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等一下!我們先談一談,用英語談。這些天,到處都是耳朵,不過,感謝耶穌,幸虧沒有聽得懂英語的耳朵。請坐,拉爾夫。哦,見到你太高興了!我失去了你那聰慧的忠告、推理能力和你那至高無上的友誼。他們沒有給我一個能及我愛你一半的人。」
他能感覺到自己腦子已經猛地一下子變得發僵了,覺得自己的頭腦是在用呆板的語言進行著思維。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比大部分人都清楚地瞭解一個人在交往中的變化,甚至講話時語言的變化意味著什麼。那些偷聽的耳朵對極其流暢的英語口語是無能為力的。於是,他在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正對著那穿著鮮紅波紋綢的瘦小的身影。這件衣服的色彩變幻不定,鮮紅的色澤與其說是其本身色彩醒目,倒不如說它與周圍的環境融成了一體。
幾個星期來他所感到的極度的厭倦似乎減輕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渴望這次會面。這時,他心裡已經有了底,他會被理解、被寬恕的。由於他的失節,由於他的為人處世不像他原來所渴望的那樣,由於他使一位風趣、仁慈而又忠實的朋友大失所望,他感到神明內疚。他的罪愆就在於他走進了這個純潔的地方時,自己再也不是個純潔的人了。
「拉爾夫,我們是教士,但是,在這之前我們是另一種東西,一種我們沒有成為教士之前的東西。儘管我們是孤傲的,但我們也無法逃避這一點。我們是男人,有男人的弱點和失算之處。無論你告訴我什麼,也無法改變我們在過去的年代的共事中我對你形成的印象。無論你告訴我什麼也不能使我低估你,或減少對你的愛。因為這許多年來,我知道,你已經擺脫了我們那種內在的弱點和人性,但是我知道,這種東西肯定在你身上甦醒過,因為我們大家同樣有過這樣的事。甚至連教皇本人亦是如此。他是我們之中最謙恭、最富於人性的人。」
「我違背了我的誓言,閣下。這是不能輕易寬恕的。這是褻瀆神聖。」
「當你許多年之前接受了瑪麗·卡森太太的財產時,你就已經違背了安貧樂窮的誓言。那是遺留給慈善事業和管區眾教徒的,不是這樣嗎?」
「那麼,三個誓言都被破壞了,閣下。」
「我希望你叫我維圖裡奧,就像以前那樣!拉爾夫,我既沒有感到震驚,也沒有感到沮喪。這是我們的耶穌基督的意旨。我想,你也許已經吸取了深刻的教訓,這種教訓通過危害性較小的途徑是學不到的。上帝神秘莫測,他的天機超乎我們可憐的理解力。不過我認為,你所做過的事不是輕佻的,你誓言的遺棄不是無價值的。我太瞭解你了。我知道你是個稟性高傲的人,極其熱愛成為一個教士的想法,有強烈的獨往獨來的意識。你需要這種特殊的教訓來壓壓你那傲骨,使你明白你首先是一個男人,並非像你想象的那樣孤高,這是可以允許的,對嗎?」
「是的,我缺少人情味,並且相信,從某種角度來說我渴望成為上帝那樣的人。我犯下的罪孽是深重的、不可原諒的。我不能寬恕自己,所以,我怎能希望神的寬恕呢?」
「這是傲慢,拉爾夫,傲慢!寬恕不是你的職責,你還不明白嗎?只有上帝才能寬恕。只有上帝!對於誠心誠意的懺悔,他是會寬恕的。你知道,他曾經寬恕了那些偉大得多的聖徒,以及名副其實的惡棍所犯下的罪孽。你認為惡魔撒旦就不會被寬恕嗎?他在他反叛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寬恕了。他之所以遭罹地獄之苦的命運,是他自己的過錯,不是上帝要這樣的。他不就是這樣說的嗎?‘寧為地獄之王,不作天堂之僕!’因為他不能克服自己的傲慢,不肯使自己的意志服從另一個人的意志,儘管那另一個人就是上帝本人。我不想看到你犯同樣的過錯,我最親愛的朋友。人情味是你所缺少的一種素質,但這正是造就一位大聖人——或一個偉大的人的素質。在你沒有把寬恕這種事留給上帝去做之前,你是不會獲得真正的人性的。」
