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荊棘鳥 考琳·麥卡洛 第1頁,共2頁

牧場工頭的房子建在支撐樁上,比下面的那道狹窄的幹谷高出三十來英尺,幹谷的周圍有一片高大、稀疏的桉樹林和許多嫋嫋垂柳。看過了壯觀的德羅海達宅院以後,這裡未免顯得十分光禿和過於著眼於實用了,但從屋子裡的東西看,它和他們在紐西蘭時住的房子所差無幾。滿屋子結實的維多利亞朝代的傢俱多得用不了,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細細的紅色塵土。

「你們在這兒很運氣,有一間浴室。」拉爾夫神父領著他們踏上通往前廊的厚板條臺階時說道。這段臺階夠爬一氣的,因為這平平穩穩地建在支撐樁上的房子拔地15英尺。「要是那條小河漲水,」拉爾夫神父解釋道,「你們在這個高度就正合適,我聽說,它一夜之間能漲60英尺呢。」

他們的確有一間浴室。在後廊的一頭用牆隔出的一個凹室裡有一隻舊的馬口鐵製澡盆和一個滿是缺口的熱水器。可是,使女人們感到極不滿意的是,她們發覺廁所在離房子大約兩百碼的地方,它除了地面上有個洞之外,就別無所有了,而且還臭氣熏天。這還不如紐西蘭呢,真是太原始了。

「不管是誰在這兒住過,都不是個乾淨人。」菲一邊用手指抹著餐具櫥上的灰塵,一邊說道。

拉爾夫神父笑了起來。「要想消滅灰塵,那可是白費力氣。」他說,「這裡可是內地,有三樣東西你永遠也休想戰勝,那就是暑氣、灰塵和蒼蠅。無論你怎麼辦,它們總是纏著你。」

菲望望神父。「你對我們真好,神父。」

「為什麼不對你們好呢?你們是我的密友瑪麗·卡森的唯一的親戚嘛。」

她聳了聳肩,絲毫也沒被他的話感動。「我還不習慣和一位神父友好相處呢。在紐西蘭,他們總是獨往獨來。」

「你不是個天主教徒,對嗎?」

「對,可帕迪是天主教徒。自然啦,孩子們是按天主教徒來撫養的,連最小的那個也是,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的話。」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你對此感到不滿嗎?」

「這樣也好,那樣也好,我實在覺得無所謂。」

「那你沒有改信天主教嗎?」

「我不是個虛偽的人,德·布里克薩特神父。我已經不信自己的教了,而也不想去信奉另一個不同的、但同樣是毫無意義的信條。」

「我明白了。」他望著站在前廊下的梅吉,她正在凝望著通往德羅海達那幢大宅的道路。「你女兒長得真俊俏啊。你知道,我喜歡金紅色的頭髮。她的頭髮會使那位藝術家迫不及待地去操筆作畫的。我以前確實從未見過這種顏色。她是你的獨生女兒吧?」

「是的。帕迪家和我家都是男孩多,女孩很少見。」

「可憐的小東西。」他含混不清地說道。

板條筐從悉尼運到後,屋子裡就擺上了那些書籍、瓷器和小擺設,顯得親切得多了。客廳裡放滿了菲的傢俱,一切都漸次安頓妥當。帕迪和那幾個比斯圖爾特年齡大的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和瑪麗·卡森沒有辭退的兩個牧工呆在一起,向他們討教新南威爾士西北部的綿羊與紐西蘭綿羊之間的諸多差別。菲、梅吉和斯圖爾特發現,住在德羅海達牧工頭的住宅裡和在紐西蘭操持家務大不一樣。這裡有一種默契,即他們決不去打攪瑪麗·卡森本人,但是,她的女管家和女僕們卻很熱心地來幫這裡女人們的忙,就像她的牧工熱心地幫這些男人的忙一樣。

盡人皆知,德羅海達是個自成一統的天地。它與文明世界的隔絕是如此之深,才過了沒多久,就連基蘭博也僅僅成為他們的一個遙遠的記憶了。在圈起來的一片家宅圍場內有馬廄、一個鐵匠房、車庫和數不清的庫棚,裡面堆放著飼料以及農機等雜物,可以說是應有盡有。這裡有狗窩和飼養場;有迷宮般的牲畜圍欄和一個龐大的剪毛房,它有26個工位,真能讓人嚇一跳,而它的後面又是一片星羅棋佈的圍欄。這裡還有家禽場、豬圈、牛欄和牛奶場,26個剪毛工的住房,牧羊場雜工的小棚屋和兩幢與他們自己住的房子很相似的、但要小一些的房子,供牧工居住;還有一間供牧場新手住的臨時工棚,一個屠宰場,以及一些木料垛。

