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荊棘鳥 考琳·麥卡洛 第2頁,共2頁

「舅舅!」朱絲婷嚷了起來。「你知道,‘舅舅’這個稱呼是違背家裡的規矩的,姥姥!我們的舅舅只是鮑勃、傑克、休吉、詹斯和帕西。因此,那就是說應該叫他拉爾夫。」

「不要無理,朱絲婷!你的禮貌都跑到哪去了?」菲指責道。

「不,菲,這很好,我倒願意人人都簡簡單單地管我叫拉爾夫呢,真的。」紅衣主教很快地說道。這古怪的小傢伙,為什麼她這樣討厭我呢?

「我不幹!」戴恩氣呼呼地說道,「我不能只叫你拉爾夫!」

拉爾夫紅衣主教穿過房間,雙手抓住了那裸露的肩頭,低頭笑著。他那雙湛藍的眼睛非常和善,在屋子的陰影中顯得十分鮮豔。「你當然可以,戴恩。這不是一樁罪孽。」

「來,戴恩,咱們回小房子去吧。」朱絲婷命令道。

拉爾夫紅衣主教和他的兒子轉向了菲,一同看著她。

「真沒法子!」菲說道,「去吧,戴恩,到外邊玩去,好嗎?」她拍了拍手。「真吵人!」

孩子們跑去玩了,菲慢慢地轉向了她的賬簿。拉爾夫紅衣主教很憐憫她,便說他要到廚房去。這地方變化真是太小了!顯然,燈光照明還是依舊。這兒依然瀰漫著蜂蠟和大花瓶中插著的玫瑰的芳香。

他呆在那裡和史密斯太太,女僕們談了很久。他離開後的這些年裡,她們已經老多了,但不知為什麼,比起菲來,年齡和她們顯得很相配。很幸福,她們就是這樣的。真的,幾乎是完美無缺的幸福。可憐的菲,她是不幸的。這使他急於看到梅吉,看看她是否幸福。

可是,在他離開廚房的時候,梅吉還沒有回來。於是,他便穿過院子,向小河漫步而去,以此消磨時間。墓地是多麼寧靜啊。陵墓的圍牆上有六塊青銅飾板,和上次來這裡時一模一樣。他一定要看到自己葬在這裡,返回羅馬以後,一定要做出這項指令。在陵墓附近他看到了兩座新墳,一座是園丁老湯姆的,另一座是一個牧工的妻子的,這個牧工從1946年起就被僱用了。此人一定有某種貢獻。史密斯太太認為他會繼續在這裡和他們呆下去的,因為他的妻子就躺在這裡。中國廚師那按祖墓式樣建成的傘形墓由於這些年毒烈的陽光已經褪色了,從最初他所記得的那種濃淡不一的威嚴的紅色褪成了眼下這種粉中透白的顏色,幾乎像是玫瑰灰。梅吉,梅吉。你在我之後又回到了他的身邊,給他生了一個兒子。

天氣暑熱難當,飄來了一陣微風,拂動了小河邊的依依垂柳,搖動著中國廚師傘狀墓上的鈴鐸,發出哀然低迴的響聲。「坦克斯坦德·查利,他是一個好人。」這行字跡已漫漶失色,實際上難以辨認了。哦,這樣是對頭的。墓場應該沒入大地母親的胸膛中去,隨著時光的流逝而退出人類的生活,直到完全消失,只有清風才記得它們,為它們而嘆息。他不願意被安葬在梵蒂岡的地下墓穴裡,置身在與他相同的人之中。他願意葬在這裡,在真正生活著的人們中間。

他轉過身來,眼光碰到了大理石天使那灰藍色的眼神。他舉起一隻手,向它打了一個招呼,眼光又越過草地,望著大宅。梅吉,她來了。腰身苗條,生氣勃勃,穿著馬褲和一件與他的一模一樣的男式白襯衫,後腦勺上扣著一個男式的灰氈帽,腳蹬一雙棕黃色的靴子。她就像是一個翩翩少年,像她的兒子,那本來應該是他的兒子。

他是一個男人,當他將來也躺在這裡的時候,世上不會留下任何活著的東西證明他的存在。

她來了。跨過了白欄杆,越走越近,他已經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眼睛,那雙仍然十分美麗、緊緊抓住了他的心的、秋水一般的灰眼睛。她的雙臂摟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冤家就在他的懷抱裡,就好像他未曾離開過她似的,那生氣盎然的嘴就在他的嘴下,不是在做夢。長相思啊,長相思。這是另一種神聖的東西,像大地一樣神秘而不可測,和上天毫不相干。

