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絲婷!」
「這回讓你震驚了,是嗎?我敢打賭,你決不會想到說這個詞的。」
他的眼光閃動著。「你明白它是什麼意思嗎?告訴我,朱茜,說下去,我量你不敢!」
當他取笑她的時候,她一向是抵擋不住的。她的眼睛也閃動起來。「你會成為一個盧巴波神父的,你這個大傻瓜。不過,要是你還不知道那個詞是什麼意思,你最好還是別打破砂鍋問到底。」
他倒認真起來了。「別擔心,我不會這樣的。」
一雙非常勻稱的女人大腿停在戴恩身邊,轉了過來。他抬起頭來,臉刷地紅了。他扭開臉,漫不經心地說道:「哦,你好,瑪撒。」
「你也好。」
她是一個絕頂漂亮的姑娘,表演能力稍差一些,但是在任何一次演出中她都是一個撐門面的演員。她也偶爾和戴恩喝上一杯茶,朱絲婷不止一次聽到他對她的誇獎。個兒高挑(電影雜誌則總是會用「性感」二字),頭髮和眼睛都十分黑,膚如凝脂,乳房極其動人。
她往朱絲婷的桌角上一坐,一條腿挑逗地在戴恩的鼻子前盪來盪去,以毫不掩飾的欣賞的眼光打量著他。這顯然使他十分窘迫。老天爺,他還真是一表人才呢!朱絲婷這個平淡無奇的老轅馬怎麼會有這麼一副相貌的弟弟?他也許剛剛18歲,這也許是勾引年幼者,可是誰還管得了那許多?
「到我那兒去喝點兒咖啡什麼的,好嗎?」她低頭望著戴恩,問道。「你倆一起去吧?」她不情願地補充了一句。
朱絲婷否定地搖了搖頭,她的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眼睛亮了起來。「不啦,謝謝,我不能去。戴恩和你去就行了。」
他也否定地搖了搖頭,但是表情頗為遺憾,好像真的受到了誘惑似的。「不管怎麼樣,謝謝你了,瑪撒,可是我不能去。」他求救似地看了一眼手錶,「天哪,我沒有多少時間了!你還要多久,朱絲?」
「大約十分鐘。」
「我在外面等你,好嗎?」
「膽小鬼。」她嘲弄地說道。
瑪撒的眼光跟著他。「他真是漂亮極了。他為什麼對我不屑一顧?」
朱絲婷失望地露齒一笑,終於把她的臉擦淨了。雀斑去而復來。也許在倫敦會好些,那裡沒有陽光。「哦,別發愁,他留意到了。他也喜歡。不過他會幹嗎?戴恩不會的。」
「為什麼?他怎麼了?你決不會跟我說他是個搞同性戀的人吧!呸,為什麼我遇上的每一個漂亮男子都是同性戀者呢?不過,我決不認為戴恩是。他根本沒給我這種印象。」
「說話留神點兒,你這個騷貨!他當然不是同性戀者。事實上,我們的小鳥兒,在他看上娘娘腔的那天,也就是我把他和那娘娘腔的喉嚨割斷的一天。」
「哦,如果他不是個娘娘腔,又喜歡我,為什麼他不湊趣呢?他沒有看出我的眼風嗎?他是嫌我對他來說太老了嗎?」
「親愛的,對於一般的男人來說,你決算不上老,別為這個擔心。不是的,戴恩已經立誓戒絕生活中的性行為,這個傻瓜。他要當教士了。」
瑪撒的芳唇張開了,把漆黑濃密的頭髮往後一掠。「看你再瞎說!」
「真的,真的。」
「你的意思是說,所有的一切都要被廢棄?」
「恐怕這樣。他把這些都奉獻給上帝了。」
「那麼,上帝是個比娘娘腔更大的同性戀者。」
「也許你是對的,」朱絲婷說道,「不管怎麼說,他當然不會太喜歡女人的。咱們是平庸之輩,就像在樓上廳座的後面。而那些嚴於律己的男人卻是在正廳前座和包廂。」
「哦。」
朱絲婷扭著身子脫去了厄勒克特拉的長袍,匆忙從頭上套下一件薄的棉布衣服。她想起外面有些冷,又加上了一件羊毛衫,和藹地拍了拍瑪撒的頭。「別為這個發愁啦,寶貝兒。上帝對你格外照顧,沒有給你任何腦子。請相信我,這樣要好得多。你是決不會和萬物之靈進行任何競爭的。」
「我不知道。和上帝爭奪你弟弟我是不會反對的。」
「忘掉吧。你是和國教爭鬥,不會成功的。你還是勾引同性戀要快得多,記住我的話吧。」
一輛梵蒂岡的小汽車在飛機場接到了戴恩,載著他飛馳過陽光漸逝的街道,街道上的人川流不息。一個個都是相貌俊美、滿面笑容。他的鼻子貼在視窗上,飽覽著一切,親眼看到以前只在畫片上看到過的東西使他難抑心頭的激動——羅馬圓柱,洛可可式的宮殿和聖彼得教堂那文藝復興時代的壯觀的建築。
在那裡等待著他的、從頭到腳都穿著鮮紅色服裝的是拉爾夫·拉烏爾·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他伸出手來,指環在閃閃發光。戴恩雙膝跪下,吻著指環。
「起來吧,戴恩,讓我瞧瞧你。」
他站了起來,滿面微笑地望著那幾乎和他一般高的、身材魁偉的人。他們面對面地互相望著。對戴恩來說,紅衣主教具有一種靈氣無限的精神力量,這種力量與其說是使他想到一位聖徒,毋寧說是使他想到了一位教皇。然而那雙充滿了極端憂傷的眼睛卻不像教皇的眼睛。顯露出這樣的表情說明他一定是飽經憂患,而他一定是豁達地把這些憂患昇華為成為最高尚完美的教士的動力。
拉爾夫紅衣主教凝眸望著這個孩子,他不知道這就是他的兒子。他覺得,他之所以愛他,因為他是親愛的梅吉的孩子。正因為如此,他想要看到一個屬於他自己骨血的兒子,也是這樣高,這樣相貌出眾,這樣優雅大方。他一生中從來沒看見過一個男人舉手投足如此高雅。但是,比他那形體優美更令人滿意的,是他靈魂的質樸美好。他具有天使般的力量和某種天使的超凡入聖的氣質。他自己在18歲的時候也是這樣嗎?他竭力回想著,回想著30年生活中的如煙往事。不,他從來不是這樣的。是因為這個職業確確實實是這孩子自己選擇的,所以才有這樣的氣質嗎?他自己卻不是這樣的,儘管已經從事這個使命,並且肯定還要繼續下去。
「坐下吧,戴恩。你是按照我告訴你的那樣開始學義大利語了嗎?」
「眼下,我可以流利地講了,但是說不了土語,我的閱讀能力很好。也許是由於我會四種語言才使我比較容易地做到這一步的。我似乎在語言方面有天分。在這兒呆上兩三個星期,我大概就可以講方言了。」
「是的,會這樣的。我在語言方面也有天分。」
「唔,用義大利語比較方便。」戴恩拙口笨舌地說道。那令人敬畏的鮮紅的身影使人有些怯生生的。突然之間,要把德羅海達的那騎著栗色閹馬的人與紅衣主教聯絡在一起變得困難了。
拉爾夫紅衣主教俯身向前,望著他。
「我把管教他的責任交給你了,拉爾夫,」梅吉的信中寫道,「我把他的安寧和幸福交給你了。我偷來什麼,就歸還什麼。這是我的要求。你只需要答應我兩件事,我將認為你已經盡你所能做了最合適他的事,也就心安了。首先,請你答應我,在你接受他之前肯定這是他真正、絕對想得到的。其次,倘若這是他所想得到的,你要照料他,並且搞清楚他對自己的選擇是不是有朝一日會動搖。要是他對此失去了信心,我希望他回來。因為他首先是屬於我的。把他交給你的是我。」
「戴恩,你有把握嗎?」紅衣主教問道。
「絕對有。」
「為什麼?」
他的眼睛有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冷漠,是那令人不安地熟悉,但卻是一種熟悉的、屬於過去的神態。
「因為我對我主的愛。我想終生作為他的教士侍奉他。」
「你明白他的僕人永遠不可動搖的信條是什麼嗎,戴恩?」
「明白。」
「你明白在他和你之間決不能產生其他的愛,你是他獨有的,為了他要摒絕其他一切嗎?」
「明白。」
「你明白他的意志存在於萬物之中,侍奉上帝你就必須將你的個性、個人的存在以及你對自己的概念這些無比重要的東西都徹底埋葬嗎?」
「明白。」
「你明白,一旦需要,你必須以他的名義面對死亡、監禁和飢餓嗎?你明白你必須一無所有,不看重任何可能使你對他的愛減弱的東西嗎?」
「明白。」
「你堅強嗎,戴恩?」
「我是個人,閣下。我首先是個人。我知道,這將是艱苦的。但是我祈禱,在上帝的幫助下我會找到力量的。」
「戴恩,肯定會這樣嗎?除了這個以外,再也沒有什麼使你感到滿意的東西了嗎?」
「再也沒有了。」
