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荊棘鳥 考琳·麥卡洛 第2頁,共2頁

「我不在乎!在這兒,我還不是跟在紐西蘭一樣被釘得死死的。我沒法擺脫掉他。」

「他?」

可是,弗蘭克是無意中溜出口的,因此不願再多說了。他躺了下來,望著頭頂的樹葉。

「你多大了,弗蘭克?」

「22。」

「噢,這麼大了!你離開過家裡人嗎?」

「沒有。」

「你去跳過舞,交過女朋友嗎?」

「沒有。」弗蘭克不想和他深談自己的事。

「那他留你不會太久了。」

「他要把我拴到死。」

拉爾夫神父打了個呵欠,定下心來睡覺。「晚安。」他說道。

早晨,雲層壓得愈加低了,但是整個白天雨卻沒有下下來,他們把第二個圍欄也清完了。從德羅海達的東北到西南有一條不高的山脊,牲畜全部都集中到了這一帶的圍欄裡。要是小河和巴溫河的水漲過河槽的話,在這裡還可以找到更高一些的地面。

天快黑的時候,雨下來了。這時,弗蘭克和神父正匆忙地往牧羊工頭屋下那條河中可以涉水而過的地方緊趕著。

「現在擔心跑垮了馬是沒用的!」拉爾夫神父喊道,「你踩穩了,小夥子,要不你會淹死在泥塘裡的!」

頃刻間,他們都透溼了,硬結的地面也溼透了。土質微細而板結的土地變成了一片泥鄉澤國,淤到了馬的跗關節,使它們步履踉蹌。他們設法努力趲行。草地還可以走,但是,來到小河附近那片被踩得光禿禿的地面時,他們不得不下馬了。馬匹一旦解除了負擔,倒沒什麼麻煩了,可是,弗蘭克卻發覺無法保持平衡。這比在滑冰場裡還要糟糕。他們手腳並用地慢慢往小河的河岸頂上爬去,並且像投石似地滑下了河岸。通常被淹時只有一英尺深的潺湲流水的鋪石路面現在翻滾著高達四英尺的泡沫。弗蘭克聽見神父在哈哈大笑著。在叫喊和溼透的帽子的拍打驅策下,馬匹總算安然無恙地爬上了遠處的河岸。但是弗蘭克和拉爾夫神父卻上不去,每次試著往上爬,都滑了下來。正當神父提議爬到一棵柳樹上去的時候,那沒人騎的馬匹跑去驚動了帕迪,他拿著繩子來拋給了他們,把他們拉了上來。

拉爾夫神父微笑著搖搖頭,謝絕了帕迪的殷勤相請。

「我得到大宅裡去。」他說道。

瑪麗·卡森的僕人們還沒聽見他的喚門聲,她就聽到了,因為他繞道轉到了前門,認為這樣到自己的房間方便一些。

「你可不能像這樣進去啊。」她站在迴廊裡,說道。

「那就行行好,給我拿幾塊毛巾來,再把箱子也拿來。」

她毫無窘態地看著他脫去了他的襯衣、靴子和馬褲,當他用毛巾擦掉身上的爛泥時,她靠在通往她客廳的那扇半開的法式門上。

「你是我見過的最英俊的男人,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她說道,「為什麼有那麼多教士長得都很漂亮呢?因為是愛爾蘭人嗎?你們愛爾蘭人可真是一個俊美的民族。要不就是漂亮的男人發覺教士的職位是逃避他們相貌所引起的後果的避難所?我敢打賭,基裡的姑娘們為你把心都想碎了。」

「我早就學會不拿正眼去瞧那些害相思病的姑娘了。」他笑了起來,「無論哪一個50歲以下的教士都是她們某些人的目標,而35歲以下的教士則常常是她們全體的目標。不過只有耶穌教的姑娘才公然地試圖勾引我。」

「你從來不直截了當地回答我的問題,對吧?」她直起身來,把手掌放在他的胸口上,不動了,「你是個愛奢侈、好享樂的人,拉爾夫,你的條件很有利啊。你全身的皮膚都這麼黝黑嗎?」

他微笑著,低了低頭,隨後又衝著她的頭髮大笑起來,兩手解開了棉內褲的扣子,內褲落在地上以後,他一腳將它踢開,像個普拉克塞泰力斯的雕像似地站在那裡,而她則圍著他轉,不慌不忙地看著。