「梅吉,梅吉。」他說著,他的臉貼著她的頭髮,她的帽子落在了草地上。他的雙臂摟著她。

「這似乎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對嗎?什麼都沒有改變。」她合上雙眼,說道。

「是的,什麼都沒有改變。」他說道,深信這話。

「這兒是德羅海達,拉爾夫。我曾警告過你,在德羅海達,你是我的,不是上帝的。」

「我知道。我承認這一點。可是我來了,」他把她拉倒在草地上,「為什麼,梅吉?」

「什麼為什麼?」她的手撫摩著他的頭髮,現在,這頭髮比菲的還要白,依然是那樣厚密,依然是那樣美麗。

「你為什麼又回到了盧克身邊?給他生兒子?」他嫉妒地問道。

從那明亮、灰色的視窗中是可以窺見她的靈魂的,而她的思想卻瞞過了他。「他強迫我的,」她溫和地說道,「只有一次。可我就有了戴恩,所以我並不感到遺憾。戴恩是我值得花任何代價去得到的。」

「對不起,我沒有權利說的。是我先把你讓給了盧克,不是嗎?」

「沒錯,你是這樣做的。」

「他是個極好的孩子。他長得像盧克嗎?」

她偷偷地樂了,猛地躺在草地上,把她的手放進了他的襯衫,貼在他的胸膛上。「實際上並不像。我的孩子看上去既不像盧克,也不大像我。」

「我愛他們,因為他們是你的孩子。」

「你還是像以前那樣多情善感。年齡和你很相配,拉爾夫。我早知道會這樣的,我曾希望我能有機會看到你的這種樣子。我已經認識你30年了!好像只有30天似的。」

「30年?有那麼久嗎?」

「我41歲了,親愛的,所以肯定是這樣的。」她站了起來,「我是被一本正經地打發來叫你進屋去的。史密斯太太正在擺著向你表示敬意的好茶呢。等過一會兒茶涼了,還有烤得噼啪作響的豬腿。」

他和她一起慢慢地走著。「你兒子的笑聲就和你一樣,梅吉。他的笑聲是我到德羅海達後聽到的第一個人的聲音。我還以為是你呢,便走去找你,可是卻發現是他。」

「這麼說他是你在德羅海達看到的第一個人嘍。」

「嗯,是的,我想是的。」

「拉爾夫,你覺得他怎麼樣?」她著急地問道。

「我喜歡他,他是你的兒子,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能不喜歡呢?可是,我被他深深地吸引住了,你的女兒遠沒有這麼大的吸引力。她也不喜歡我。」

「說起來朱絲婷是我的女兒,可她卻是個脾氣壞到家的女人。我在這麼大年紀學會了罵人,這很大程度上要感謝朱絲婷哩。而你的影響,有一點兒,盧克的,有一點兒,戰爭的,也有一點兒。它們一起發作起來,該多有意思啊。」

「梅吉,你已經變多了。」

「我嗎?」那柔軟豐滿的嘴一彎,笑了,「我不這麼想,真的。這只是由於大西北使我厭倦了,就像莎樂美揭去了七層面紗一樣,剝去了一切偽裝。或者說是像剝洋蔥一樣,朱絲婷就愛這樣形容。那孩子沒有什麼詩意。拉爾夫,我還是往日的那個梅吉,只是更赤裸裸了。」

「也許是這樣吧。」

「啊,可是你變了,拉爾夫。」

「什麼樣的變化呢,我的梅吉?」

「就像是日益剝蝕的柱頂石,如果從上往下看,會令人失望的。」

「是的。」他啞然失笑,「想想吧,有一回我曾經輕率地說你是個尋尋常常的女人。我收回這話。你是個獨一無二的女人,梅吉。獨一無二的!」

「你怎麼啦?」

「不知道。我發覺過教會的偶像是泥足的嗎?我是出賣了我自己,付出了高昂的精神代價而換取物質利益嗎?我是兩手空空,一無所有嗎?」他蹙起了眉頭,彷彿很痛苦,「一句話,也許就是這麼回事。我是一堆陳腐的東西。梵蒂岡的世界是一個古老、酸腐、僵化的世界。」

「我更現實一些,而你當年卻根本不明白。」

「真的,我當時是無能為力的。我知道我應該到什麼地方去,可是我辦不到。和你在一起我也許是一個好男人,雖然不會這樣威儀赫赫。可是我偏偏做不到,梅吉。哦,我多希望能使你明白這一點啊!」

她的手偷偷地摸著他裸露著的胳臂,非常輕地摸著。「親愛的拉爾夫,我是明白這一點的。我明白,我明白……我們各自的心中都有某些不願摒棄的東西,即使這東西使我們痛苦得要死。我們就是我們,就是這樣。就像古老的凱爾特傳說中那胸前帶著棘刺的鳥,泣血而啼,嘔出了血淋淋的心而死去。因為它不得不如此,它是被迫的。有些事明知道行不通,可是咱們還是要做。但是,有自知之明並不能影響或改變事情的結局,對嗎?每個人都在唱著自己那支小小的曲子,相信這是世界從未聆聽過的最動聽的聲音。難道你不明白嗎?咱們製造了自己的荊棘叢,而且從不停下來計算其代價。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忍受痛苦的煎熬,並且告訴自己,這是非常值得的。」