「要是今後你改變了主意,你將會怎麼辦呢?」
「呃,我會要求離開的,」戴恩感到意外地說道,「倘若我改變了主意,那一定是因為我確實錯選了我的職業,不會有其他原因。因此,我會要求離去。我不會把我對上帝的愛減少一分,但我會明白,這不是他希望我侍奉他的方式。」
「但是,你明白,一旦立下最後的誓約,被授予聖職,就沒有回頭路可走,沒有豁免,絕對沒有豁免嗎?」
「我明白,」戴恩耐心地說道,「要知道,我在來此之前就已下了決心了。」
拉爾夫紅衣主教靠回椅中,嘆了口氣。他曾經有過這樣的把握嗎?他曾經有過這樣堅定的決心嗎?「戴恩,你為什麼要找我?為什麼你想到羅馬來?為什麼不留在澳大利亞呢?」
「是媽媽建議來羅馬的,但長久以來這就是我心中的一個夢想。我從來沒想到會有足夠的錢。」
「你母親是非常明智的。她沒有告訴過你嗎?」
「告訴我什麼,閣下?」
「沒有告訴你,你每年有5000鎊的進項,銀行中在你的名下已經有數萬鎊嗎?」
戴恩一怔。「沒有。她從來沒告訴過我。」
「非常明智。但是事情就是這樣的,只要你想的話,你就能來羅馬了。你想到羅馬來嗎?」
「是的。」
「你為什麼想到我身邊來,戴恩?」
「因為你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教士,閣下。」
拉爾夫紅衣主教扭動了一下。「不,戴恩,別這樣高抬我。我遠不是個完美無缺的教士。我曾經打破過我的所有誓言,你明白嗎?由於我打破了我的誓言,我不得不以一個教士能忍受的最痛苦的方式去學習你似乎已經懂得的東西。因為我曾經拒絕承認我首先是一個凡人,然後才是個教士。」
「閣下,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戴恩柔和地說道,「你所說的話,絲毫沒有影響你是我心目中完美無缺的教士的形象。我覺得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如此而已。我指的不是一種非人性的下意識行為,不是肉體的弱點。我指的是你飽歷憂患,並且成熟得爐火純青了。我的話聽起來太放肆了吧?我並沒有這個意思,真的。假如我冒犯了你,請你原諒。這只是因為要表達我的思想是如此困難!我的意思是,成為一個完美無缺的教士必須經歷許多年月,經歷可怕的痛苦,不管什麼時候都要把信念和我主擺在自己的面前。」
電話響了起來。拉爾夫紅衣主教用微微顫抖的手抓起話筒,講著義大利語。
「是的,謝謝你,我們馬上就去。」他站了起來,「到喝午茶的時候了,我們要和我的一位非常老的老朋友一起喝茶。他也許是教廷中僅次於教皇的最重要的教士。我告訴他你來了,他表示了要見一見你的願望。」
「謝謝你,閣下。」
他們步行走過樓道,隨後穿過了一個令人神爽的花園。它和德羅海達的花園風格迥異,栽著高高的柏樹和白楊,整潔的、長方形的草地周圍是帶柱子的走道和長滿青苔的石板路。他們經過了哥特式的拱門,穿過文藝復興時代的橋樓。戴恩飽覽著這一切,很喜歡它。和澳大利亞如此不同的世界,如此古老、永恆。
穿過這樣一片令人耳目一新的空地到宮殿,他們走了15分鐘。他們走了進去,踏上一座旁邊掛著價值連城的掛毯的寬大的大理石樓梯。
維圖裡奧·斯卡班扎·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如今已經是66歲了,他的身體由於風溼痛而部分喪失了活動能力,但是,他頭腦的聰睿敏捷還是一如往昔。現在他養的是一隻俄國貓,名叫娜塔莎,正咪嗚咪嗚地叫著,蜷在他的膝頭。因為他無法站起來迎接他的來訪者,只好滿足於動容一笑,就算向他們打過招呼了。他的眼睛從拉爾夫那可敬的臉上轉到了戴恩·奧尼爾的臉上,一睜一眯地瞧著他。他只覺得胸膛裡的心在顫動著,那隻伸出去迎接他們的手以本能的保護姿態按在了心口上,坐在那裡呆呆地望著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那個年輕的翻版。
「維圖裡奧,你沒事吧?」拉爾夫紅衣主教焦灼地問道,手指捏著他虛弱的手腕,按著他的脈搏。
「當然沒事。一陣暫時的微疼,沒什麼。坐下,坐下!」
「首先,我希望你見一見戴恩·奧尼爾,正像我告訴過你的,他是我的一個非常密切的朋友的兒子。戴恩,這位是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閣下。」
戴恩跪了下去,嘴唇壓在了那隻戒指上。維圖裡奧紅衣主教的眼光越過了那彎下去的、黃褐色的頭,在拉爾夫的臉上探看著,這幾年他還沒這麼仔細打量過拉爾夫呢。他稍感放心。這麼說,她從來沒有對他講過。當然,對每一個看到他們在一起就會即刻產生猜度的表情他是不會產生什麼疑竇的。當然,他們不是父與子,只不過是血統相近罷了。可憐的拉爾夫!他從來沒有看到過自己走路,從來沒有觀察過自己臉上的表情,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左眼皮往上一揚時的樣子。確實,上帝是仁慈的,他使男人都像是睜眼瞎。
「請坐。茶就來。喂,年輕人!你想當教士,並且找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來求助的吧?」
「是的,閣下。」
「你的選擇是明智的。在他的照顧下,你不會受到傷害。可是你顯得有點緊張,我的孩子。是因為陌生嗎?」
戴恩現出了拉爾夫式的笑容,也許還多一些有意識的魅力。但是,那和拉爾夫如此相似的微笑卻像帶倒刺的鐵絲在他那衰老、疲憊的心臟上猛地刺了一下。「我不知怎麼辦才好,閣下。我未曾想到紅衣主教們有多重要,從來沒有夢想過會有汽車在機場接我,或是和您在一起喝茶。」
「是呀,這很平常嘛……不過,這也許是引起麻煩的根源,我明白這個。啊,咱們的茶來啦!」他愉快地看著茶水擺好,警告地舉起一個手指,「啊,不!我來當‘母親’。你的茶怎麼喝,戴恩?」
「和拉爾夫一樣,」他答道,臉羞得像塊大紅布,「對不起,閣下,我不是有意那樣說的!」
「沒關係,戴恩,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是理解的。咱們頭一次見面就是直呼戴恩和拉爾夫的,這樣咱們就能更好地互相瞭解了,對嗎?不拘形式對我們的關係是新鮮的。我倒寧願在私下保持稱呼戴恩和拉爾夫。紅衣主教閣下是不會介意的,對嗎,維圖裡奧?」
「是的。我喜歡稱教名。但是,還是轉回去談我剛才說到的在高等學府找朋友的事吧,我的孩子。不管決定讓你去上哪個神學院,由於你和我們的拉爾夫有這種源遠流長的友誼關係,你進去後都會碰上一點兒不快的事的。每次都得解釋一番你們之間複雜的關係是非常令人厭煩的事。有時,上帝允許來點兒無害的小謊言,」他笑了笑,牙齒上的鑲金閃了一下,「為了大家都愉快,我主張編一個無傷大雅的小謊言。因為令人滿意地解釋一種聯絡微妙的友誼十分困難,而解釋血統關係卻很容易。因此,咱們就對所有的人說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是你的舅舅吧,我的戴恩,就讓事情這樣好了。」維圖裡奧紅衣主教和藹地結束了自己的話。
戴恩顯得十分震驚,拉爾夫紅衣主教服從了。
「我的孩子,不要對大人物感到失望,」維圖裡奧紅衣主教溫和地說道,「他們也有自己的泥足,並且要編個無害的小謊言藉以自慰。這是你剛剛學到的十分有用的一課。不過,觀察一下你,我懷疑你能從中得到什麼教益。但是,你必須明白,我們這些紅衣紳士是精於世事的外交家。我確實是在為你著想,我的孩子。在神學院裡,嫉妒和怨恨並不比世俗大學裡少。你會受點兒罪的,因為他們認為拉爾夫是你的舅舅,是你母親的哥哥。但是,假如他們認為你們之間沒有血統聯絡,你要大受其罪了。我們是最上層的人,而你將在這個領域中打交道的人和你在其他領域中打交道的人是一樣的。」