這兩天他很興奮,突然意識到她也許比他原來想象的更脆弱,這使他興奮不已。但是他了解她,覺得問問也無妨:「你想讓我跟你做愛嗎,瑪麗?」

她注視著他兩腿中間那松垂的東西,高聲笑了起來。「我不願意太難為你了!你需要女人嗎,拉爾夫?」

他輕蔑地把頭往後一揚。「不!」

「男人呢?」

「他們比女人更糟糕。不,我不需要。」

「那麼需要你自己嗎?」

「最不需要了。」

「有意思。」她把法式門全推開,穿過門走進了客廳。「拉爾夫·德·布里克薩特紅衣主教大人!」她挖苦道。但是,她躲開了他那雙富於洞察力的眼睛,坐進了高背椅中。她緊緊地攥著拳頭,抱怨著陰差陽錯的命運。

拉爾夫神父一絲不掛地走出了迴廊,他兩臂高高舉過頭頂,合上雙眼,站在修剪過的草坪上。他任憑溫熱的瓢潑大雨沖刷著他,激打著他,在他光溜溜的皮膚上激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而他身上卻軟塌塌的,毫不為之所動。

河水爬上了小河的堤岸,悄悄地沒過了帕迪家房子的木樁,漫過了遠處的家宅圍場,向大宅流去。

「水明天就會退下去的。」帕迪趕去報告時,瑪麗·卡森憂慮地說道。

一如既往,她是正確的。下一個星期裡,水退了下去,最終退到了它原先的河槽裡。太陽出來了,陰涼處的溫度迅速地上升到115度。草地似乎和天空連成了一片,草深沒膝,一派光燦,異常炫目。被雨水洗去了塵土的樹木在閃閃發光,一群群的鸚鵡也從它們所去之處飛了回來,在雨點落到它們隱沒在樹林中的彩虹般的身上時,它們比以往更加饒舌地啁啾著。

拉爾夫神父回去幫助他的那些受了怠慢的教民了,他知道他是不會受到斥責的,因此心情泰然。他那樸素的白襯衫下面,貼胸放著一張1000鎊的支票,主教大人會欣喜若狂的。

羊群回到了它們以往的牧場上,克利裡一家不得不學習內地午睡的習慣了。他們5點鐘起床,中午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帖,然後便大汗淋漓地倒身睡去,直到下午5點鐘。在家的女人和圍場上的男人全都一樣。5點鐘以後,他們便幹那些早些時候無法乾的零雜活,太陽西沉以後,就在走廊外的一張桌子上吃飯。所有的床鋪也搬到了外面,因為通夜都炎熱難耐。幾個星期以來,似乎不論是白天或黑夜,溫度計的水銀柱都沒下過100度。吃牛肉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吃的只是小塊的、在吃完前不至於腐爛的綿羊肉。他們希望能換換口味,不再吃那老一套的烤羊排、燉羊肉、綿羊肉做的羊倌餡餅、咖哩羊肉、烤羊腿、水煮醃羊肉和蒸羊肉了。

但是,2月初,梅吉和斯圖爾特的生活有了突變。他們被送到了基蘭博的女修道院寄宿,因為再沒有比這更近的學校了。帕迪說,等哈爾夠了年齡,可以接受悉尼「黑色男修士」學校的函授教育,但在此期間,由於梅吉和斯圖爾特一直習慣有老師教他們,於是瑪麗·卡森就慷慨解囊,供他們在「聖十字架」女修道院寄宿和就學。再說,菲因為要忙著照看哈爾,也無法監督函授的課程了。傑克和休吉不能繼續受教育,這在一開始就是不言而喻的。德羅海達需要他們在工地上出力,而這正中他們的下懷。

經過了德羅海達,尤其是在瓦希尼的聖心修道院裡的日子,梅吉和斯圖爾特發覺「聖十字架」修道院裡的生活是陌生而又平靜的。拉爾夫神父曾經用心良苦地告訴過修女們,這兩個孩子是由他保護的,他們的姑媽是新南威爾士最富有的女人。於是乎,梅吉的靦腆也就由惡習而變成了一種美德,斯圖爾特的孤僻以及他那一連幾個鐘頭凝望悠悠長空的習慣則為他贏得了「聖潔」的美譽。

生活的確十分寧靜,因為這裡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寄宿生。這個地區有錢供得起子女上寄宿學校的人無一例外地都寧可把子女送到悉尼去。女修道院裡散發著上光漆和花的香味,黑暗而高大的走廊裡籠罩著寧謐和極為神聖肅穆的氣氛。聲靜響息,生活是在一層薄薄的黑紗背後進行的。沒有人用藤條打他們,沒有人衝他們大呼小叫,事事都有拉爾夫神父呢。

他常常來看他們,並且定期讓他們留住在神父宅第裡。他決定用精美的蘋果綠來油漆梅吉住的房間。他買來了新窗簾和床上用的新被褥。斯圖爾特繼續住在那間用米黃色和棕色重新漆過兩遍的房間裡。斯圖爾特是不是快樂,拉爾夫神父似乎從來就沒有操過心。他是避免得罪那些不得不邀請而請了又叫人後悔的人的。