那堅定的臉龐抽動了一下。「是的,我知道您是對的。毫無疑問,我必須承認我的現狀,努力成為一個更好的、把我身上現存的這種傲慢徹底根除的人。我懺悔,因而我將坦白,等候寬恕。我確實感到痛悔。」他嘆了口氣;他的眼神流露出了他那審慎的語言所不能表達的——在這個房間裡無法表達的——內心衝突。
「但是,維圖裡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當時我是無能為力的。我既不能毀滅她,又不願這滅頂之災落到我的頭上。當時,似乎不存在著選擇的問題,因為我確實愛她。這不是她的過錯,我從來沒有想把這種愛情發展到肉體的程度。你知道,她的命運變得比我的命運更重要了。在那一刻之前,我總是首先考慮到自己,認為我比她更重要,因為我是一個教士,而她則是低人一等的人。但是,我明白我要對她的生存負責……當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本來可以讓她在我的生活中消失的,可是我沒有這樣做。我把她珍藏在我的心中,而她已知道這一點。倘若我真的把她從我心中驅除,她是會知道的。那樣,她就會成為我無法影響的人了。」他笑了笑,「您知道,我已經坦白了許多情況。我稍稍嘗試了一下我自己創造出的東西。」
「就是那玫瑰嗎?」
拉爾夫大主教的頭往後一仰,望著那製作精巧的天花板以及天花板上那鍍金的裝飾和莫蘭諾吊燈。「那還能是誰呢?她就是我唯一企圖塑造的人。」
「那麼她,這朵玫瑰將會安然無恙嗎?你這樣做不會比拒絕她使她受到的傷害更大吧?」
「我不知道,維圖裡奧。我希望我知道就好了!那時,好像那樣做是唯一可行的。我沒有普羅米修斯那樣的先見之明,捲進狂熱之中使一個人的判斷力極低。此外,那也很簡單……就發生了!不過我想,也許我所給她的,她大部分都需要,認識到了她作為一個女人的身份。我並不是說她不知道她是一個女人。我是說我不知道。要是我第一次認識她時她是一個女人的話,事情也許就是另一種樣子了,可是我認識她的許多年中,她只是個孩子。」
「拉爾夫,你的話聽起來倒挺一本正經,而不像是做好了接受寬恕的準備。這很傷感情,對嗎?你是能夠有足夠的人性去屈服於人類的弱點的。這件事確實是由於高尚的自我犧牲精神才做出來的嗎?」
他吃驚地望著那雙黑如深潭的眼睛,看到那雙眼睛中反映出了自己的身影,像是兩個身量極小的侏儒。「不,」他說道,「我是個男人,就像男人一樣在她身上發現了我未曾夢想到的快樂。我不知道一個女人的感覺是那種樣子,也不知道女人會成為窮歡極樂的來源。我曾想過永遠也不離開她,這不僅是由於她的身體,也是由於我就是願意和她在一起——和她談話,或不和她談話,吃她做的飯,向她微笑,分享她的思想。只要我活著,我就會思念她的。」
那灰黃色的苦行僧的面容竟然使他想起了在離別的那一刻梅吉的臉,流露出了精神上的重負,但是,儘管那臉上帶著重重心事,哀傷和痛苦,依然顯出要堅決走到底的神情。他了解什麼呢?這位穿著紅綢衣的紅衣主教唯一醉心的人性似乎就是鍾愛他那隻沒精打采的阿比西尼亞貓。
「我不能懺悔我和她在一起的那種方式,」由於紅衣主教沒有開口,拉爾夫便接著說道,「我懺悔我打破了像我生命一樣神聖和具有約束力的誓言。我再也不能以一如既往的那種見解和熱情來履行我教士的責任了。我心懷悽楚地懺悔。」但是梅吉呢?在他說到她的名字的時候,他臉上的那種表情使維圖裡奧紅衣主教轉過身去,他的思想也開始激烈鬥爭起來。
「懺悔梅吉就是殺害她。」他把疲倦的雙手捂在眼睛上,「我不知道這話是否說清楚了,或是否接近於說出了我的意思。我似乎一輩子也無法充分表達出我對梅吉的感覺。」在紅衣主教轉過來的時候,拉爾夫從椅子上俯身向前,看見自己那一對身影變得大了一些。維圖裡奧的眼睛像鏡子,它們將看到的東西反射回來,絲毫也看不到它們背後的東西。梅吉的眼睛恰好相反,它們可以直通深處,一直通到她的靈魂。「梅吉就是一種天福,」他說道,「是我的一個神聖的東西,一種不同的聖物。」