戴恩低下了頭,隨後,一傾身子撫摸著那隻貓,手就那樣伸著。「可以嗎?我喜歡貓,閣下。」
他發現,和那顆衰老然而堅定的心相通沒有比這更快的辦法了。「可以。我承認,對我來說她長得太肥了。她是個饕餮之徒,是嗎,娜塔莎?到戴恩那兒去,他是新一代人。」
要把朱絲婷本人和她的所有物像戴恩那麼快地從南半球送到北半球去是不可能的。到她幹完了卡洛頓劇院的演出季節,毫無遺憾地告別了波茲維爾花園的房客的時候,她弟弟到羅馬已經兩個月了。
「我是怎麼攢起這麼多破爛貨的?」她問道,四下裡擺滿了衣服、報紙、箱子。
彎著腰的梅吉抬起頭來,手裡拿著羊毛洗碗布。
「這些放在你的床下是幹什麼用的?」
女兒那漲紅的臉上掠過了莫名其妙的表情。「哦,老天爺!它們是在那兒嗎?我以為迪萬太太的鬈毛狗把它們吃掉了呢。它已經有一個星期沒精打采的了,我沒敢冒險提到我丟了洗碗布。可是,我認為是那可憐的畜生把它給吃了。不管是什麼,只要一個東西不去吃它,它就去吃那東西。不,」朱絲婷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道,「我不願意看到它完蛋的。」
梅吉一仰身子,大笑起來。「哦,朱絲!你知道你多有意思嗎?」她把那隻盒子扔到了東西已經堆積如山的床上,「你對德羅海達不信任,對嗎?我們竭盡全力使你想起那裡是整齊、井井有條的,但也不能博得你的信任。」
「我已經跟你說過,那是一個日薄西山、氣息奄奄的事業。你想把洗碗布帶回德羅海達去嗎?我知道我要坐船去,行李是不受限制的,可是我敢說,倫敦有成噸的洗碗布。」
梅吉把那隻盒子送進了標著「迪萬太太」的紙箱子裡。「我想,我們最好把它們贈給迪萬太太吧。她得為下一個房客把這裡整理得能住人才行。」桌子盡頭放著一摞搖搖晃晃的未洗刷的盤子,盤子上長出了令人噁心的毛毛。「你洗過盤子沒有?」
朱絲婷毫無改悔之意地笑著。「戴恩說,我根本不用洗,得給它們刮臉了。」
「你首先得給它們理理髮了。你用盤子,為什麼不洗呢?」
「因為那就意味著又要在廚房裡吃力地幹活了,而且,由於我一般是在半夜之後吃東西,誰也不會欣賞我那點殘渣剩湯長出的花紋了。」
「把空盒子給我一個。我會把它們帶走的,現在我把它們整理整理。」媽媽無可奈何地說道。在自願來履行義務為女兒打點行李之前,她就知道會這樣的,她渴望來幹這些。任何人都很難得找到機會幫朱絲婷幹些什麼。梅吉不論什麼時候想幫朱絲婷做些事,都因為覺得自己完全像個白痴而罷手。但是,在家庭事務上局面正好倒了過來。她可以心中有底地幫助她,而不會感到像個傻瓜。
不管怎麼樣,事情總算是幹完了,朱絲婷和梅吉便把行李搬上了梅吉從基裡開來的牧場貨車,動身去澳大利亞旅館。梅吉在那裡租了一套房間。
「我希望你們德羅海達的人在棕櫚海灘和阿威倫買一幢房子,」朱絲婷把她的箱子放在房間的裡間臥室裡,「正好住在馬丁廣場的上面,真是太可怕了。你就想想在拍岸的浪花中蹦蹦跳跳的滋味吧!難道這還不能吸引你們更經常地從基裡飛過來嗎?」
「我幹嗎要到悉尼來?過去的七年中我已經來過兩次了——給戴恩送行,這次是給你送行。要是我們在這裡有一幢房子的話,也是根本用不上的。」
「真笨。」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世界上還有比德羅海達更豐富的東西。哼!那個地方快叫我發瘋了!」
梅吉嘆息著。「請相信我,朱絲婷,總會有你渴望回到德羅海達老家的時候。」
「戴恩也會這樣嗎?」
沉默。梅吉沒有看女兒,從桌子上拿起了提包。「咱們晚了。羅徹太太說是兩點鐘。要是你想在啟程前買些衣服的話,咱們最好快點兒。」
「我可是安分守己的呀。」朱絲婷咧嘴一笑,說道。
「朱絲婷,你為什麼不把我介紹給你的朋友呢?在波茲維爾花園除了迪萬太太之外,我連個人影也沒看到。」當她們坐在傑曼·羅徹的大廳裡,望著那些懶洋洋的時裝模特兒痴笑著打扮的時候,梅吉說道。
「哦,她們有點放不開……我喜歡那件桔黃色的,你呢?」
「和你的頭髮不配。灰色的好。」
「呸!我覺得桔黃色和我的頭髮很相配。穿上灰衣服,我那樣子就有點兒讓人想起貓來,色澤渾濁,陳腐不堪。要隨潮流,媽。紅頭髮不一定非配白色、黑色、豔綠或你所欣賞的那些可怕顏色——那是什麼顏色,玫瑰灰?維多利亞時代的式樣!」
「這種顏色的名稱你說對了,」梅吉說道。她轉身望著女兒。「你是個怪物。」她嘲諷地說道,但卻充滿了慈愛。
朱絲婷根本沒在意。她不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話了。「我要買桔黃色的、鮮紅色的、紫紅印花的、苔蘚綠、勃艮第紅的衣服……」
梅吉哭笑不得地坐在那裡。拿朱絲婷這樣的女兒有什麼辦法呢?
三天之後,「喜馬拉雅」號從達令港啟航了。這是一艘可愛而又陳舊的輪船,平底,非常適於航海。它是在沒有任何人匆匆忙忙的時代,和任何人都承認經好望角到英國有五個星期的路程或經蘇伊士到英國需四個星期這一事實的那個時代建造的。而今,甚至連流線型的、船身像驅逐艦的遠洋定期客輪到英國也要快得多了。但是,它們使敏感的胃口所受的折磨,連久經鍛鍊的海員也望而卻步。
「多有意思啊!」朱絲婷笑著,「頭等艙裡有一整支可愛的足球隊員,所以這不是像我原來想的那樣枯燥無味。其中有些人帥極了。」
「現在你對我堅持要訂一等艙不會感到不高興了吧?」
「我想是的。」
「朱絲婷,你對我刻薄至極,一直是這樣。」梅吉氣沖沖地說著,為她的忘恩負義而大發其火。這小壞蛋這次至少對即將離去不會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了吧?「固執、愚蠢、任性!你真叫我惱火。」
有那麼一陣工夫,朱絲婷沒有回答,反而扭過頭去,好像對那些正在喊叫的、擠滿了岸邊的人比對媽媽說的話更感興趣。她咬住了在顫抖的嘴唇,朝著那些人開朗地笑著。「我知道我使你惱火,」當她面對著她母親的時候,她愉快地說道,「別在意,我就是我。正像你一直說的那樣,我隨我爸爸。」
在梅吉匆忙走進擠在跳板上的人群之中,並消失在那裡之前,她們不自然地擁抱了一下。朱絲婷走上了日光甲板,站在舷欄旁,手裡拿著一卷彩色飄帶。在下面碼頭的遠處,那穿著淺粉色衣服,戴著淺粉色帽子的身影站在指定的地點上,手遮在眼睛上。真有意思,從這麼遠的地方都能看清媽媽已經近50歲了。從別的方面還看不出來,但她站立的姿勢最能說明她的年齡。她們同時揮起手來,朱絲婷把第一卷綵帶扔了出去,梅吉靈巧地接住了綵帶的一端。一條紅的,一條藍的,一條黃的,一條粉紅的,一條綠的,一條橙黃色的。盤繞著,盤繞著,被微風拉直。
一個管絃樂隊在給足球隊送行,他們站在飛揚的三角旗和翻滾的方格呢裙之中,風笛吹出了一支古怪的、經過改編的樂曲《時候到了》。船舷邊上擠滿了身上掛著、手裡拼命攥著那細細的紙綵帶的人。碼頭上,數百人引頸翹首,戀戀不捨地望著那些行將遠去的人的面龐,其中大部分都是年輕人的面孔,他們是要去看看世界另一面的文明中心實際上是個什麼樣子的。他們會在那裡生活、工作,也許三五年中就會回來,也許根本不回來了。人人都明白這個,感到惶惑不解。
瓦藍的天空佈滿了銀白色的雲絮,颳著悉尼的疾風。溫暖的太陽照在那些仰起的頭上和俯下的肩胛上。一條巨大的、五彩繽紛的綵帶搖搖晃晃地把輪船和海岸連線在一起。隨後,在陳舊的輪船的一側和碼頭的木樁之間突然出現了一道空隙,空中充滿了喊聲和嗚咽聲。成千上萬的綵帶一條接一條地斷開了,偏斜地飄動著,款款地下垂,像一片散亂交織的織物雜然漂浮在水面上,和桔子皮、水母一起漂走了。