所有這些都坐落在一個直徑為三英里的沒有樹木的圓形空場,即家宅圍場的中部。只是從牧工頭房子所在的地點起,密集的建築物才剛剛觸及場外森林的邊緣。但是,在棚屋、圍欄和飼養場的周圍卻樹木蓊鬱,佈下了受人歡迎的、必不可少的陰涼地。這些樹大部分都是胡椒樹,高大、耐寒、濃密、寧靜而又可愛。遠處,在家宅圍場的牧草地上,馬兒和奶牛在懶洋洋地吃著草。

牧工頭房子邊上的深深的溪谷底部,淺而混濁的河水在緩緩地流著。誰也不會相信拉爾夫神父那河水一夜之間能漲60英尺的誇大其辭,看來那是不可能的。河裡的水用人工壓上來後,供浴室和廚房使用。女人們過了很長時間才習慣用這種黃中透綠的水來洗澡、洗碟子和洗衣服。六個大瓦楞鐵皮的水箱高聳在吊杆似的木塔上,它們承接房頂上流下來的雨水,供他們飲用。但是,他們認識到,必須極其節約使用才行,決不能用它來洗洗涮涮,因為無法保證下一場雨能將水箱注滿。

羊和牛喝的是自流井裡的水,這兒地下水的水位不淺,是從地表以下3000英尺的地方取上來的真正的自流井水。達到沸點的水從所謂的鑽口處的一根管子噴出,通過兩邊長著有毒的青草的溝渠流向這片產業中的每一個圍牧場。這些溝渠是鑽井時的排水溝,溝裡的水含有大量的硫磺和礦物質,是不適宜人使用的。

起初,德羅海達之大使他們感到震驚,它有25萬英畝。最長的一邊延伸80英里。家宅周圍長40英里。從基蘭博進來得穿過27道大門,是唯一的接近106英里的拓居地。狹窄的東邊以巴溫河為界,這是當地人對達令河北流的稱呼。達令河是一條上千英里長的混濁大河,它最終與墨累河在南澳大地上洶湧澎湃1500英里之後流入南太平洋。牧場工頭住房旁邊溪谷中的基蘭河在家宅圍場以外兩英里處注入巴溫河。

帕迪和孩子們喜歡這地方。有時候,他們騎著馬在離家宅數英里遠的地方連續消磨數日,夜晚露宿在星斗闌干的無垠蒼穹之下,彷彿他們恍惚成了天上的神仙。

灰褐色的大地上,生機勃勃。成群結隊的袋鼠蹦蹦跳跳、絡繹不絕地穿過樹林,不費吹灰之力地越過籬柵。它們優雅健美、自由自在之態以及數量之多,使人心曠神怡。鴯鶓在平展展的草地中築巢,像巨人一樣在它們的領地裡高視闊步。任何陌生的東西都會使它們大吃一驚,一溜煙地從它們那深綠色的、足球大小的蛋旁飛逃而去,比馬還跑得快。白蟻構築的棕色的蟻冢像是小小的摩天大樓。咬齧東西極其兇猛的巨蟻源源不斷地順河而下,在地下營造洞穴。

鳥類多不勝數,新品種似乎層出不窮。它們不是三三兩兩地在一起,而是千千萬萬地成群營巢。有一種綠黃相間的長尾鸚鵡,菲奧娜一直把它們叫做情鳥,而本地人則稱之為虎皮鸚鵡;另一種有紅有藍的小鸚鵡,叫做玫瑰鸚鵡;還有一種胸脯、翅下部和頭部鮮紅的粉紅鳳頭鸚鵡;而那種純白的、臉上有黃色肉冠的大鳥,名叫葵花鳳頭鸚鵡。小巧的雀科鳥兒上下翻飛著,麻雀和燕八哥也不甘落後。深褐色魚狗鳥歡歌高唱著,或是向它們最可口的食物——蛇——俯衝下去。所有的鳥兒幾乎都通人性,毫無畏懼地成百上千地棲息在樹上。它們四下轉動著明亮、聰慧的眼珠,尖叫著、啁啾著、歡唱著,模仿著能發聲的萬物的各種各樣的聲響。