「這正是我所不理解的痛苦。」他低頭瞟了一眼她的手,那手如此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胳臂,使他感到一種無法忍受的痛苦。「為什麼要痛苦呢,梅吉?」

「問上帝吧,拉爾夫,」梅吉說道,「他有播種痛苦的權力,對嗎?他創造了我們。他創造了整個世界。因此,他也創造了痛苦。」

鮑勃、傑克、休吉、詹斯和帕西回來吃飯了,因為是星期六的晚上。明天,沃蒂神父按預定要來做彌撒,可是鮑勃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說誰也不會去聽彌撒了。這是一個毫無惡意的謊言,是為了不走漏拉爾夫紅衣主教的風聲。這五位克利裡家的男人比以前更像帕迪,更顯老了,說話也更慢聲慢氣,就像土地那樣堅忍持久。他們多愛戴恩哪!他們的眼睛好像一刻也不離開他,甚至他去睡覺時,也要從這個房間目送著他。看到他們生活在一起,等待著他長大到能夠和他們一起在德羅海達賓士的那一天,心裡是很受用的。

拉爾夫紅衣主教也發現了朱絲婷滿懷敵意的緣由,戴恩對他著了迷,渴望聽他說話,總是纏在他的身邊。朱絲婷嫉妒壞了。

孩子上樓去之後,他望著留下的人:眾兄弟,梅吉,菲。

「菲,從你的寫字檯旁離開一會兒吧,」他說,「到這兒來和我們坐一坐。我想和你們大家談一談。」

她自我保養得依然很好,身材沒有變化,只是胸部鬆弛了,腰部略有些發胖。實際體重的增長並沒有破壞老年時期的體型。她默默無言地在紅衣主教對面的一把乳白色大椅子上坐了下來,梅吉在她的一邊,那幾個兄弟坐在緊挨著的一張石凳上。

「是關於弗蘭克的事。」他說道。

這個名字在他們中間飄蕩著,好像是遠處的迴音。

「弗蘭克怎麼樣了?」菲鎮定自若地問道。

梅吉放下她的針織活兒,望了望媽媽,然後又望了望拉爾夫紅衣主教。「告訴我們吧,拉爾夫。」她很快地說道,一刻也不能再容忍她母親的鎮定了。

「弗蘭克在一個監獄裡差不多已經服刑30年了,你們想到這一點了嗎?」紅衣主教問道,「我知道我的人按照安排好的那樣一直給你們通風報信,我要求他們不要使你們過分地憂傷。老實講,我不知道如何更好地處理弗蘭克的事,也不知道你們聽到關於他的孤獨和絕望的細節後會怎麼想,因為我們是無能為力的。要不是他在古爾本監獄中的暴力行為和三心二意,他在幾年前已經被釋放了。可是遲至這場戰爭,當一些囚犯被釋放去服兵役的時候,可憐的弗蘭克依然被排除在外。」

菲從她的手上抬起頭來瞟了一眼。「他就是這個脾氣。」她不動聲色地說道。

紅衣主教似乎在尋找恰當的詞彙方面頗費躊躇。在他沉吟的時候,一家人都在用又畏懼又盼望的眼光望著他,儘管他們關心的並不是弗蘭克的利益。

「我為什麼在過了這麼多年之後又回澳大利亞來,這一定使你們迷惑不解吧。」拉爾夫紅衣主教終於說道,他沒有看梅吉,「我並沒有總把你們的生活放在心上,這我是知道的。從我認識你們的那天起,我就是首先想到我自己,把我放在首位的。當教皇以紅衣主教的法衣報答我擔任教廷代表的辛勞的時候,我問我自己,我是否能為克利裡家效些什麼勞。從某種程度上這樣做可以告訴他們,我對他們的關切是多麼深。」他吸了一口氣。眼光集中在菲的身上,而不是梅吉的身上。「我返回澳大利亞,看看在弗蘭克的事情上我能夠做些什麼。菲,你還記得帕迪和斯圖死後我和你談過的那次話嗎?那是20年前的事了,我一直無法忘記那時你眼中的表情。活力和朝氣都不見了。」