朱絲婷固執地留在舷欄邊上,直到港口變成了遠處的幾道刺眼的線條和粉紅色的小點點。「喜馬拉雅」號的拖船攪得她心神不安,眼巴巴地望著它牽引著她從悉尼港橋熙熙攘攘的橋面下穿過,駛進了這次優美的航程中那灑滿了陽光的主流之中。
這次出行和擺渡完全是兩碼事,雖說他們要走過同樣的道路,經過紐翠爾灣、玫瑰灣、克里蒙內和範克路斯。但事情還是不一樣。這次要穿過海岬,駛出森欲搏人的峭壁,拖著泡沫翻騰的扇形划水線,駛入大洋之中。跨過1萬2千英里,到達世界的另一面。而且,不管他們是否會重返故里,他們將既不屬於這裡也不屬於那邊,因為他們將生活在兩個大陸上,體驗兩種不同的生活方式。
朱絲婷發現,金錢使倫敦成為一個最誘惑人的地方。她是不會分文不名地依附於「伯爵宮」的——他們稱它為「袋鼠村」,因為許多澳大利亞人都在這裡設立自己的總部。她也不會遭罹澳大利亞人在英國的那種典型的命運:開小本經營的青年招待所,為了一份菲薄的薪俸在某個辦公處、學校或醫院工作,貧困地住在一間冰冷、潮溼的房間中,在半溫不涼的暖氣邊上瑟瑟發抖。相反,朱絲婷在緊挨著爵士橋的肯星頓有一套公寓,暖氣是中心供暖。她在克萊德·達爾蒂漢——羅伯特公司裡有一個位置。這家公司屬於伊麗莎白王室的集團。
夏天到來的時候,她乘火車到羅馬去了。此後的幾年中,她會含著微笑回憶起這次跨越法國赴義大利的長途旅行中幾乎沒有看到什麼景緻。她的腦子裡完全塞滿了那些她非要告訴戴恩不可的事,回憶著那些她簡直無法忘記的事情。事情太多了,她肯定會漏掉一些的。
那是戴恩嗎?那個站在月臺上的身材高大、面目清秀的男人是戴恩嗎?他的外表沒有任何變化,然而又是如此陌生。他再也不屬於她的世界了。她打算引起他的注意,但卻喊不出口來。她在座位上往後退了退,望著他,因為火車停在離他站立的地方只有幾碼的地方,他那雙焦急的眼睛在車窗上掃動著。待她把自己從他離去之後的生活告訴他的時候,恐怕只會是一次一頭忙的談話,因為現在她已經明白,他心中沒有和她共享他自己的經歷的熱切願望。真該死!他再不是她的小弟弟了。他現在的生活就像和德羅海達毫不相關一樣,也與她毫無關係了。哦,戴恩!一天24小時的生活,你是怎樣過來的?
「哈!想想吧,我白叫你到這兒來接我了,對嗎?」她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到了他的背後。
他轉過身來,緊緊地抓住她的雙手,微笑著低頭望著她。「大傻瓜。」他快活地說著,接過了她那隻大箱子,讓她那隻空著的胳臂挽著他的胳臂。「見到你太高興了。」他一邊把她扶上了他那輛走到哪兒開到哪兒的紅色「拉根達」汽車,一邊補充道。戴恩總是喜歡開賽車,自從他長大到能領行車執照的時候,便有了一輛賽車。
「見到你也很高興。我希望你給我找了一家好飯店,因為我給你寫的信是算數的。讓我呆在一個梵蒂岡的修道密室裡,置身一大堆獨身生活的人中,我可不幹。」她大笑起來。
「他們還不要你呢,他們不願意和小魔鬼呆在一起。我已經給你在離我住處不遠的一家小公寓訂了房間,他們講英語,因此你用不著為我不在的時候發愁。在羅馬,四處逛逛,講英語是沒問題的。總會有某個人能講英語的。」
「在這種時代,我真希望我能有你那種語言天才。不過我會想辦法的。我在演啞劇和猜字謎方面很有能耐。」
「我有兩個月的假,朱絲,這不是太棒了嗎?所以,咱們可以到法國和西班牙去看看,仍然可以有一個月呆在德羅海達。我真懷念故土啊。」
「是嗎?」她轉過臉來望著他,望著那雙熟練地駕駛著汽車在車水馬龍的羅馬大街上穿行的漂亮的手,「我根本不想。倫敦太有意思了。」
「你別把我當傻瓜,」他說,「我可知道德羅海達和媽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她在衣服下襬上緊攥著拳頭,但是沒有回答他。
「今天下午和我的幾個朋友一起喝茶,你介意嗎?」當他們到了地方之後,他問道,「我已經事先把接待你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他們都急於見見你,因為在明天之前我還不是個自由人,所以我不願意回絕。」
「大傻瓜!我幹嗎要介意呢?如果這裡是倫敦,我也會讓我的朋友弄得你招架不住的,你為什麼不能這樣呢?你給我一個觀察神學院裡的這些傢伙的機會,我很高興,儘管這對我來說有點兒不公平,對嗎?好,管不了這許多啦。」
她走到窗前,望著下面的一個破破爛爛的小廣場,那鋪著路面的四方形小廣場上有兩棵無精打采的梧桐樹,樹下點綴著三張桌子。廣場的一邊,是一座談不上有什麼特殊建築美的教堂,頂上覆蓋著斑斑駁駁的灰墁。
「戴恩……」
「怎麼?」
「我理解了,我確實理解了。」
「是的,我知道。」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希望媽也能理解,朱絲。」
「媽可不一樣。她認為你拋棄了她。她不明白你並沒有拋棄她。別為她擔心啦。她會及時回心轉意的。」
「我希望如此,」他笑了,「順便提一下,今天下午你要見的人不是神學院的。我不願意讓他們或你受到誘惑。和我們一起喝茶的是德·布里克薩特神父。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可是你要答應態度好些。」
她的眼睛閃著極有魅力的光芒。「我答應!我甚至會吻伸給我的每一個戒指的。」
「哦,你想起來啦!那天我被你的話差點兒氣瘋了,使我在他的面前感到羞愧。」
「唔,從那以後,我吻過許多比戒指還要不衛生的東西。在演劇班裡有一個長滿了可怕的粉刺的小夥子,他還有口臭和扁桃體腐爛,我不得不吻了整整29次,都快反胃了。我可以向你保證,夥伴,在吻過他之後就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了。」她拍了拍頭髮,從鏡子前轉過身來,「我有換衣服的時間嗎?」
「哦,別為這個發愁。你看上去很好。」
「還有誰一起喝茶?」
太陽偏得太低,無法溫暖這古老的廣場了,梧桐樹幹上那像麻風病似的瘢跡顯得陳腐,令人作嘔。朱絲婷哆嗦了一下。
「還有迪·康提尼——弗契斯紅衣主教。」
她曾經聽說過這個名字,睜大了眼睛。「唷!你是在一個相當高貴的圈子裡活動,是嗎?」
「是的。我試圖拋棄它。」
「戴恩,這意味著你在這裡的其他領域活動的時候,有些人因此和你過不去嗎?」她機敏地問道。
「不,不真正是因為這個。認識某某人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其他人也沒這樣想。」
這房間!這些披著紅衣的人!當朱絲婷走進那個除了地位低下的修女之外簡直沒有女人的世界的一剎那,她一生中還從來沒感到過在某些男人的生活中女人是這樣多餘的呢。她依然穿著那件在都靈城外就換上的橄欖綠的亞麻衣服,在火車上時弄得有些皺了。她一邊在深紅色的地毯上向前走著,一邊罵著戴恩那樣急如星火地到這裡來,害得她連換一件像樣些的衣服的時間都沒有。
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站了起來,面帶微笑。他是個多麼美貌的老人吶。
「親愛的朱絲婷。」他說著,伸出了他的戒指,臉上帶著頑皮的表情,這說明他還記得上回的那件事。他在她的臉上細細察看著什麼,這使她感到迷惑不解。「你的樣子一點兒也不像你母親。」
她單膝跪下,吻了吻那戒指,謙卑地笑著,站起身來,那笑容更謙卑了。「是的,我不像。在我選擇的職業中,我要是有她的那種美貌就好了,但是在舞臺上我還是設法獲得了成功。你知道,因為演戲不需要一張實實在在像什麼人的面孔,而是要讓你和你的藝術使人們相信這就是某某人的臉。」