五六英尺長的嚇人的蜥蜴在地面上沉重地爬行,輕巧自如地往高掛著的樹枝上跳去,無論是在空中,還是在地面上,它們都感到同樣安閒和自在,它們就是澳洲大蜥。這裡還有許多別的蜥蜴,雖然小一些,但卻同樣嚇人,不是頸部長著角質的三角龍式的翎頜,就是長著膨起的豔藍色的舌頭。至於蛇,它的種類也多得數不勝數。克利裡家的人聽說,最大的、貌似最危險的蛇倒常常是危害最小的,而外表像樹樁、一英尺長的小蛇卻可能是致命的毒蛇,譬如錦蛇、銅頭蛇、樹蛇、赤腹黑蛇、褐蛇、毒虎蛇。

還有昆蟲呢!蚱蜢、蝗蟲、蟋蟀、蜜蜂,各種大小不同、種類各異的蠅子、知了、蚊蚋、蜻蜓、巨大的蛾子和許許多多的蝴蝶!有的蜘蛛大得嚇人,全身毛茸茸的,腿胯就有好幾英寸。有的躲在廁所裡不顯眼的地方,看上去又黑又小,實際卻能致人死命;有的盤踞於像車輪一樣張掛在樹與樹之間的巨大的蛛網上;有的則穩坐在掛在草葉上的蛛絲密織的寶座裡;還有的鑽進地下的小孔裡,然後用東西把小孔蓋好。

這裡照樣也有食肉動物:無所畏懼的野豬,兇猛嗜肉、一身黑毛、體型龐大的成年母野牛;土生土長的澳洲野狗緊貼著地面潛行著,隱身在草叢裡;成百上千的烏鴉令人厭煩地、淒涼地在死樹的白色枯枝上聒噪著;禿鷲乘著氣流在空中張著一動不動的翅膀翱翔著。

羊群和牛群必須採取保護措施,以防這些兇禽猛獸的襲擊,尤其是在它們丟失幼仔的時候。袋鼠和兔子吃珍貴的牧草,野豬和野狗捕食羊羔、牛犢和病畜,烏鴉則啄食眼睛。克利裡家的人不得不學會打槍了,因此他們騎馬的時候,身上總是帶著步槍。有時候,他們讓一隻落難的野獸超生而去,有時就打上個把公野豬或野狗。

男孩子們欣喜若狂地想,這是生活。他們誰也不懷念紐西蘭。當成群的蠅子密密麻麻地爬滿他們的眼角、鼻子、嘴和耳朵時,他們便學著澳大利亞人的做法,在帽簷邊上的一圈細繩頭上垂下一串串的軟木。為了防止爬蟲鑽進他們鼓鼓囊囊的褲腿裡去,他們用一種叫「褲扎」的袋鼠皮條紮在膝蓋下面。他們禁不住嘲笑著這個聽起來傻里傻氣的名字,但它的必不可少都使他們感到敬畏。和這裡相比,紐西蘭就顯得乏味了。這才叫生活。

女人們被束縛在家裡和房子的附近,她們覺得生活遠沒有那麼令人喜愛,因為她們既不得空閒,又沒有可以騎馬出門的藉口,更沒有從事各種活動的刺激。乾女人的活兒總是更辛苦一些的:做飯、打掃屋子、洗洗涮涮、熨熨燙燙,還要看孩子。她們得和炎熱、塵土、蒼蠅較量,得和許多級臺階以及汙泥濁水較量。幾乎一年到頭都缺少男人來扛東西、劈柴、泵水和殺雞宰鴨。酷熱尤其叫人受不了,眼下才剛剛是初春,外面遊廊背陰處的溫度計已經天天都達到100度了;在安著爐子的廚房裡,溫度達到了120度。

他們穿的內外衣服都是貼身剪裁的,適合於紐西蘭的氣候,在那兒,屋裡差不多總是涼颼颼的。瑪麗·卡森在一次把安步當車作為一種鍛鍊時,來看她的弟妹。她對菲穿的那件高領、拖地印花布裙衫極不以為然。她本人穿著一身時新的米色真絲女裝,長度只到小腿的一半,寬鬆的半截袖,沒有收腰,領口開得很低,胸頸袒露著。

