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會扇耳光嗎?」

我不會扇耳光,從來都沒有扇過,我頂多威脅說我會。可能對於兩個孩子來說,威脅要做一件事,和真正去做沒什麼差別。至少我——現在,我想起來了——我小時候就是這樣覺得,可能長大了,我也這樣認為。如果我違背了母親的禁令,就會發生這樣的事,我總是無法避免會違揹她的意願。她說到做到,她懲罰我,留下的傷還在疼,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是為了什麼事兒。我能犯什麼錯,我想犯什麼錯?我想到了母親經常說的一句話:「別動,不然我把你的手剪掉。」我翻動她做裁縫的東西時,她會這樣說。那些話從她嘴裡冒出來,對我來說就像真正的剪刀:很長,是有些發黑的金屬剪子。一張刀片的大嘴在我的手腕上閉合,留下一條殘缺的手臂,再用針線縫好傷口。

「我從來都沒有扇過誰耳光。」

「才不是呢。」

「我頂多說,我會扇你們,說和做之間有很大的差別。」

沒有任何差別,我想。我腦子裡產生了這個想法,讓自己很害怕。為什麼我會失去區分的能力?如果我徹底失去了這種能力,落入一個決堤的洪流之中,在這炎熱的一天,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當我說扇耳光時,又不是真的打了你。」我充滿耐心地向她解釋,就好像面對一個考官,想給她留下一個好印象。我想變得不慌不忙、有條有理。「耳光這個詞,不等於耳光。」

與其說是為了說服她,不如說我是想說服自己,我使勁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我微笑了,不僅僅是那個耳光讓我覺得很滑稽,而且我想展現出我很愉快,沒什麼事兒。但沒用,詹尼用床單捂住了自己的臉,伊拉麗亞用驚異的眼神看著我,她眼裡馬上湧出了淚水。

「你受傷了嗎,媽媽?」她痛苦地說,「你的鼻子在流血。」

的確,鼻血滴在了睡衣上面,讓我感覺一陣羞愧。

我吸了吸鼻子,去了洗手間。我把門反鎖了,不想讓女兒跟在我屁股後面。夠了,現在要集中注意力。詹尼發燒了,應該做點兒什麼。我把一塊藥棉塞進鼻子裡止血,開始在昨天整理好的藥品中翻找。我想找到退燒藥,但我想我需要一片鎮靜劑。我感覺自己要出事了,我應該安靜下來。我同時能感到對在另一個房間裡發燒的詹尼的掛念,對他的擔憂正在遠離我。我的擔憂,沒有在頭腦裡固定下來,就已經拋在腦後了,那就好像眼睛的餘光看到的一團蒸汽、一團正在消散的雲。

我開始找我需要的鎮靜劑,但沒找到。我把它放在哪裡了?昨天晚上的洗手池——我忽然想起來了,真的太愚蠢了。我現在想要洗個熱水澡,好放鬆一下自己,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想祛毛,泡澡會讓人放鬆下來。我需要感受水流落在身上的感覺,我正在失去自己。如果我無法抓住自己,那兩個孩子怎麼辦呢?

我不希望卡爾拉碰他們,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感到一陣噁心,渾身發抖。讓一個小姑娘來照顧我的孩子,她還沒有徹底結束青春期,雙手沾滿了情人的精子,兩個孩子也是同樣的精子孕育出來的。我要讓兩個孩子遠離馬里奧和她,我要自給自足,不接受他們的任何東西。我開始往浴缸放水,先是幾滴水落到浴缸,然後水龍頭髮出催眠的水聲。

但我已經聽不到潺潺的水聲了,我看著旁邊的鏡子,看著自己,清楚地看著自己,清晰到讓人無法忍受。我頭髮凌亂,眼睛沒有化妝,鼻子裡塞了一塊藥棉,沾著發黑的血跡,有些鼓鼓囊囊的。我臉上是一副專注的神情,短短的睡袍,上面沾著血跡。

我想彌補一下,於是開始洗臉,用洗臉棉洗臉。我希望恢復美麗,我感到一種迫切的需求。美麗會讓人平靜下來,兩個孩子會很高興。詹尼會很快樂,他的病會好起來,我自己也會感覺好很多。我很小心地在眼睛周圍塗了卸妝水,用溫和的洗面奶洗臉,用了不含酒精的柔膚水、卸妝水,上色,化妝。在一張沒有顏色的臉上化妝有什麼意思?上色就像在隱藏,顏色最能隱藏表面的東西了。來吧,來吧。從頭腦深處湧出來各種聲音,馬里奧的聲音。我沉浸在丈夫的情話裡,很多年前的話。幸福、愉快生活的小鳥,他對我說。他喜歡讀文學名著,記憶力好得讓人忌妒。他用愉快的語氣對我說,他想成為托起我胸脯的文胸、我的內褲、我的裙子、踩在腳下的鞋子、我洗澡的水、抹在身上的潤膚露、照出我影子的鏡子。他用戲謔的語氣提到那些經典文學,他是個讓人討厭的工程師,取笑我對漂亮話語的狂熱。他也沉迷於那些豐富的表達,他給自己的慾望找到話語,那是他對於我,對鏡中女人的情感。一張用粉底、口紅打造的面具,鼻子鼓起來了,因為裡面塞著藥棉,嗓子裡有血的味道。

我厭煩地轉過身,看到浴缸的水已經溢位來了。我關上了水龍頭,把一隻手伸了進去,水很冷,我剛才沒有檢查放出來的水是不是熱的。我的臉從鏡子前滑走了,我失去了照鏡子的興趣。冰冷的水讓我想起了詹尼在發燒、嘔吐,還有頭疼。我關在洗手間裡要找什麼?撲熱息痛片。我又開始翻找,找到後,我高喊起來,好像在求救:

「伊拉麗亞?詹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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