從一把椅子上傳來了一聲乾笑。她又一次吻了戴在另一隻上了年紀的、嶙峋的手上的戒指以表示敬意。但是,這次她抬起頭來看到的是一雙黑眼睛,而且奇怪地在那雙眼睛中看到了愛。這是對她的愛,對一個從未謀面的人、一個難得聞其名的人的愛。她現在對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的喜愛絲毫不多於她在15歲時對他的喜愛,但是她卻喜歡這個老人。
「坐下吧,親愛的。」維圖裡奧紅衣主教指著自己旁邊的一把椅子,說道。
「你好,小貓,」朱絲婷說著,撫弄著他那紅色衣襟上的藍灰色的貓,「她很好看,是嗎?」
「確實很好看。」
「她叫什麼名字?」
「娜塔莎。」
門開啟了,但進來的不是茶車,而是一個男人,穿著寬大的衣服,像一個俗人。如果又是一件紅法衣,朱絲婷想,我會像公牛那樣吼起來的。
但是,他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儘管他是紅塵之中的人。他們也許在梵蒂岡有一幢專門把俗人擋在外面的小房子,朱絲婷不由自主地繼續想道。他的個頭不矮,體魄強壯,這使他似乎顯得比他實際的樣子更矮粗。他兩肩寬厚,胸膛寬闊,碩大的獅子頭,兩臂很長,像剪毛工。他渾身洋溢著聰穎,他的步態使人覺得這是一個想得到就幹得出的人。除此之外,他就像一頭類人猿了。他能夠抓住一樣東西,把它撕成碎片,但決不會毫無目的,決不會掉以輕心,而是老謀深算的。他長得很黑,但那頭濃密的頭髮卻和鋼絲絨的顏色一模一樣,而且也差不多是那樣韌,鋼絲絨也能夠鬈成那樣細小、整齊的波浪紋的。
「雷納,你來的正是時候。」維圖裡奧紅衣主教說著,指了指他另一邊的椅子,他仍然在說英語。「親愛的,」當那人吻了他的戒指,站起身來的時候,他轉向朱絲婷,說道,「我願意讓你見一位非常好的朋友,雷納·莫爾林·哈森先生。雷納,這位是戴恩的姐姐,朱絲婷。」
他彎了彎腰,拘謹地碰了一下鞋跟,向她毫無熱情地微微一笑,便坐了下來,正好坐在那一側很遠的地方,看不到她了。朱絲婷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尤其是當她看到戴恩隨隨便便地按照習慣坐在拉爾夫紅衣主教椅子旁邊的地板上,正在她的視線中。在她能看到她認識的和喜歡的人時,她感到心安理得。但是,這房間、披紅袍的人和那個皮膚黧黑的人激怒了她,並把戴恩給她帶來的寧靜感破壞了。她對他們把她甩在一邊的方式感到不滿。於是,她歪向一邊,又逗起那隻貓來,心裡明白維圖裡奧紅衣主教會覺察到,而且會對她的反應感到好笑。
「她被騸過了嗎?」朱絲婷問道。
「當然嘍。」
「當然嘍!可是我不懂你幹嗎還要費這個勁。僅僅長期住在這地方就足以閹割掉任何東西的卵巢了。」
「正相反,親愛的,」維圖裡奧紅衣主教說道,對她的話感到很開心,「在心理上閹割自己的是我們這些男人。」
「恕我難以苟同,閣下。」
「這麼說,我們這小小的天地使你感到煩惱了?」
「哦,還是說我感到自己有一點兒多餘的好,閣下。我拜訪了一個美好的地方,但是我可不想住在這兒。」
「我不能怪你。我也懷疑你願意拜訪這地方。不過,你會對我們習慣起來的,因為你得常常來看我們了。」
朱絲婷露齒一笑。「我討厭舉止斯斯文文的,」她說出了心裡話,「這把我的壞脾氣暴露出來了——我用不著看戴恩就知道他對我的壞脾氣擔心呢。」
「我不知道這壞脾氣還要持續多久,」戴恩毫不惱火地說道,「只要稍微研究一下朱絲婷,你就會發現她是個叛逆者。這就是為什麼她是我的一個好姐姐。我不是叛逆者,可是我確實欣賞他們。」
哈森先生把他的椅子挪了挪,這樣,在她直起身子,不玩貓的時候,也能使她保持在自己的視線之中。就在這工夫,那漂亮的小動物對這隻帶著一種古怪的女人香味的手感到厭煩了,毫不客氣地從紅衣服上爬到了灰衣服上去,在哈森先生那有力的大手的撫摩下蜷起身子,大聲地呼嚕著,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請原諒我的存在。」朱絲婷說道,甚至她做了它的犧牲品的時候,也攔不住她開個玩笑。
「它的運動神經還是像以往那樣好。」哈森先生說道,這個逗人的場面使他的臉上換上了一副迷人的表情。他的英語說得極好,幾乎沒有什麼怪味,不過是一種美音的變音,在發r的時候是捲舌音。
大家還沒有平靜下來,茶就送上來了,奇怪的是,倒茶的人是哈森先生。他把朱絲婷的杯子遞給了她,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被介紹時要友好得多了。
「在英國社會中,」他對她說道,「午茶是一天茶點中最重要的一次。事情都是在喝茶的時候進行的,對嗎?我想,由於它的特性,在兩點到五點半之間幾乎隨時隨地都可以要茶,啜上一杯,說話是一件令人口乾舌燥的事。」
隨後的半個小時似乎證實了他的觀點,儘管朱絲婷並沒有加入他們的聚會。談話從教皇不妙的健康狀態扯到了冷戰,隨後又扯到經濟衰退。四個人輪流說著、聽著,朱絲婷被深深吸引住了,暗中琢磨著他們共同的素質,甚至連戴恩都包括在內。他是如此陌生,具有這樣多未知的東西。他積極地談著自己的看法,這一點也沒逃過朱絲婷的眼睛。那三個年長的男人帶著一種令人難解的謙卑的神情傾聽著他的話,似乎他使他們感到敬畏。他的評論既不顯得無知也不顯得幼稚,而是別具隻眼,見解獨到,至善至聖。是由於這種聖潔他們才如此一本正經地注意他嗎?他具備這種聖潔,而他們不具備嗎?這實際上是他們所讚賞的一種美德,他們渴望自己也有這種美德嗎?它是如此珍貴嗎?這三個男人相互之間區別甚大,然而,他們任何人之間的聯絡都比和戴恩的聯絡遠為密切得多。要她像他們這樣認真地看待戴恩真非易事!因為在許許多多方面,他的行為舉止與其說是像一個老成的兄弟,倒不如說是像個小弟弟。這倒不是她沒有意識到他的才能、智力或他的聖潔。但是,在此之前,他曾是她的世界的一部分。她不得不習慣於這樣一個事實,即他不再是她的世界的一部分了。
「如果你希望直接去做祈禱的話,我會照顧你姐姐回她的旅館的。」雷納·莫爾林沒有徵求任何人的意見,便要求道。
於是,她發現自己開口不得地在這位矮胖有力的男人的陪伴下走下了大理石樓梯。在一派羅馬夕陽絢爛的金光中,他挽著她的肘部,領著她上了一輛「梅塞德斯」牌大型高階轎車。司機侍立在一旁。
「喂,你不希望單獨一個人度過你在羅馬的頭一個夜晚,而戴恩又抽不出身來,」他跟著她坐進了汽車,「你又十分疲乏,不熟悉情況,所以你最好有個伴。」
「看來你沒有給我留下任何選擇的餘地,哈森先生。」
「我倒情願你叫我雷納。」
「你有這樣一輛豪華的汽車和自己的司機,一定是個重要人物吧。」
「要是我當上了西德總理,還要更顯貴哩。」
朱絲婷哼了哼鼻子。「你居然還沒當上,真使我吃驚。」
「放肆!我太年輕了。」
「是嗎?」她半轉過身來,更切近地望著他,發現他那黧黑的皮膚上還沒有皺紋,顯得很年輕,那雙深陷的眼睛周圍沒有老年人的那種肉眼泡。
「我長得胖,頭髮也白了,可是我從16歲時頭髮就白了,從我能吃到足夠的東西時就發胖了。眼下我只有31歲。」
「我會相信你的話的,」她說著,踢掉了自己的鞋。「可對我來說還是太老了——我風華正茂,21歲。」
「你是個魔鬼。」他微笑著說道。
「我想我一定是的。我母親也說過同樣的話。只是我不敢肯定,你們倆說的魔鬼是什麼意思,所以,請你把你的高見告訴我好嗎?」
「你已經知道你媽媽的高見了嗎?」
「要是我問她的話,我會被她的痛罵弄得發窘的。」
「你不認為你在使我進退兩難嗎?」
「我非常懷疑,哈森先生,你也是個魔鬼,所以,我疑心是否會有使你發窘的東西。」
「一個魔鬼,」他又屏著呼吸說道,「那好吧,奧尼爾小姐,我試著為你給這個詞下個定義吧。這就是喜歡威脅他人;爬到別人頭上有恃無恐;感情如此堅定,只有上帝才能挫敗他;沒有道義上的顧慮,道德觀念很少。」