「說實在的,菲,你真是老派到家了。」她說著,四下瞟了瞟這間會客室。它的牆上是新刷的米黃色,地上是波斯地毯,室內還安放著那形狀瘦長的、極其貴重的傢俱。

「我不得閒,只好如此啊。」菲說道。她當女主人的時候,說話總是那麼簡潔。

「男人們老在外邊,飯也做得少多了,你會有時間的。把衣服改短點兒,別穿襯裙和緊身胸衣啦,不然夏天你會熱死的。你知道,夏天溫度還要高15到20度呢。」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張穿著尤金妮亞女皇時期裙子的、美麗的金髮女人的畫像上。「那是誰?」她指著,問道。

「我的祖母。」

「噢,真的?那這些傢俱和地毯呢?」

「是我的,我祖母給我的。」

「噢,真的嗎?親愛的菲,你們家道中落了,是嗎?」

菲從來沒發過火,因此,眼下她也沒動怒,但是她那薄薄的嘴唇變得更薄了。「我不這樣認為,瑪麗。我有個好丈夫。這個你應當明白。」

「可是他一無所有,你出嫁前姓什麼?」

「阿姆斯特朗。」

「噢,真的嗎?不是羅德里克·阿姆斯特朗家吧?」

「他是我的長兄。他與我曾祖父同名。」

瑪麗·卡森站了起來,用闊邊帽揮趕著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的蒼蠅。「哦,你的出身比克利裡家要高貴,即使是我也得這樣講。你是愛帕迪愛到了放棄這一切的程度,是嗎?」

「我的所作所為自有我的道理,」菲淡淡地說道,「這是我的事,瑪麗,不是你的事。我不議論我的丈夫,就是對他的親姐姐也不。」

瑪麗·卡森鼻子兩旁的兩道皺紋更深了,眼睛也有點兒鼓了出來。「哎喲,哎喲!」

她沒有再來過,但她的女管家史密斯太太卻常來,反反覆覆地告訴她們瑪麗·卡森對她們衣著的建議。

「瞧,」她說,「我屋裡有一臺縫紉機,我從來沒用過。我會找兩三個打雜的把它給抬來的,要是我確實要用的話,就到這兒來用。」她的眼光轉到了在地板上撒歡亂跑的小哈爾身上,「我喜歡聽孩子們的聲音,克利裡太太。」

郵件每六個星期一次由馬拉的大車從基蘭博送來,這是和外部世界的唯一接觸。德羅海達有一輛福特卡車,一輛底盤上帶水箱的、結構特殊的福特卡車,一輛t型福特小汽車和一輛勞斯萊斯高階轎車,但是,除了瑪麗·卡森去基裡時外,似乎誰也沒動過它們。40英里像是遠在天邊。

布魯伊·威廉姆斯承包這個地區的郵路,每六個星期到他負責的這個地區來一趟。他那輛配著十英尺車輪的平頂馬車是由威風凜凜的12匹馬拉著的,裝載著邊遠牧場所訂購的所有物品。除了皇家郵政局的郵件以外,他還運送食品雜貨、44加侖一桶的汽油、五加侖方筒裝的煤油、乾草、成袋的玉米、白布袋裝的糖和麵粉、木箱裝的茶葉、成袋的土豆、農業機械、從悉尼的安東尼·霍登的店裡郵購的玩具和衣服,還有其他一切得從基裡或外界運來的東西。他以每天20英里的速度前進著,無論在哪兒駐足都受到歡迎。人們向他打聽新聞和遠處的天氣;遞給他用寫著潦草字跡的紙仔細包好的錢,讓他在基裡買東西;把好不容易才寫成的信件交給他,塞進有「喬治五世皇家郵政」標記的帆布袋裡。

基裡西邊的路線上只有兩個牧場,近一些的是德羅海達,遠一些的是布格拉,布格拉再遠處則是每六個月才能送一次郵件的地區了。布魯伊的大車在曲曲彎彎的道路上兜一個大弧形,路過西南邊、西邊和西北邊的所有的牧場,然後返回基裡,再出發往東。東邊的路程要短一些,因為往東有60英里歸布魯鎮管轄。有時,他讓來訪者或是想找活兒乾的人和他並排坐在沒有遮擋的皮座上把他們帶進來;有時,他也把來訪者、對工作不滿意的牧工、女僕或雜工帶出去;在極偶爾的情況下,也帶家庭女教師。牧場主們自己有小汽車,但是,那些給牧場主們幹活的人不論是旅行還是購買物品或寄信都是依靠布魯伊的。