拉爾夫神父既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喜愛梅吉,也沒有花很多時間去傷這個腦筋。喜愛出於憐憫,這是那天在灰飛塵揚的車站廣場上,他看到她落在後面的時候開始的。他敏銳地猜到是她女性的貞淑才使她區別於家人的。至於弗蘭克為什麼也索然離群,他根本就不感興趣,也沒有感到要憐憫弗蘭克。弗蘭克的身上有某種使人溫情頓消的東西:一顆陰鬱的心,一個黯淡無光的靈魂。可是梅吉呢?梅吉使他無法遏制地深為動心,他真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她頭髮的顏色使他心曠神怡,她眼睛的色彩和樣子像她的母親,非常美麗,但卻更加可愛,更加傳神。至於她的性格,他認為那是完美無瑕的女性的性格,溫良內向而又極其堅強。梅吉不是一個叛逆者。相反,她將畢生順從,不越女性命運雷池一步。

但是,所有這些並未改變事情的全貌。也許,如果他更深刻地剖析一下自己的話,他會明白,他對她的感受是時間、地點和人所產生的奇怪的結果。誰也不覺得她舉足輕重,這就意味著,在她的生活中存在著能讓他插足並把握她、贏得她的愛的空間。她是個孩子,因此,對他的生活道路和教士的聲譽沒有任何危險。她楚楚動人,而他則以美為樂。他最不願意承認的是:她填補了他生活的空缺,這是他的上帝所無能為力的,因為她是一個有情有愛的血肉之軀。倘若他送給她禮物,她的家人會感到窘迫,他不能這樣做,因此,他就儘量多和她在一起,用重新裝修她在神父宅第裡的房間來消磨時間和精力:這與其說是為了使她高興,毋寧說是在搞個鑲嵌物來襯托他的瑰寶。為梅吉所做的一切都是貨真價實的。

5月初的時候,剪毛工們來到了德羅海達。瑪麗·卡森對德羅海達的一切情況,事無鉅細,都是瞭如指掌的。在剪毛工到來的幾天以前,她把帕迪叫到了大宅。她坐在高背椅中連身子都沒動,就準確地告訴他應當做什麼了,連細枝末節都交待得清清楚楚。帕迪習慣的是紐西蘭的剪毛活兒,有26個工位的巨大的剪毛場當初還真使他吃驚不淺呢。現在,在和他的姐姐談過話以後,情況和數字便在他的腦子裡翻騰開了。要在德羅海達剪毛的不僅是德羅海達的羊,布格拉、迪班——迪班和比爾——比爾的羊也要在這裡剪毛。這就意味著這裡的每一個人,不論男女,都要苦幹一場。集體剪毛是這裡的習慣,使用德羅海達剪毛設施的各個牧場自然要派人來全力幫忙,可是,幹那些零星活計的擔子就不可避免地要落在德羅海達人的肩頭上。

剪毛工們自己帶做飯的人來,從牧場的商店裡買食物,但是這一大批食品得有人去搞。搖搖欲墜的、帶廚房的臨時工棚和附設的簡陋的浴室必須沖刷、清理,並且備好褥子和毯子。並不是所有的牧場對剪毛工都是像德羅海達那樣慷慨大方的,但是,德羅海達是以它的好客和「棒得累死人的剪毛場」的聲譽自豪的。由於這是瑪麗·卡森參與的一項活動,因此她不吝惜金錢。它不僅是新南威爾士州最大的剪毛場之一,而且它也需要僱傭最能幹的人,有傑基·豪那種能力的人。這些剪毛工在把行李包扔上包工頭的那輛藍福特卡車,消失在他們去另一個剪毛場的路上之前,得剪完三十多萬頭綿羊的毛。

弗蘭克有兩個星期不在家了。他和老牧工比爾巴雷爾·皮特帶著一群狗、兩匹牧羊馬和由一匹不願拉車的小馬架轅的一輛輕型單座兩輪馬車,載著他們最起碼的必需品,到西邊遠處的圍場去了。他們得把羊逐漸地趕到一起,進行挑選和分類。這是一個既緩慢又乏味的活計,與洪水前的那種猛轟猛趕不可同日而語。每個圍場都有自己的畜欄,部分分級和列印記的工作在畜欄裡就進行了,分好的羊群留在那裡,直到被送進剪毛場為止。剪毛場的畜欄一次只能容納一萬頭羊,所以,剪毛工們在那裡的時候,活兒是不會輕鬆的,老是得緊張地忙著把沒剪毛的羊群和剪過毛的羊群趕進趕出。