「是的,」鮑勃冷不丁地說道,他的眼睛盯著他的母親,「是的,是那麼回事。」

「弗蘭克就要被假釋了,」紅衣主教說道,「這是我唯一能辦到的表示我對你們由衷關切的事情。」

要是他本來盼望能從菲那深不可測的眼睛裡看到猛地異彩大放的話,那他會大失所望的。起初,那雙眼睛不過微微一閃,也許,年歲的磨蝕實際上已經永遠不能使那雙眼睛異彩大放了。但是,他在菲的兒子們的眼睛中卻看到了一種真正的事關重大的神情,使他感到了自己所採取的行動的意義。這種感覺自從戰爭和那個年輕的、名字令人難以忘懷的德國小兵談話以來還未曾體驗過呢。

「謝謝你。」菲說道。

「你們歡迎他回德羅海達嗎?」他向克利裡家的男人們問道。

「這是他的家,是他應該來的地方。」鮑勃簡單明瞭地說道。

除了菲以外,每個人都點了點頭,她似乎獨自沉浸在幻想中。

「他不是以往的那個弗蘭克了,」拉爾夫紅衣主教繼續溫和地說道,「我到這裡來之前,在古爾本監獄見到了他,並且把這個訊息告訴了他。我還告訴他,德羅海達的人對他的遭遇一直都是非常清楚的。倘若我告訴你們,他對這個訊息並不感到難於接受的話,你們也許就能夠想象得到他的變化了。他簡直是……非常高興。急切地盼望著再見到家裡人,尤其是你,菲。」

「什麼時候釋放他?」鮑勃清了清嗓子,問道。他為母親顯然懼怕見到弗蘭克回來時的情形的那種矛盾心理而感到高興。

「就在一兩個星期之內。他將乘夜班郵車到達,我本來希望他坐飛機,可是,他說他願意坐火車。」

「我和帕西去接他,」詹斯熱切地說道,可隨後臉又拉了下來,「噢!我們不知道他的模樣!」

「不,」菲說道,「我親自去接他,就我一個人去。我還沒有老糊塗,自己能開車去。」

「媽媽是對的,」梅吉堅定地說道,搶先堵住了兄弟們的齊聲反對,「讓媽自己去吧。她是應該第一個見到他的人。」

「好啦,我還有工作要做。」菲生硬地說道,她站了起來,向寫字檯走去。

五兄弟一起站了起來。「我想,該到睡覺的時候了。」鮑勃煞費苦心地擠出了一個哈欠,說道。他靦腆地衝著拉爾夫紅衣主教笑了笑。「又像往日那樣,早上由你給我們做彌撒了。」

梅吉疊起了針織活兒,放在一邊,站了起來。「我也要向你道晚安了,拉爾夫。」

「晚安,梅吉。」他目送著她走出房間,然後轉過來,向菲一欠身。「晚安,菲。」

「你說什麼?你說了些什麼嗎?」

「我說晚安。」

「哦!晚安,拉爾夫。」

他不想在梅吉剛剛上樓的時候到樓上去。「我想,在上床睡覺之前去散散步。有些事你知道嗎,菲?」

「不知道。」她聲音冷漠。

「你連一分鐘也騙不過我。」

她大笑起來,聲音中充滿了不安。「是嗎?我不知道是什麼。」

夜色已深,星斗闌干。南半球的星斗,緩緩轉過天穹。他已經永遠不再痴迷於它們了,儘管它們依然在天上,迢迢萬里,但卻無法暖人心胸,冷漠難接近,不能使人得到慰藉。上帝要離得近一些,難以捉摸地橫亙在人與星辰之間。他久久地佇立在那裡,翹首仰望,側耳傾聽著風聲在樹林中穿行著,沙沙地笑著。

他不願走近菲。他站在房子盡頭的樓梯上。她那張寫字檯上的燈依然在亮著,可以看見她俯著身的側影,她在工作。可憐的菲。她一定是太怯於上床睡覺了,儘管弗蘭克回來以後也許會好一些。也許吧。

樓梯頂上靜極了,窄窄的高桌上放著一盞水晶玻璃燈,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暈,使夜間的漫遊者感到寬慰。夜風掀動著桌旁窗戶上的窗簾,燈光搖曳不定。他從燈旁走了過去,腳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無聲無息。

梅吉的門大敞著,從裡面傾瀉出一片亮光。他的身體擋住了燈光,過了一會兒,他關上了身後的門,上了鎖。她披著一件寬鬆的睡衣,坐在窗旁的椅子上,望著外面那看不見的家內圈地。但是,當他向床上走去,並且在床邊坐下來的時候,她轉過頭看著他。她緩緩地站了起來,向他走去。