她咯咯地笑了起來。「聽起來這就像是你。我的道德觀念和顧慮太多了。我可是戴恩的姐姐呀。」
「你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他。」
「這尤屬憾事。」
「他的面孔和你的個性對不上號。」
「毫無疑問,你是對的,但是,即使我長著他那樣的面孔,我也可能有不同的個性。」
「那要看先有什麼了,呃,是先有雞呢,還是先有蛋?穿上鞋吧。我們要走路了。」
天氣暖洋洋的,天色漸黑。但是燈火通明,不管他們走到什麼地方,似乎都有擁來擠去的人群,街道上塞滿了響聲刺耳的低座摩托車,橫衝直撞的小菲亞特汽車,而高戈莫比爾汽車看起來就像是驚惶失措的青蛙。終於,他在一個小廣場中停了下來。數百年來,無數只腳把廣場的鵝卵石踩得十分光滑。他領著朱絲婷走進了一家飯店。
「你願意在戶外嗎?」他問道。
「如果你請客,我不太在乎是在室內、室外或者是半室內半室外。」
「我可以為你點菜嗎?」
也許,那雙淺色的眼睛閃動著幾分厭倦,但是,朱絲婷心裡還是有鬥爭的。「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歡那些專橫傲慢的男人的作風,」她說道,「不過,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什麼呢?」
「別胡鬧,」他嘟噥著,「那麼,你就告訴我你喜歡什麼吧,我保證使你高興。要魚?還是小牛肉?」
「和解了嗎?好吧,我就遷就你吧,為什麼不這樣呢?我要餡餅,來一點大蝦,一大盤煎小牛肉卷,在這之後,我要一份果仁冰淇淋和一份卡布奇諾。如果你願意的話,咱們就在這兒窮泡時間吧。」
「我應該給你一巴掌。」他說道,但他的幽默沒引起什麼反應。他一絲不差地把她點的菜吩咐給了侍者,但說的是很快的義大利語。
「你說過,我長得一點兒也不像戴恩。我就絲毫沒有像他的地方嗎?」她喝著咖啡,略帶幾分憂鬱地問道。當桌上擺滿了食物的時候,她餓壞了,不想在談話上浪費時間。
他給她點上了煙,然後自己也點上了煙,靠在陰影之中,靜靜地望著她,回想著幾個月之前他頭一次看見戴恩時的情形。活脫是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減去40歲的模樣,這一點他馬上就看出來了。後來,又聽說他們是舅甥,那孩子和這姑娘的母親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妹妹。
「有的,有相似之處,」他說道,「有時,面部也像。表情比相貌要像得多。至於眼睛和鼻子周圍,你睜眼閉嘴的時候神態有些像他。真是夠怪的,你和你那紅衣主教的舅舅卻沒有共同之處。」
「紅衣主教的舅舅?」她茫然不解地重複道。
「就是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他不是你舅舅嗎?我肯定人們是這樣告訴我的。」
「那個老禿鷲嗎?謝天謝地,他和我們可沒有親戚關係。許多年之前,他是我們那個教區的教士,在我出生之前很久的時候。」
她非常聰敏,但她也太疲勞了。可憐的小姑娘——因為她就是這樣的,是個小姑娘。他們之間10歲之差就像差100年似的。懷疑會使她的世界遭到毀滅的,而她卻如此勇敢地保衛著懷疑一切的觀點。也許她拒絕明白這一點,儘管已經直截了當地向她講明瞭。怎樣才能使這種懷疑一切的觀點顯得無足輕重呢?她是不會為這種觀點過分耗精力的,肯定不會的,但是也不會馬上拋棄這種觀點。
「那麼,這就說明這個問題了。」他輕輕地說道。
「說明了什麼?」
「說明了戴恩和紅衣主教基本相像的事實——身高、膚色、身材。」
「噢!我外祖母跟我說過,我們的父親外貌和紅衣主教很相像。」朱絲婷寬慰地說道。
「你見過你父親嗎?」
「連照片都沒見過。在戴恩出生之前,他就和媽分開了。」她召喚著侍者,「請再給我來一份卡布奇諾。」
「朱絲婷,你真是個蠻子!讓我給你點吧!」
「不,該死,我不願意!我完全有能力為我自己思考,我不需要某個該死的男人告訴我,我想要什麼,我什麼時候得到它。你聽見了嗎?」
「只要稍微瞭解一下,就會發現一個叛逆者。這是戴恩講的。」
「他說得對。哦,要是你知道我是怎樣討厭讓人家寵愛、嬌慣和為我瞎忙就好了!我願意自己行動,我不願意讓人家吩咐我!我不會請求寬恕,但也決不讓步。」
「我能看出這一點,」他乾巴巴地說道,「是什麼使你這樣的,我心愛的姑娘?是你家裡的遺傳的嗎?」
「是這樣嗎?老實說,我不知道。我想,家裡沒有什麼女人好說的。一代只有一個。姥姥,媽媽和我,其餘一大堆都是男人。」
「你們這一代可沒有一大堆男人,只有戴恩。」
「我想,這是因為媽媽離開了父親。她似乎從來沒對另外的男人發生興趣。我覺得這真可惜。其實,媽是個以家庭生活為中心的人。她本來是願意有個丈夫讓她瞎忙乎的。」
「她像你嗎?」
「我不這麼想。」
「這一點更重要,你們互相喜歡嗎?」
「媽和我嗎?」她毫無任何怨意地笑了笑,正如任何人問她母親是否愛她女兒時,她母親也會這樣做一樣。「我不敢肯定我們是否相互喜歡,但是還是有某種東西的存在。也許是一種簡單的血緣聯絡。我不知道。」她的眼睛充滿了善意。「我一直希望她能用和戴恩說話的那種方式和我說話,希望能以戴恩的那種方式和她相處。但是,或者在她身上有某種不足,或者在我身上有所不足。我想,是我身上有所不足吧。她是個比我好得多的人。」
「我沒有見過她,所以我無法贊同或是反對你的判斷。如果這對你是一句可以理解的安慰的話,好姑娘,我倒寧願你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不,我不願意改變你身上的任何東西,甚至連你那種可笑的好鬥。」
「這使你很不高興嗎?因為我冒犯了你?實際上我並不像戴恩,是嗎?」
「戴恩和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像。」
「你的意思是,因為他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我想是這樣的。」他向前一俯身,從陰影中出來了,奇安蒂葡萄酒瓶後那小蠟燭的微光照亮了他,「我是一個天主教徒,我的宗教信仰是我一生中從來沒有使我失望的一樣東西,儘管我多次使它失望。我不願意談戴恩,因為我的心靈告訴我,有些事情最好是置而不論。當然,你對生活或上帝的態度和他不一樣。咱們不談它,好嗎?」
她好奇地望著他。「好吧,雷納,如果你願意這樣的話。我和你定個契約吧——不管咱們討論什麼,都不要討論戴恩或宗教的本質。」
自從1943年7月雷納·莫爾林·哈森和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見過面以來,他經歷了許多事情。一個星期之後,他的團開到了東部前線,這場戰爭剩下的時間他都是在那裡度過的。在戰前和平的日子裡,他由於年齡太小沒有被吸收進希特勒青年團,因而感到煩惱,心裡沒著沒落的。他們已經彈盡糧絕,困在冰天雪地之中,面臨著希特勒的窮途末路,戰線拉得如此漫長,以致上百碼的陣地上只有一個士兵。這場戰爭給他留下了兩個記憶:淒寒苦雪中艱苦的戰鬥和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面龐,恐怖和美好,魔鬼和上帝。一半狂熱,一半冰冷,毫無防禦地眼巴巴看著赫魯曉夫的游擊隊從低飛的飛機上不用降落傘落在雪堆上。他曾捶胸頓足,咕咕噥噥地祈禱。但是,他不知道他在為什麼祈禱:為他的槍能有子彈?為能從俄國人那裡逃生?為他那邪惡的靈魂?為長方形教堂裡的那個人?為德國人?為減輕哀痛?