菲在接到郵購來的幾匹布以後,就在別人贈送的那臺縫紉機旁坐下來,開始用薄綿布為自己和梅吉縫製寬鬆的衣服,為男人們做輕便的褲子和外衣,為哈爾選做了件罩衫,還做了幾個窗簾。脫去了內衣和緊身的外衣以後,無疑涼快得多了。

梅吉的日子過得很孤單,男孩子中只有斯圖爾特留在家裡。傑克和休吉跟著爸爸去學怎樣當牧工了,也就是去當「傑卡魯」——這是人們對沒有經驗的小牧工的稱呼。斯圖爾特沒有走傑克和休吉的道路,他生活的天地裡似乎別無旁人。這麼一個不大的男孩子,寧可幾個鐘頭地坐著觀察蟻群的活動,也不願去爬樹。而梅吉卻喜歡爬樹,她覺得澳大利亞的桉樹十分奇偉,品種無窮,也很難爬。這倒不是說他們有很多時間去爬樹,或者去看螞蟻。梅吉和斯圖爾特的活兒很重。他們得劈柴、搬木頭、挖坑堆垃圾、管理菜園,還要照看家禽和餵豬。他們也學會了怎樣消滅蛇和蜘蛛,儘管他們對這些東西一直都很害怕。

這幾年裡,降雨量一直不是太多,小河的水很淺,不過,水箱倒都是半滿的。草長得還不錯,但要比它們茂盛肥美的時候差遠了。

「也許還會更糟糕呢。」瑪麗·卡森夫人惡狠狠地說。

但是,還沒來得及真旱,他們卻遭了洪水。一月過了一半的時候,西北季風的南緣刮到了這個國家。陣陣大風簡直是蠻不講理,愛怎麼刮就怎麼刮。有時,它們只給大陸的北端帶來一場夏季的透雨;有時,它們卻遠遠地吹過內地,給溫雅而不幸的悉尼送去一個潮溼的夏天。那年一月,暴風雲遮蓋了天空,又被風撕成了飽含著雨水的碎塊。天開始下雨了,那可不是一場平平常常的大雨,而是一場連綿不斷、經久不息的狂風暴雨。

他們已經得到了警報。布魯伊·威廉姆斯趕著他那裝得冒頂的大車來到了,後面跟著12匹備用馬,因為他打算在下雨以前趕著走完這一趟,以免那些牧場得不到它們所需要的東西。

「季風就要來啦,」他捲了一支菸,用鞭子指著那一堆堆他額外捎來的食品雜貨,說道,「庫珀、巴科和迪阿曼蒂納的水真是流成了河,溢水鎮也真格兒地溢水啦。整個昆士蘭州的內地水深到了兩英尺,那些可憐的傢伙全都想找個高崗子,好救他們的羊呢。」

立刻,這裡便產生了一種壓抑著的恐慌。帕迪和孩子們像發了瘋似地幹著活兒,把羊從地勢低窪的圍場裡趕了出來,儘量使羊群離開小河和巴溫河遠一些。拉爾夫神父來了,他架上馬鞍,帶著一群最好的狗和弗蘭克一起動身沿著巴溫河前往兩個尚未清過的圍場,而帕迪和那兩個牧工則各帶領一個男孩子向別的方向走去。

拉爾夫神父本人就是個出色的牧工。他騎著瑪麗·卡森送給他的那匹良種栗色牝馬,穿著做工考究、無可挑剔的黃牛皮馬褲,蹬著一雙鋥光雪亮的棕黃色長統靴,身穿一件潔白如雪的襯衫,袖子在他那肌肉發達的胳膊上捲了起來,脖領敞開著,露出了光滑的、褐色的胸膛。弗蘭克穿著鼓囊囊的舊斜紋布褲子,扎著「褲扎」,上身是一件灰法蘭絨內衣。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窮親戚。難道不是這樣嗎?他自覺沒趣地想著,跟在一個騎著好馬的、腰直背挺的人的屁股後面,穿過小河遠處的一片黃楊和青松。他自己騎的是一匹難以駕馭的雜色牧羊馬,這是一匹脾性暴戾的牲口,不但好自行其是,而且對別的馬也極為仇視。狗在激動地吠叫、跳躍著,互相撕咬著、嗥叫著,直到拉爾夫神父不客氣地揮著牧羊鞭,輕抽下去,它們才分開。看來,這個人是無所不能的,他熟悉對狗發號施令、讓狗去幹活的訊號口哨,他的鞭子比弗蘭克使得還好,儘管他還正在學習這種奇異的澳大利亞的技藝。