「喂,我幫你把靴子脫掉。這就是我從來不穿高幫鞋的緣故。不用鞋拔子我脫不下來,可是鞋拔子把好皮靴都弄毀了。」

「梅吉,你是有意穿這種顏色的衣服嗎?」

「玫瑰灰嗎?」她莞爾一笑,「這一直就是我喜愛的顏色。它不會破壞我頭髮的色調。」

當她拉下一隻靴子時,他就把另一隻腳放在了她的背後,隨後,換一隻腳。

「你對我來找你就這麼有把握嗎,梅吉?」

「我告訴過你了。在德羅海達,你是我的。你要是不來找我,我就去找你,沒錯。」她把他的襯衫從他的頭上拉了下來,有那麼一陣工夫,她的手極其敏感地放在他那赤裸的後背上。接著,她走到燈前,將它扭滅,與此同時,他把自己的衣服搭在了椅子背上。他能聽到她在走動著,脫去了睡衣。明天早上,我還要做彌撒。但那是明天早晨,彌撒的魔力早就不復存在了。這裡依然是黑夜和梅吉。我曾經想得到她。她也是一個神聖的東西。

戴恩大失所望。「我以為你會穿紅法衣呢!」他說。

「有時我穿的,戴恩,但只是在宮牆之內。在宮牆的外邊,我就穿一件有腰帶的黑法衣,就像這件。」

「你真的有一座宮殿嗎?」

「是的。」

「裡面掛滿了枝形吊燈?」

「是的,可是德羅海達也是這樣呀。」

「哦,德羅海達!」戴恩厭惡地說道,「我敢打賭,比起你的來,我們的吊燈要小。我真想看看你的宮殿,和你穿紅法衣的樣子。」

拉爾夫紅衣主教笑了笑。「誰知道呢,戴恩?也許有一天你會看到的。」

在那孩子的眼睛深處有一種奇特的表情,一種冷淡的表情。做彌撒時,當戴恩一轉身時,拉爾夫紅衣主教看得更真切了,可是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只是覺得似曾相識。任何一個男人,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會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的真身。

路迪和安妮如期來過聖誕節,而且確實是年年不誤。大宅裡到處都是無憂無慮的人,盼望著這些年來最快活的一次聖誕節。明妮和凱特一邊幹著活兒,一邊走了調地唱著歌。史密斯太太那胖乎乎的臉上笑逐顏開,梅吉不置一詞地任戴恩纏著拉爾夫紅衣主教;菲似乎也快活得多了,不那麼一個勁兒地粘在寫字檯旁了。每天晚上,男人們抓住每一個藉口往回跑,因為晚飯之後,客廳裡談得熱火朝天,史密斯太太則準備著就寢前的小吃,有吐司塗乳酪,熱奶油烤餅和葡萄乾烤餅。拉爾夫紅衣主教抗議說,這麼多好吃的,會使他發胖的,但呼吸了三天德羅海達的空氣,和德羅海達的人一起呆三天,吃了三天德羅海達的飯之後,他初來時那憔悴枯槁的面容似乎已經不見了。

第四天的時候,天氣變得十分熱。拉爾夫紅衣主教和戴恩出去把一群綿羊趕回來,朱絲婷在胡椒樹下獨自生悶氣,梅吉懶洋洋地坐在廊下的一張加墊的藤靠椅中。她覺得渾身的骨頭髮軟、放鬆,感到非常幸福。一個女人在多年的緊張生活中沒有這種東西也能過得不錯,但是這種東西是美好的——當這種東西是她所愛的男人給予的時候。她和拉爾夫在一起時,除了屬於戴恩的那一部分以外,她身上的每一部分都變得充滿了活力。麻煩的是,當她和戴恩在一起的時候,除了屬於拉爾夫的那一部分以外,她身上的每一部分也是充滿活力的。只有他們倆同時存在於她的生活中時,就像現在這樣,她才感到十足的圓滿。哦,這是自有道理的。戴恩是她的兒子,而拉爾夫是她的男人。

但有一件事使她的幸福美中不足:拉爾夫沒有看出來。於是,她對她的秘密緘口不言。他自己瞧不出來,她為什麼要告訴他呢?他憑什麼讓她說出箇中底細?有那麼一陣兒,他居然會認為她是心甘情願地回到盧克的身邊,這真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倘若他把她看成這種人的話,那就不應該告訴他。有時,她感覺得到菲那雙失色而嘲諷的眼光在她身上轉。她就轉過頭去,泰然自若。菲是理解的,非常理解。她理解這種半怨半恨,理解這種不滿,理解這種向孤獨淒涼的年月進行報復的願望。徒勞地追逐絢麗繽紛的彩虹,那彩虹就是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她為什麼要把他的兒子交給他這個可看而不可得的彩虹呢?剝奪他的這個權利吧。讓他受折磨,而又永遠不知道自己在受著折磨吧。

代表德羅海達的電話鈴響了起來,梅吉漫不經心地聽著,隨後便想到她母親一定是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了。她不情願地站了起來,走過去接電話。