1945年春,他趕在俄國人之前撤到了波蘭,和他的戰友們一樣,只有一個目標——趕回英國人或美國人佔領下的德國。因為,倘若俄國人抓住了他,他會被槍斃的。他把自己的個人檔案撕成了碎片,付之一炬,埋掉了他的兩個鐵十字勳章,偷了幾件衣服,向丹麥邊境上的英國當局報了到。他們把他送到了比利時的一個為因戰爭而背井離鄉的人設定的一個營地。在那裡,他吃了一年左右的麵包和薄粥。這就是元氣大傷的英國對他們統治下的成千上萬的人能提供的一切。他在那裡等待著,直到英國認識到對他們唯一的辦法就是釋放他們。
營地的官員召見了他兩次,給他做了最後的結論。在奧斯頓港,有一條船正等待著裝運去澳大利亞的移民,他將被髮給新的證件,並被免費運到新的土地上去。作為報答,他不論選擇什麼職業都將為澳大利亞政府工作兩年,此後,他的生活便完全由自己作主了。這不是奴隸勞動,他當然會得到標準工資。但是,在這兩次召見的機會中,他都設法談到他自己不願意當移民。他恨希特勒,但不恨德國人,並且不以做一個德國人為恥。故土就意味著德國。三年以來,他對它魂牽夢縈。那種滯留在一個既沒有人講他的語言,也沒有一個人和他同種同宗的國家的想法也是大逆不道的。於是,在1947年初,他發現他已經分文不名地置身在亞琛的街道上了。他知道,他極渴望修補起被粉碎的生活。
他和他的靈魂倖存下來了,但不能再回到那種飢寒交迫、地位卑微的生活中去。因為雷納不僅僅是個有抱負的人,而且還是個有某種天才的人。他去為格倫迪格工作,並且研究他頭一次接觸雷達就使他入迷的那個領域:電子學。他裝了一腦子的計劃,但是他連這些計劃的百萬分之一的價值都不願賣給格倫迪格。相反,他卻謹慎地窺測著市場,隨後,他娶了一個寡婦。這寡婦有兩家小小的收音機工廠,他以此為基點開始了自己的事業。那時,他剛剛20歲,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然而,他的頭腦卻成熟得多。德國戰後的混亂為年輕人創造了機會。
由於他的婚姻是世俗婚姻,教會允許了他和他妻子的離婚。1951年,他按著當時流行的價格付給了安妮萊斯·哈森恰好相當於她前夫那兩家工廠的兩倍的錢,而也從此和她離了婚。但是,他沒有續娶。
這小夥子在俄國那冰天雪地的恐怖環境中所遇到的事情沒有造就一個毫無靈魂的、丑角式的人。相反,這種生活倒抑制了他那溫和、可愛的性格的發展,使他具備的其他素質長足發展起來——聰敏、無情、意志堅定。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會得到一切,一個毫無感情的人無法使其受到傷害。實際上,他與他1943年在羅馬遇上的那個人有驚人的相似。他就像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那樣,明知幹得不對也還是去幹了。對自身罪惡的意識片刻也阻擋不住他行事,只是物質財富的增長是以痛苦和自我折磨作為代價的。對於許多人來說,也許付出這樣的代價不值得,但對他來說,付出兩倍的痛苦折磨也是值得的。總有一天,他將要統治德國,把它變成他所夢寐以求的那種國家。他準備粉碎雅利安人路德的倫理道德,發展一種更為不受限制的倫理道德。他不能答應停止罪孽的行徑,這一點他在幾次懺悔中完全予以拒絕了。但不知怎的,他和他的宗教糊里糊塗地貫通起來,直到萬貫資財和重權高位使他超越罪孽之上時,他才會去做懺悔,以求得到牧師赦免。
1955年,作為西德最富有、最強有力的人之一和波恩國會的一位新人,他重返羅馬了。他是去尋找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並向他顯示他的祈禱的結果的。在他的想象中,這次會面他事後也許不會有什麼可銘記在心的,因為在這次會面中,從頭到尾他只有一種感覺: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對他感到失望。他知道這是為什麼,他沒有必要去問。但是,紅衣主教臨別時的那番話卻是他始料未及的。
「我曾經祈禱,你將比我幹得好,因為你是這樣年輕。沒有任何東西是值得千方百計去追求的。但是我想,我們毀滅的種子在我們降生之前就已經播下了。」
回到自己的旅館房間之後,他哭了,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就鎮定了下來,想:
已經過去的事是不能挽回的,將來他要按照他的希望去做。有的時候,他成功了;有的時候,他失敗了。但是,他是盡力而為的。他和梵蒂岡的那些人的友誼成了他現實生活中最彌足珍貴的東西。羅馬變成了這樣的一個去處:在他需要他們的安慰,否則便會絕望的時候,他便飛到那裡去。安慰。他們的安慰是一種妙不可言的安慰。他們的安慰不是按著雙手,說些綿言軟語,倒像是一種出自靈魂的鎮痛劑,好像他們理解他的痛苦似的。
把朱絲婷安頓在她的公寓中之後,他在溫暖的羅馬夜色中走著。他想,他決不會停止向她獻殷勤。在今天下午的會見中,當他克服著心中的折磨望著她的時候,他感到了一種繚亂心房的柔情蜜意。一個該死的但不可屈服的人,這個小魔鬼。不論在哪方面,她都可以和他們相匹敵而毫不遜色。他們發覺這一點了嗎?他感到了,他斷定他的感覺是一種為女兒感到自豪的感情,只是他沒有女兒罷了。於是,他便把她從戴恩那裡僭據了過來,將她帶走,去觀察她那種對壓倒一切的教會主義的反應,以及對這個她以前從未見過的戴恩的反應。這個戴恩不會,也不可能全部佔據她的生活。
他繼續想到,他心目中的上帝的最美好的東西,是這個上帝能寬恕一切,能寬恕朱絲婷那天生的不信神和他自己那種一直關閉著感情閘門,直到他確信應該重新開啟的時候才開啟的做法。他只感到了片刻的驚慌,想到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開啟閘門的鑰匙……他笑了笑,扔掉了他的香菸。鑰匙……哦,有時,鑰匙的形狀是千奇百怪的。也許,為了摔倒不倒翁,需要用每一種妙法制服那紅頭髮上的每一個髮捲。也許在一間深紅的房間裡,他的上帝已經遞給他了一把深紅色的鑰匙。
這一天轉眼就過去了。但是,當他看了看錶的時候,發現天還早。他知道,那位在如此強大的教皇陛下的教會里擁有僅次於教皇的最高權力的人物已經起來了,玩弄著那隻和他一樣保持著夜間活動習慣的貓。甘多爾福堡中的那個小房間裡充滿了可怕的打嗝聲,那清瘦、蒼白、苦行者的面龐在扭動著,人們曾看到這張臉如此之久地戴著那白色的皇冠。倘使他熱愛他的德國人,倘若他依然聽到他周圍的人講德語,這又能改變什麼呢?雷納認為什麼也改變不了。
但是眼下,雷納需要了解的是,甘多爾福堡已不再是力量的源泉了。登上那大理石的臺階,走進那鮮紅的房間,和維圖裡奧·斯卡班扎·迪·康提尼——弗契斯談一談去吧。談一談誰會成為或不會成為下一個教皇。因為幾乎有三年時間了,他曾經注視著那雙聰慧、可愛的黑眼睛停留在它們最願意停留的地方。是的,與其從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那裡尋找答案,倒不如從他那裡尋找答案。
「我決不會認為我說過這話,不過,謝天謝地,我們將要去德羅海達,」朱絲婷說著,拒絕往特萊維泉中投硬幣,「本來以為我們要到法國和西班牙去看看。可是我們卻仍然呆在羅馬,我像肚臍那樣成了擺設了。」
「呣——這麼說你認為肚臍是不必要的了。我記得,蘇格拉底也是這樣認為的。」雷納說道。
「蘇格拉底也這樣看嗎?我可想不起來了!有意思,我認為我也讀過柏拉圖的大部分著作。」她扭過身子望著他,覺得他在羅馬穿著這身隨隨便便的度假者的服裝比他為梵蒂岡的那些聽眾而穿的那身嚴肅的衣服要和他相配得多。
「事實上,他絕對確信肚臍是多餘的。為了完全證實他的論點,他取下了他的肚臍,扔掉了。」
她撇了撇嘴。「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長袍掉下來了。」
「瞧!瞧!」她咯咯地笑著,「不管怎麼樣,那時候他們在雅典是不穿長袍的。但是,我有一種可怕的感覺,你的故事中有一種寓意。」她的臉嚴肅起來了。「雷恩,你為什麼要為我操心呢?」
「真難辦!我以前告訴過你,我的名字的發音是雷納,不是雷恩。」
