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三刻,裡卡多·波納切阿·萊昂把他放在了大教堂門前。天黑下來了,中央公園裡星星點點的路燈剛剛亮起來。高大的芒果樹、藍花楹和棕櫚樹下,人影寥寥。擦鞋匠、售賣食物及小商品的流動攤販已經在撤攤了。
多明尼加人想到自己還從沒進入過瓜地馬拉大教堂,而此時教堂的門敞開著,他決定利用富餘的十五分鐘來參觀教堂。教堂內部恢弘而莊嚴,位元魯希略城的大教堂還要大,卻不像後者那樣讓這位多明尼加人感到溫暖和親近。教堂裡有許多神龕,採光比中央公園更佳。他看到一間小祈禱室裡擺放著埃斯基普拉斯黑基督像的複製品——由於借不到真品,馬里亞諾·羅塞爾·伊阿雷亞諾主教下令製作這件複製品,信徒們帶著它參加全國範圍內針對阿本斯政府的反共產主義遊行。那位主教真有種,難怪卡斯蒂略·阿馬斯總統當眾給他授勳。聽說總統授予埃斯基普拉斯黑基督「國家解放軍將軍」稱號,還讓人在典禮上給這尊基督像穿上了軍裝,這是真的嗎?在這個國家總是會發生一些怪事。
大教堂內的長椅上只坐了少數幾個祈禱者。這座教堂經受過多少次災禍?無數次,這是毫無疑問的,因為瓜地馬拉總是發生地震、火山爆發之類的災禍。他還記得自己剛到這裡不久,曾經去參觀充滿殖民時代風情的安提瓜,那裡曾是這個國家的第一個首都。後來正是由於地震才遷都至此,他參觀該城時恰好感受到了地震。他還記得發現雙腳開始搖晃時自己心中生出的那份不安全感。當時,大地晃動,像是伴著一記沉悶的、從地底發出的聲響。可是他身邊的人依然在若無其事地交流、趕路。實際上,地震持續的時間很短,很快他就感覺腳下的土地恢復了平靜。他也放鬆了許多,深吸了一口氣。那次可真是把他嚇壞了。他當時覺得自己怕是要在這裡遇上一九四九年毀了半個特魯希略城的那種強震——那次地震引發了海嘯,導致兩萬多明尼加人無家可歸。今晚的行動會順利嗎?當然,計劃十分周密,一切都會進展順利。他又感到放鬆了。只是許久之後,那一切都過去之後,他才發覺自己當時不自覺地尿了,褲子全溼了。
他走過所有神龕。在最後一座神龕前,一群跪著的信徒正在大聲做禱告;他們低著頭,神色悲傷。他聞到了薰香味兒。和多明尼加共和國比起來,瓜地馬拉無疑是一個相當憂鬱的國家。
回到教堂入口處,穿著制服的恩裡克已經在那裡等他。
「晚上好,上校。」他開玩笑式地和他打了招呼,還抬起右手扶了扶帽簷。
兩人沒再說話,一起穿過中央公園,裡面已經空無一人。正對面就是總統府,那是獨裁者豪爾赫·烏維科下令修建的,是此君乾的最糟糕的糊塗事之一。總統府中有無數根巨大的柱子、數百盞燈、噴泉,還有一整面專門用來向巴託洛梅·德拉斯卡薩斯修士致敬的牆壁。儘管包括國防部在內的所有政府部門都在那裡辦公,可裡面還是有大量空間未被利用。
「我猜咱們是不會從正門進去的。」多明尼加人想開個玩笑來緩和一下兩人心中的緊張情緒。
他們繼續向前走,即將左轉至第六大道,繞行於總統府側面。幾米外的左側人行道上坐落著墨西哥大使館,那是一幢殖民風格的大房子,此刻漆黑一片。兩人很驚訝於在那裡既沒有看到士兵也沒有看到警衛。他們靜靜地向前走著,四周幾乎完全被夜色籠罩。他們在下一個路口向右轉,終於抵達總統官邸,也就是卡斯蒂略·阿馬斯的住處,離老教堂很近。恩裡克在那裡停下來,打了個手勢,示意多明尼加人也停下腳步。他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他的同伴望著他在牆上摸來摸去,尋找著那扇隱蔽在綠色塗鴉下的小門。找到了,恩裡克又在黑暗中摸索鑰匙孔的位置。他找到了鑰匙孔,搗鼓了一陣子,門開了。他們進入一間庫房。恩裡克把門鎖上,把鑰匙藏好。他抬起手戳了戳跟著進來的同伴。
「我們進來了,」多明尼加人想道,「沒有退路了。」他既興奮又緊張。每次遇到類似的極端局面,他總是這種狀態。為了讓自己更有安全感,他摸了摸插在腰帶上的手槍。
恩裡克帶著他走過幾條冷清、陰暗的走廊,穿過一個只種了一株金合歡樹的小院子和相鄰的小花園。他們連一隊衛兵都沒碰到。也就是說,指令生效了。突然,恩裡克停下腳步,抬起胳膊,把多明尼加人擋下來。
「那個可憐的小兵應該在附近。」他低聲說道。
多明尼加人覺得「可憐」這個詞像是冷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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