「請找菲奧娜·克利裡太太。」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

梅吉喊了一聲菲,她轉過身來,接過話筒。

「我是菲奧娜·克利裡。」她說道。當她站在那裡聽電話的時候,臉上的顏色漸漸褪去,看上去就像帕迪和斯圖死後那幾天的樣子。她顯得那樣瘦小,那樣脆弱。「謝謝你。」她說著,掛上了電話。

「怎麼了,媽?」

「弗蘭克已經被釋放了。乘今天下午的晚班郵車到達。」她看了看錶,「我必須趕快去,已經過兩點鐘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梅吉提議道。當她自己心中充滿幸福的時候,不忍看到母親灰心喪氣。她明白,對菲來說,這次會面不純然是快樂。

「不,梅吉,我會很沒事的。你照顧一下這裡的事情,把飯留到我回來。」

「這難道不是大好事嗎,媽?弗蘭克正好趕上聖誕節回家!」

「是的,」菲說道,「好極了。」

人們若能乘飛機的話,誰都不會坐晚班郵車的,因此,當火車噴著氣從悉尼而來的時候,沿途小城鎮下來的大部分都是二等鋪的旅客,有幾個人一到基裡就嘔吐了起來。

站長和克利裡太太有點頭之交,但是決不敢夢想和她攀談,因此,他只是看著她從過頂的天橋上沿著木臺階走下來,任她獨自直直地站在那高高的站臺上。她是個漂亮的老太太,他想道,穿著時髦的衣服,戴著時髦的帽子,還蹬著高跟鞋呢。身條真不賴,對一個老太太來說,她臉上的皺紋委實不算多。這足以說明牧場主那種舒心的日子對一個女人會起什麼樣的作用。

弗蘭克也是從母親的臉上認出她來的,而他母親認他則沒這麼快,儘管她的心馬上就認出了他。他已經52歲了,他不在的這些年正是使他從青年過渡到中年的年頭。站在基裡的夕照中的這個男人非常瘦,幾乎是形容枯槁,蒼白至極。他的頭髮剃掉了一半,那透出力量的矮小的身體上穿著一件走了樣的衣服,形狀很好看的手捏著一頂灰氈帽的帽簷。他背不彎腰不駝,也不顯病態,但卻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那裡,兩手扭著帽子,似乎既不盼望著有人來接他,也不知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菲控制著自己,快步走下了月臺。

「你好,弗蘭克。」她說道。

他抬起了那雙曾經灼灼有光的眼睛,落在了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的臉上。那完全不是弗蘭克的眼睛了,枯澀、有耐性、極其疲憊。但是,當那雙眼睛看到菲的時候,一種非同尋常的表情在其中閃動著,這是一種受傷的、毫無自衛能力的眼光,一種即將死去的人哀訴似的眼光。

「哦,弗蘭克。」她說著,便把他摟在了懷裡,搖動著那放在她肩膀上的頭。「好啦,好啦,」她低低地、依然十分柔和地說道,「一切都好啦!」

起初,他萎靡不振,默默無言地坐在汽車裡,但是,當勞斯萊斯加快速度開出市鎮的時候,他開始對周圍的環境產生興趣了,看著車窗的外面。

「看上去還是老樣子。」他喃喃地說道。

「我想是這樣的吧。時間在這裡過得很慢。」

他們轟轟地開著車,從狹窄而又混濁的河面上的木板橋上開了過去。兩岸垂柳依依。滿是盤結的樹根和礫石的河床大部分都露了出來,形成了平靜的、棕色的水窪,亂石嶙峋的幹河灘上到處都長著桉樹。

「巴溫河,」他說道,「沒想到今生還能見到它。」

他們的後面揚起了一大團土霧,他們的前面筆直的道路就像是一幅透檢視一樣,跨過了缺少樹木的、綠草茵茵的大平原。

「媽,這條路是新修的吧?」他似乎竭力在找話說,使局面顯得正常起來。

「是的,戰爭剛結束,他們就從基裡到米爾帕林卡鋪起了這條路。」

「他們也許就鋪上了一點兒柏油,卻還是留下了舊有的塵土。」

「有什麼用呢?我們已經習慣吃塵土了,認為把路弄得能夠抗住泥漿,這樣做花費太大。新路是筆直的,他們把路面築平了,這條路省去了我們27個大門中的13個。在基裡和莊園之間只有14道門了,你等著看我們怎樣對付這些門吧,弗蘭克。用不著把這些門開開關關了。」

