力。人民支援我推行社會經濟改革,改變數百年來折磨我國農民的不公狀況。如果我的辭職能夠挽救這些改革,我又有什麼理由繼續待在這個位置上呢?尤其是,如果這樣做還有助於軍隊擊潰、懲罰叛徒卡斯蒂略·阿馬斯,那麼我更是義不容辭。」

「我們以軍人的名譽擔保,總統先生。」卡洛斯·恩裡克·迪亞斯上校行著軍禮說道。

「請軍隊司令留一下,」總統說道,「其他官員可以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去了。迪亞斯上校將轉達我的決定。」

官員們陸續離開了。所有人離開前都向總統行了軍禮。

辦公室裡只剩下了他們倆,這時阿本斯向臉色蒼白的迪亞斯提了個問題:

「你認為我的辭職可以安撫美國?」

「美國會怎麼樣,我不清楚,」迪亞斯上校答道,「但是軍隊會穩定下來,哈科沃,軍人們眼看就要暴動了。我向你發誓。我能暫時阻止他們已經是一個奇蹟了。普里弗伊大使對我保證,說只要你主動辭職,美國就會尊重我們的改革,尤其是土地改革。華盛頓只是不希望由共產主義分子掌權罷了。」

「他們有沒有要求你把所謂的共產主義分子槍決?」

「暫時只是把他們關進監獄,並立刻撤銷公職。他們有一份很齊全的名單。」

「卡斯蒂略·阿馬斯會怎樣?」

「那算是一塊難啃的骨頭,」迪亞斯上校說道,「但是在這方面我很堅定,連一毫米都不會退讓。不能和叛徒妥協。普里弗伊大使向我保證過,只要軍方掌權,把共產主義分子都抓進監獄,宣佈瓜地馬拉勞動黨為非法政黨,美國就會放棄卡斯蒂略·阿馬斯。我已經對大使說過無數次了,那個叛徒必須被消滅。我們必須以叛國、叛軍的罪名讓他接受審判。」

「很好,卡洛斯,」總統說道,「我相信你對我說的都是真話。我希望你至少能保全我們在社會經濟方面所做的改革,並阻止那個混蛋當上總統。」

「我發誓,哈科沃。」軍隊司令又行了個軍禮說道。

阿本斯看著軍隊司令走出辦公室,還順手關上了門。他渾身戰抖起來,只得閉上眼睛,做著深呼吸,藉此平靜下來。他即將作出的決定是正確的嗎?如果卡洛斯·恩裡克·迪亞斯上校和軍隊遵守承諾,不和叛徒及叛軍妥協,他的決定就是正確的。但是他並不能確定軍隊一定會聽從迪亞斯的命令。如果所有的官員都是忠誠的,那麼即便敵軍擁有空軍優勢,即便能對政府軍造成重大殺傷,叛亂也肯定能被鎮壓下去。他最近收到的訊息顯示,叛軍對香蕉工人進行了可怕的屠殺。儘管他相信卡洛斯·恩裡克的承諾,也依然擔心在自己辭去總統職務之後,那些官員又會背叛卡洛斯·恩裡克,進而奪走權力。

他給福圖尼打電話,告訴他自己要辭職的決定。福圖尼既迷惘又擔心,他試圖說服阿本斯,但是總統提高聲量表示自己已經作出了最終決定,因為這是挽救改革成果、阻止卡斯蒂略·阿馬斯獲得權力的唯一方法,福圖尼便不再多言了。另一方面,這也是唯一可以阻止美國入侵的辦法,畢竟要是打起仗來,他們的軍人能以一敵十。結束通話電話前,總統對福圖尼說,和其他演講不同,辭職演講稿要由他親自來寫。他還提醒福圖尼,在他辭職後,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共產黨人都會像女巫被獵殺一樣被追捕,所以福圖尼最好早作打算。總統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下令國家電臺在兩小時後對全國直播他的講話。然後他給墨西哥大使普里莫·比利亞·米歇爾打去電話,兩人最近往來甚密。總統對大使說,當天晚上做完辭職演講,如果墨西哥政府同意,他和家人將立刻到大使館去尋求庇護。大使保證說墨西哥方面不會有問題,但他還是表示會在演講前一小時回覆阿本斯確定的訊息。總統接著給妻子打了電話,只對她說了七個字:「收拾行李,瑪利亞。」短暫的沉默過後,瑪利亞·克里斯蒂娜·維拉諾瓦回答道:「都收拾好了,親愛的,什麼時候出發?」「今天晚上。」他答道。

總統請助手們不要來打擾他。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往手提箱內塞著需要帶走的物品,然後毀掉那些帶不走的檔案。做這些事的時候,他想到自己三年多滴酒不沾了,於是倒了半杯威士忌。他閉上眼睛,一口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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