帶領狗群的那隻藍色的昆士蘭大猛犬對這位神父非常親近,絕對服從,這意味著弗蘭克毫無疑問地處於次要地位。弗蘭克半點兒也沒在意,在帕迪的幾個兒子中他是唯一的不喜歡德羅海達的生活的人。他當時別無所求而一心想要離開紐西蘭,但並不是為了想到這兒來。他厭惡無休無止地在圍場裡逡巡,厭惡大部分夜晚都睡在硬邦邦的地面上,他討厭那些不能當做寵畜來馴養的兇猛的狗。它們一旦不能幹活兒,就會被一槍打死。

但是,騎馬跑進正在聚集的雲海還是有幾分新奇刺激的,就連迎風彎腰、噼啪作響的樹木也像是在帶著一種稀奇古怪的喜悅狂舞著。拉爾夫神父像著了魔似地奔忙著,嗾著狗去追趕那些毫無防備的羊群,把那些毛茸茸的傻東西嚇得蹦來跳去,咩咩地叫著,直到那些體型低矮的狗飛奔著穿過草地把它們緊緊地趕在一起,然後再把它們趕走。那為數不多的男人只有靠養這些狗才管得了德羅海達這麼大的產業,這些狗經過趕羊、趕牛的訓練,聰慧得令人驚異,極少需要加以指導。

夜幕降臨的時候,拉爾夫神父和那群狗與跟在他們身後盡力協作但卻效果欠佳的弗蘭克的幫助下,把一個圍欄裡的羊全都趕了出來。這在通常情況下,是要付出幾天的勞動的。他在第二個圍場門邊的一片樹林附近,給他的牝馬卸了鞍,並且樂觀地說,他們可能趕在下雨之前把羊都趕出圍欄。那些狗平躺在草地上,伸著舌頭,那頭昆士蘭大藍狗搖頭擺尾,蜷縮在拉爾夫神父的腳下。弗蘭克從馬褡褳裡掏出了一大塊看著讓人噁心的袋鼠肉,拋給了那些狗。它們撲過去爭奪著,相互忌妒地撕咬著。

「該死的畜生,」他說道,「它們哪像是狗,簡直是群豺狼。」

「我想,這些狗也許與上帝造狗的意圖更接近吧,」拉爾夫神父溫和地說,「警覺、聰明,喜歡攻擊而又幾乎從不馴服。就我自己來說,我寧可要它們,也不喜歡供家裡寵養的那些品種。」他笑了笑。「貓也一樣。你沒發覺它們在棚子邊轉悠嗎?像豹子一樣狂野不馴、不讓人們接近它們。可是它們捕獵的本領棒極了,誰也當不了它們的主人,誰也養不了它們。」

他從自己的馬褡褳裡掏出一塊冷羊肉和一包麵包及黃油,從羊肉上切下了一大片,把剩下的遞給了弗蘭克。他把麵包和黃油放在了他們中間的一段圓木上,津津有味地用他那雪白的牙齒咬著羊肉。帆布水袋裡的水給他們解了渴,隨後他們捲起煙來。

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一棵孤零零的芸香樹,拉爾夫神父用煙指了指它。

「到那兒去睡覺吧。」他說著,解開了毯子,拾起了馬鞍。

弗蘭克跟著他走到了那棵樹下,在澳大利亞的這一地區,這被普遍認為是最美麗的樹了。樹葉濃密,呈淺綠色,樹形幾乎是正圓形的。葉子離地面很近,連綿羊都能輕而易舉地夠著,結果,每一棵芸香樹的底部都像修剪過的樹籬似的邊緣平直。要是下起雨來,他們躲在這種樹下會比躲在其它任何樹下都能得到更好的庇護,因為澳大利亞樹木的簇葉一般來說不如潮溼地帶的樹木長得稠密。

「弗蘭克,你感到不幸福,對吧?」拉爾夫神父嘆了口氣躺下來,又捲了一支菸,問道。

弗蘭克在離他幾英尺的地方轉過身來,疑慮重重地望著他。「什麼是幸福呢?」

「眼下,你父親和你弟弟是幸福的。可你、你母親和你妹妹不幸福,你不喜歡澳大利亞嗎?」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我想到悉尼去。在那兒興許能有機會幹出點名堂來。」

「悉尼嗎?那是個藏汙納垢的地方。」拉爾夫神父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