勞斯萊斯爬上了一道斜坡,向著一道懶洋洋地升起來的鐵門開去,汽車剛剛從門下鑽過,它便沿著滑軌下降了幾碼,大門自己關上了。

「真是讓人驚訝!」弗蘭克說道。

「咱們是附近第一家安裝了自動斜坡門的牧場——當然,只裝在米爾帕林卡和莊園之間。其他圍場的門還得手工開關。」

「唔,我估計發明這種大門的那個傢伙一輩子一定開關了許多門,是嗎?」弗蘭克露齒一笑。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可是,他隨後又陷入了沉默之中。於是他母親便集中精力開車,不願意過快地逼他說話。當他們鑽過最後一道門,進入家內圈地的時候,他驚歎了起來。

「我已經忘記它有多可愛了。」他說。

「這就是家,」菲說道,「我們一直照料著它。」

她把勞斯萊斯開進了車庫,隨後和他一起走回了大宅,只是在這時,他的箱子才由他自己提著。

「弗蘭克,你是願意在大宅裡佔一個房間,還是願意單獨住在客房?」他母親問道。

「我住客房,謝謝。」那枯澀的眼睛停在了她的臉上。「還是和人們分開好。」他解釋道。這是他唯一的一次提及監獄的環境。

「我想,這樣對你要好些,」她說道,帶著他向自己的客廳走去。「眼下大宅住得挺滿,因為紅衣主教在這裡。戴恩和朱絲婷在家,路迪和安妮·穆勒後天到這裡來過聖誕節。」她拉了拉鈴要茶,很快地在房間裡走著,點起了煤油燈。

「路迪和安妮·穆勒?」他問道。

她停下了扭燈芯的動作,望著他。「弗蘭克,說來話長啦。穆勒夫婦是梅吉的朋友。」燈調整到了她滿意的程度,她坐在高背椅中。「我們在一個小時之內開飯,不過咱們先喝杯茶吧。我要把路上的塵土從嘴裡洗掉。」

弗蘭克笨拙地坐在了一個乳白綢面的矮凳的邊上,敬畏地望著這間屋子。「這屋子和瑪麗姑姑那時候不大一樣了。」

菲微微一笑。「哦,我想是的。」她說道。

這時,梅吉走了進來,看到梅吉已經長成一個成年婦女比看到母親變老更令人難以接受。當妹妹緊緊地擁抱著他,吻他的時候,他轉開了臉,松垂如袋的衣服中的身體畏縮著,眼睛越過她找尋著他的母親。母親坐在那裡望著他,好像在說:沒啥關係,不久一切都會正常的,只要過一段時間就行了。過了一會兒,正當他還在搜腸刮肚地想對這個陌生人說些什麼的時候,梅吉的女兒進來了。她是一個高個、清瘦的年輕姑娘。她拘謹地坐在那裡,一雙手捏著衣服上的衣褶,那雙淺色的眼睛從一個人的臉上轉到另一個人的臉上。梅吉的兒子和紅衣主教一起進來了,他走過去坐在姐姐身旁的地板上,這是一個漂亮、平靜而冷淡的少年。

「弗蘭克,這太好了。」拉爾夫紅衣主教說著,和他握了握手,隨後轉向菲,一揚左眉。「喝杯茶嗎?好主意。」

克利裡家的男人一起走了進來,空氣是很緊張的,因為他們根本沒有寬恕他。弗蘭克知道這是為什麼,這是因為他當年使他們的母親傷心的那種行徑。可是,他不知道說些什麼才能使他們有所理解。他既無法向他們傾訴他的痛苦和孤寂,也不會懇求寬恕。唯一真正關鍵的人是他的母親,而他從未想到有什麼可讓她去寬恕的。

這天晚上一直在竭力打圓場的是紅衣主教,在晚餐桌上他引著話題。飯罷回到客廳裡以後,他帶著一種自如的外交風度聊著天,有意給弗蘭克創造機會,讓他介入談話。

「鮑勃,我一到這兒就想問你——兔子都到什麼地方去了?」紅衣主教問道,「我看到了無數的兔子洞,可是一隻兔子也沒有。」

「兔子都死啦。」鮑勃答道。

「死了?」

「是啊,是因為得了一種叫什麼粘液腫瘤的病。到1947年的時候,因為兔子和連年大旱,作為初級產品生產國的澳大利亞幾乎完蛋了。我們都絕望了。」鮑勃說道,他熱烈地談著他的話題,很高興能討論一些把弗蘭克排除在外的事。

在這一點上,弗蘭克很不明智地發表了和他大弟弟不一致的看法。「我知道情況很糟,但還不至於糟到那種地步。」他倚坐在椅子上,希望他對這次討論儘自己的一份力量能使紅衣主教感到高興。

「哦,我並沒有言過其實,相信我的話!」鮑勃刻薄地說道。弗蘭克怎麼會知道呢?