弗蘭克走進廚房的時候,他母親正站在洗池邊幹著她那沒完沒了的活兒,削著土豆皮。

「媽,我回來了!」他說道,聲音裡充滿了快樂。

她轉過身來的時候,顯出了凸起的肚子。離家兩個星期使他的眼光敏銳了。

「噢,天哪!」他喊道。

她那望著他的雙眼失去了歡愉之色,臉羞得通紅。她伸出雙手捂住了她那鼓起的圍裙,好像那雙手能遮住衣服所遮不住的東西似的。

弗蘭克顫抖了起來。「那個下流的老色鬼!」

「弗蘭克,我不許你說這種話。現在你是個男子漢了,你應當理解。這和你自己到這個世上來沒什麼兩樣,應當受到同樣的尊重。這沒什麼的。你侮辱你爸爸的時候,你也在侮辱我。」

「他不該這麼做!他早就不該碰你了!」弗蘭克氣呼呼地說道,揩去了正在哆嗦著的嘴角上的唾沫星兒。

「這沒什麼丟臉的,」她沒精打采地重複道,用她那明顯疲倦的眼睛望著他,彷彿她突然決定將羞愧永遠掩藏起來似的,「弗蘭克,這沒什麼丟臉的,連讓它出來的那種事兒也不丟臉。」

這次輪到他臉紅了。他無法繼續面對她的注視,於是,他轉過身去走進了他和鮑勃、傑克、休吉同住的房間。這房間空蕩蕩的四壁和幾張單人小床在嘲笑著他,它的枯燥無味和毫無特色的外觀也在嘲笑他。這裡缺少一個能使它生氣勃勃的人,缺少一種能使它超凡入聖的目標。她的臉龐呢,她那被金髮的光暈襯托著的美麗而疲倦的臉龐,正因為她和那個毛茸茸的老色鬼在這暑熱炎炎的夏天裡所幹的好事而感到火辣辣的。

他無法擺脫這件事,無法擺脫她,無法擺脫他心靈深處的種種思緒,無法擺脫他的年齡和男子的本能的飢渴。在大多數情況下,他總是設法把這些念頭壓下去,但是在她將她的色慾的實實在在的證據堂而皇之地展示在他眼前的時候,在她把她和那個老色鬼所幹的好事當面對他說出的時候,他能怎麼去想呢?怎麼能允許這種事呢?怎麼能容忍這種事呢?他希望能把她看做如同聖母一樣的神聖、純潔、而又白璧無瑕,看做一個能超脫於這種事情的人,儘管世上所有的姐妹都犯這樣的罪孽。看到她證實了他認為她做了不當的事的想法,簡直叫他快發瘋了。想象她絕對貞潔地和那個醜陋不堪的老傢伙躺在一起,在一處睡覺,但夜裡又決不相向而臥或挨在一起,這已經成了支援他神智正常的必需了。啊,上帝呀!

一種喀嚓的聲響使他朝下望去,他發覺他已經把床腳的黃銅杆扭成了s形。

「你為什麼不是我爸呢?」他問著那銅杆。

「弗蘭克。」母親站在門口叫道。

他抬起頭來,一雙黑眼睛熠熠閃光,就像是被雨水打溼了的煤塊。「我早晚會宰了他的。」他說道。

「你要是那樣乾的話,我也會去死的。」菲說著,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不,我要讓你自由!」他充滿希望地、任性地反駁道。

「弗蘭克,我永遠不會自由的,我也不想自由。我倒想知道你這無名火是打哪兒來的,可我不知道。這既不是我的錯,也不是你爸的錯。我知道你不順心,但你用得著拿我或拿你爸來出氣嗎?你為什麼非要把事情搞得那麼緊張呢?為什麼?」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抬起頭來看著他。「我不想說這些話,可是我想我非說不可:現在是你找個姑娘的時候了,弗蘭克,結婚吧,自己成個家吧。德羅海達有房子。在這一點上我從來沒為別的男孩子擔憂過,他們好像和你的天性完全不一樣。可是,你得有個妻子,弗蘭克。你有了妻子,就不會有時間來想我了。」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她,不願再轉過身來。她在床上約摸坐了五分鐘,希望他能說些什麼。隨後,她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間。

【註釋】

指以畫婦女金髮著名的威尼斯畫家蒂齊阿諾·維賽里奧(1477——1576)。

這是澳大利亞的勞動者在膝蓋上扎住褲子的一種繩子或皮條。

指華氏溫度。

指華氏溫度。

尤金妮亞女皇(1826——1920),法國女皇,拿破崙三世的妻子。

普拉克塞泰力斯(前370?——前330?),著名雅典雕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