「是的,我理解,」紅衣主教嘆了口氣,「你這樣的感覺很好。我想,在我們上帝的眼中,這將使大罪減輕。為了你自己的緣故,你最好去向喬吉奧神父懺悔,不要去找吉勒莫神父。喬吉奧神父不會曲解你的感情和你的推論。他會看到真相的。吉勒莫神父的認識能力差一些,也許會認為你由衷的懺悔是有問題的。」一絲微笑像淡淡的陰影一般掠過他的嘴角,「我的拉爾夫,他們,那些傾聽所有這些懺悔的人,也是男人。只要你活著,就不要忘記這一點。只有在他們從事教士職業的時候,他們才是上帝的容器。除此之外,他們也都是男人。他們所給予的寬恕是來自上帝的,但那些傾聽和判斷的耳朵都是屬於男人的。」
門上傳來謹而慎之的敲門聲。維圖裡奧紅衣主教默默地坐了下來,望著被端到有鑲嵌裝飾的桌上的茶盤。
「你知道嗎,拉爾夫?從我在澳大利亞的那些日子起,就養成了喝午茶的習慣。他們在我的廚房裡把茶弄得相當不錯,儘管一開始他們還不習慣。」當拉爾夫大主教向茶壺走去的時候,他自己動起手來,「啊,不!我自己來倒。這使我能開心地當‘母親’。」
「在熱那亞和羅馬的街道上,我看到了許許多多穿黑襯衣的。」拉爾夫大主教一邊望著維圖裡奧紅衣主教倒著茶,一邊說道。
「那是領袖的特殊追隨者。我的拉爾夫,我們將面臨一個極其困難的時期。教皇毫不動搖地認為,教會和義大利世俗政府之間沒有任何齟齬,而他在這個問題上也像在其他所有問題上一樣,是正確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必須保留對我們所有的孩子予以幫助的自由,哪怕是出現一場意味著我們的孩子將以天主教上帝的名義發生分裂,互相廝殺的戰爭。不管我們的心和感情站在哪一方,我們必須永遠盡力保證教廷超脫於政治意識形態和國際爭端之外。我希望你到我這裡來,是因為我相信,不管你眼睛看到了什麼,你腦子裡的想法是不會形諸於色的,是因為你具備我所見到過的最佳的外交頭腦。」
拉爾夫大主教苦笑著。「不管我這個人怎麼樣,您還是要讓我繼續我的生涯,對嗎?我真不知道,假如我不是碰到您的話,我將會怎樣?」
「哦,那你會成為悉尼大主教的,這是一個非常好、非常重要的職位,」紅衣主教粲然一笑,說道,「但是我們的生活道路並不是由我們掌握的。我們當年能相遇是命該如此,就像我們現在註定要在一起為教皇工作一樣。」
「在這條道路的盡頭我看不到成功的可能,」拉爾夫大主教說道,「我認為,結局終將是那種永遠公正的結局。誰都不會喜歡我們的,所有的人都將譴責我們。」
「這個我明白,教皇陛下也明白。但是我們別無選擇。然而什麼也不能阻止我們在私下為領袖和元首的早日垮臺而祈禱,對嗎?」
「您真的認為將要發生戰爭嗎?」
「我看不出避免這場戰爭的任何可能性。」
紅衣主教的貓輕手輕腳地從一個充滿陽光的角落裡走了出來,它剛剛在那裡大睡了一覺。它跳到了那鮮紅的、閃閃發光的衣襟上,動作有些笨拙,因為它太老了。
「啊,謝芭!向你的老朋友拉爾夫打個招呼,你曾向我表示過你寧願要他。」
那兇惡的黃眼睛傲然地注視著拉爾夫大主教,隨後便合上了。兩個人都縱聲大笑起來。
【註釋】
一種耷拉著寬帽簷、帽頂很高的帽子。
布魯伊的暱稱。
羅馬的別稱。
又稱「佈道兄弟會」,是天主教托缽修會的主要派別之一。13世紀初西班牙人多明我(1170?——1221)所創立。該會成立之後不久,即受羅馬教皇委派,主持異端裁判所。
喬託·迪·班東(1267——1337),義大利文藝復興初期的畫家、雕刻家和建築師。
拉斐爾·桑其奧(1483——1520),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的畫家和建築師。
桑德羅·波堤切利(1445——1510),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
弗拉·安吉利科(1383——1455),俗稱古依多·第·彼埃特羅,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早期的僧侶畫家。
希臘神話中的神祇,因把天火偷給人類而受到了宙斯的懲罰,被鎖在高加索的懸崖上,每天有一隻鷲鷹啄食他的肝臟,然而他的肝臟又旋即長成,直到有人自願替他受罪為止。
法西斯統治時期對墨索里尼的稱謂。
指希特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