「發生了些什麼事?」紅衣主教很快地問道。

「前年,聯邦科學與工業研究組織在維多利亞州進行了一項實驗,用他們培育出來的這種病毒使兔子得了傳染病。我不能肯定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病毒,只知道是一種微生物。反正他們管這種東西叫粘液瘤病毒。起初,這種病毒的傳播似乎不太理想,儘管兔子染上它就喪命。可是大約一年之後,這場試驗性的傳染就像野火一樣傳播開了。他們認為蚊子是載體,但是和藏紅色薊草也有關係。從那時候起,兔子上百萬上百萬地死去了,它們被一掃而空。有時,你會看到幾隻病歪歪的兔子,臉上都是腫塊,難看透頂。但這是一項了不起的工作,拉爾夫,真的。其他的動物都沒有得粘液腫瘤病,甚至連種屬相近的動物都沒得。多虧了聯邦科學與工業研究組織的那些人,兔子再也不能成災了。」

拉爾夫紅衣主教望著弗蘭克。「弗蘭克,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知道嗎?」

可憐的弗蘭克搖了搖頭,希望大家能讓他不起眼地退在一邊。

「這是大規模生物戰。我不知道世界上其他的人是否知道,就在這裡,在澳大利亞,從1949年到1952年對數不清的兔子進行了一場病毒戰,並且成功地消滅了它們。哦!這是對頭的,是嗎?這完全不是聳人聽聞的新聞報道,而是科學的事實。他們還是把他們的原子彈和氫彈埋掉的好。我知道不得不進行這場生物戰,這是絕對必要的,也許這項重要的科學成就還沒有得到全世界的讚揚。但這也是非常可怕的。」

戴恩一直豎著耳朵聽著這場談話。「生物戰?我從來沒聽說過。到底是怎麼回事,拉爾夫?」

「這是一個新詞,戴恩,但我是一個教皇的外交家,可悲的是我不得不與‘生物戰’這樣的詞彙打交道。一句話,這個詞就意味著粘液性腫瘤病。培養出一種只殺死或重創一種生物的病毒。」

戴恩有些下意識地劃了一個十字,又靠在了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的膝頭上。「我們最好祈禱,對嗎?」

紅衣主教低頭看著他那漂亮的頭,微笑著。

多虧了菲,弗蘭克才終於完全適應了德羅海達的生活,儘管克利裡家的男人態度生硬,可她卻若無其事,好像她的長子只是離開了短短一段時間,從來沒有使這個家庭蒙羞受辱,或深深地傷過他母親的心似的。她悄悄地、不引人注目地把他送到他似乎想佔有的空間裡,離開了她其他的兒子。她並沒有鼓勵他重新恢復往日的那種活力。因為那一切已經都是明日黃花了。當她在基裡車站的月臺上看到他的那一剎那,她就明白,那一切已經被一種他拒絕和她詳述的生活所吞噬了。她能為他做到的最好的事,就是使他儘可能幸福。毫無疑問,做到這一步的途徑就是像接受往日的弗蘭克那樣接受現在的弗蘭克。

不存在讓他到圍場去幹活的問題,因為他的弟弟既不需要他,他也不想去過那種他一直厭惡的生活。看到那些蓬勃生長的東西,使他感到高興,因此,菲就讓他在大宅的花園裡幹些閒事,使他得到寧靜。對弗蘭克回到家庭中間,克利裡家的男人逐漸習慣起來了,開始明白,以前曾在弗蘭克身上存在的那種對他們利益的威脅已不復存在。一切都不能改變他們的母親對他的感情,不管他是在監獄抑或是在德羅海達,都沒有關係。她對他的感情都是不變的。重要的事情是,讓他留在德羅海達會使她感到快活。他沒有干擾他們的生活,和往日一樣。

然而對菲來說,弗蘭克重返家中並不是一種快樂。這又能怎麼樣呢?每天看到他和根本見不到他只不過是一種不同的哀傷罷了。不得不眼巴巴地看著一種被毀滅的生活和一個被毀滅的人是令人悲痛欲絕的,這人是她最鍾愛的兒子,而他一定是在忍受著她所無法想象的痛苦。

弗蘭克回家六個月之後的一天,梅吉走進了客廳,發現她母親坐在那裡,透過高大的窗戶望著正在修剪著沿車道的一大排玫瑰花的弗蘭克。她轉過身來,那故作鎮定的臉上帶著某種表情,使梅吉雙手捂在心口上。

「哦,媽!」她不知如何是好地說道。

菲望著她,搖了搖頭,微笑著。「沒什麼,梅吉。」她說道。

「要是我能盡點兒力就好了!」

「能。只要保持你往日的樣子就行了。我很高興,你已經成為我的助手了。」

【註釋】

在記賬中,紅墨水是表示支出大於收入的赤字的。

澳洲的土著居民。

英國作家斯威夫特所著小說《格列佛遊記》中的小人國。

朱絲婷的暱稱。

見《聖經·馬太福音》,莎樂美是希律王的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