「啊,可是你不理解,」她說著,若有所思地望著那閃光的汩汩流水,骯髒的水池裡滿是骯髒的硬幣,「你到澳大利亞去過嗎?」
他晃了晃肩膀,但是沒有弄出聲音來。「我差點兒去了兩次,親愛的,不過我想方設法躲過去了。」
「哦,要是你去過的話,你就會理解了。像我那樣讀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便會對澳大利亞人有一種魔力。雷納,雷恩。荒漠之地的生命。」
他吃了一驚,菸捲掉在了地上。「朱絲婷,你莫不是在愛我吧?」
「男人是什麼樣的利己主義者啊!我不願意叫你失望,可是我並沒有愛上你。」隨後,似乎是為了使她話中的無情變得柔和一些,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緊緊地握著,「是一種更美好的東西。」
「還有什麼能比戀愛更美好呢?」
「我認為,幾乎所有的事情都能。我從來不想要任何那一類的東西。」
「也許你是對的。暴露得過早,自然是一種極不利的事情。那麼,更美好的東西是什麼呢?」
「找到了一位朋友。」她的手在他的手上輕摩著,「你是我的朋友,對嗎?」
「是的。」他微笑著往泉水裡投了一個硬幣。「喂!僅僅為了保證使我不斷地感到南方的溫暖,過去幾年中我一定花掉了1000塊德國馬克。可有時在我的噩夢中,又感到了寒冷。」
「你應當感受到真正的南方的溫暖,」朱絲婷說道,「就是在陰涼裡溫度也有華氏115度。」
「怪不得你不覺得熱呢。」他還是像往常那樣無聲地笑著。當高聲笑出來的時候就是一種對命運的蔑視,這是一個古老的遺風。「那種暑熱就說明了你為什麼是個錘不扁、砸不爛的銅豌豆。」
「你的英語很地道,不過帶美國味兒。我本來以為你在某個第一流的英國大學學過英語呢。」
「不。我是在比利時的一個集中營裡從倫敦佬、蘇格蘭人和英國中部的那些英國大兵那裡開始學英語的。有一個詞兒,一個人說一個樣,真讓人糊塗。有人說‘abaht’,有人說‘aboot’,有人說‘aboat’,可它們都是‘about’的意思。因此,當我回到德國的時候,我就看我能看到的每一部電影,一個勁買英語唱片,這些唱片是美國喜劇演員灌的。我在家裡一遍又一遍地放著它們,直到我能講足夠的英語詞彙,以便進一步學習。」
她又像往常那樣把鞋脫掉了。他敬畏地望著她光腳在其熱足以燙熟雞蛋的路面上走著,走過堅硬如石的地方。
「小淘氣!把鞋穿上。」
「我是個澳洲佬。我們的腳太賤了,穿著鞋不舒服。我們是生長在實際上並沒有寒冷天氣的地方的,不管到什麼地方都是光腳赤足。我能光著腳走過長著栗刺的牧場,然後,滿不在乎地把它們從我的腳上拂去,」她自豪地說道,「我也許能在熱煤上走呢。」隨後,她突如其來地改變了話題。「雷恩,你愛你的妻子嗎?」
「不。」
「她愛你嗎?」
「是的。她嫁給我是沒有其他原因的。」
「可憐的人!你利用了她,又把她甩了。」
「這使你感到失望嗎?」
「不,我不這麼想。實際上,我倒為此而讚賞你。不過我確實為她難過,這使我比以往更加堅定了此生此世不蹈她的覆轍的決心。」
「讚賞我?」他的聲音既茫然又吃驚。
「為什麼不呢?現在,我在你身上尋求的並不是她尋求的那種東西,對嗎?我喜歡你,你是我的朋友。她愛你,你是她的丈夫。」
「我想是的,親愛的,」他有點兒悽然地說道,「我想,那些有雄心的男人對他們的女人都是不好的。」
「那是因為他們迷戀女人那種完全的低眉俯首,那種‘是,親愛的,不,親愛的,三個包都滿了,親愛的,你願意把它們放在哪兒?’之類的人。我要說,這完全是倒了邪黴。要是我是你的妻子,我就會跟你說,滾到一邊去吧。我打賭,她從來沒這麼說過,對吧?」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沒有,可憐的安妮萊斯。她是那種能夠獻身的人,所以,她幾乎沒有這樣直截了當的武器,也不能表達得這樣妙。我真希望他們能拍一些澳大利亞的影片,那樣我就能懂得你們的土語了。‘是,親愛的’之類的話我還能說上幾句,可是,‘倒邪黴’我卻一點兒不知道。」
「就類似於運氣不好的意思,但是這個詞更無情些。」她那寬寬的腳趾就像有力的手指似地緊貼在水池壁的縫裡,令人擔憂地往後搖著,輕而易舉地保持著身體的平穩。「哦,你最後對她是發了慈悲的。你把她擺脫了。沒有你她會過得好得多,儘管她也許不這樣想。然而我卻能把你保住,因為我決不會讓你俘虜我的感情。」
「無情。你確實是這樣的,朱絲婷。我的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問過戴恩。自然,作為戴恩,他只會給我一些純粹的事實,但剩下的是我推斷出來的。」
「由於你過去的那些豐富的經驗,這是毋庸置疑的。你是個什麼樣的騙子啊!他們說,你是個極優秀的演員,但是我發現那令人難以置信。你怎麼能模仿出你從未體驗過的感情呢?作為一個人,你的感情還不如一個15歲的孩子。」
她跳了下來,坐在圍欄牆上,俯身穿上了鞋,沮喪地扭動著腳趾。「我的腳變大了,該死的。」聽了他最後的那幾句話,她並沒有流露出惱怒和憤慨。好像當誹謗和批評對準她的時候,她只是簡單地把內心的助聽器一關了事。曾有多少誹謗和批評啊。令人驚奇的是,她根本不恨戴恩。
「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她說道,「我一定得體驗角色所要求的感情,不然就演不好,對嗎?但是,這就像是……是在等待。我指的是我舞臺之外的生活。我要儲存我自己,我不能在舞臺之外浪費它。我們只有這麼多東西可以獻出,對嗎?而在舞臺上,我就不是我了,或更正確地說,我是許多自我的延續。我們必須完全是許多自我的一種深刻的混合體。你不這樣認為嗎?對我來說,演戲是第一位的,是最首要的智力活動,其後才是感情。一個人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並且使之更臻於完善。這比起簡簡單單的哭喊、尖叫,或發出一陣令人信服的大笑要豐富得多。你知道,這真是妙極了。想想吧,我成了另外一個自我,我可以變成其他人,周圍的氣氛環境也都十分協調。這是神秘的事情。其實我並沒有變成另外一個人,但是卻把角色融合在我的身上,好像她就是我自己一樣。於是,她就變成我了。」她心情十分激動,按捺不住地跳了起來。「想想吧,雷恩!有20年的時間,我就可以對我自己說,我曾經搞過謀殺,我曾經自殺過,我曾經發過瘋,我曾經挽救過男人或毀掉過男人。啊!這些可能發生的事是無窮無盡的。」
「而她們又全都是你。」他站起來,又抓住了她的手,「是的,你說得對,朱絲婷。你不能在舞臺下浪費它。要是對另一個人,我會說,你何必那麼多事。但是對你,我就不那麼肯定了。」
【註釋】
理查德·布林斯利·謝立丹(1751——1816)是英國的劇作家和政治活動家。
彼得的暱稱。
約瑟夫·康拉德(1857——1924)是英國小說家,原籍波蘭。作品多以海上生活為題材。
馬歇爾·普魯斯特(1871——1922)是法國小說家,擅長描寫超越時空概念的潛意識。
莎士比亞名劇《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主角。
美國一著名的現代化聯號大飯店。
多米恩的簡稱。
約合1.89米。
朱絲婷的愛稱。
原文為拉丁文。
以法國宗教改革家約翰·加爾文(1509——1564)的宗教思想為依據的教會(如長老會、歸正會等),主張由教徒推選長老管理教會。
希臘傳說中的人物,阿伽門農和克泰涅斯特拉的女兒、俄瑞斯忒斯的姐姐,曾幫助他為父報仇。
意為喜歡激烈爭論的人。
喻搞同性關係的男子。
歐洲18世紀的一種建築藝術風格,其特點是纖細、浮華、煩瑣。
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西部的工業城市,與比利時接壤。
馬丁·路德(1483——1546),16世紀德國宗教改革運動的發起人,基督新教路德宗教的創始人。他否定教皇的權威,認為人民要得到上帝的拯救,不在於遵行教會規條,而在於個人的信仰。
原文為德語herzchen。
此種讀法在英文中是雨水的意思。
英語「在……周圍」,「關於」,「近於」,「從事於」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